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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台阶 大三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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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上学期,国庆节。
江白没回家。他在旧厂房里赶工——梧桐篮球馆改造进入最后冲刺。墙面已经刷白(自己刷的,刷了整整三个周末,胳膊酸到好几天抬不起来),地面铺了深灰色运动地胶(建材市场尾货,六百块),窗户装了玻璃(学会了用玻璃胶枪,手上划了四道口子),力量训练区装了两个深蹲架和一排哑铃。门口挂上了第一版招牌——长两米宽半米的木板,江白自己用油漆写的"梧桐篮球训练营"七个字。字有点歪,漆边洇了。拿远点看勉强算工整。
"你的招牌——"晓一第一次看到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用说,我知道——歪。"
"不歪。就是有点——"
"——丑。"
"我没说丑。"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晓一收回目光,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证明他确实在憋笑。"字间距不太均匀。'梧桐'两个字挨太近了,'篮球'又离太远了。但整体——"
"整体什么?"
"整体是你的字。没有别人帮忙。很好。"
江白站在自己写的招牌下面,仰头看那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说不清为什么不肯去打印店做个电脑割字的招牌——成本差不多,效果绝对更好。可他就是要自己写。因为每个不完美的笔画都证明了一件事:他从头到尾是自己走过来的。没靠父亲的钱、没人帮忙走捷径、没跟任何人低头。
国庆当天下午,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母站在旧厂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就是高三那年站在金陵中学校门口拎的那只——穿着驼色风衣,头发新烫了卷。透过刚装的玻璃窗看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小白。"
江白正在装最后一个深蹲架螺丝,听到声音猛地回头,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妈?你怎么——"
"你爸告诉我的地址。他说你在这边弄了个什么——'梧桐篮球'。"江母环顾这间旧厂房,白墙上还没干透的漆痕、铺得不太平整的运动地胶、角落那组哑铃深蹲架,目光最后落在那块手写招牌上,"这都是你自己弄的?"
"嗯。墙面自己刷的,地胶自己铺的,招牌自己写的。"江白放下螺丝刀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T恤上全是白漆印子和干掉的玻璃胶。走到母亲面前,忽然发现自己比她高大半个头。上一次站在她面前还是高三下学期被父母断绝经济来源的那个夜晚——他站在客厅里仰头和父亲对峙,母亲坐沙发上抹眼泪。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瘦了。更黑了。"江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怕碰碎的瓷器。手指在江白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来把保温袋塞他手里,"红烧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炒青菜。"
"谢谢妈。"
"你这里——"江母又环顾了一圈,斟酌措辞,"环境挺——特别。"
江白笑了一声。"妈,可以直接说'简陋'。我自己知道——墙没刷均匀、地板有几个鼓包、窗户还有一扇关不太严。"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可这些东西是我用自己的手一件件做的。没用我爸一分钱。也没向任何人低头。"
江母沉默了。把目光从手写招牌上移开,看着儿子那张比以前晒黑了许多、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笃定的脸。然后从风衣口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折叠桌上。
"这是什么?"
"不是我给的。你爸给的。"江母的声音很复杂,混合着试探、小心和一丝她自己都不确定的忐忑,"他让我告诉你——这钱不是白给的。是投资。他说如果你打算把这个篮球培训搞下去,迟早需要注册公司、正规场地、聘请其他教练。一个人在旧厂房扛——扛不了太久。"
江白盯着桌上牛皮纸信封,没伸手拿。厚度中等,大概几千块——不多,但恰好够他从"一个人在旧厂房扛"升级到"租一个正规场地"。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声音很低。
"你爸——"江母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他这辈子什么话都会说,唯独不会说对不起。他把钱给我让我转交的时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他那个招牌写得太难看了。'"江母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笑,眼眶却微微红了,"他不懂篮球,也不懂你的那个品牌叫什么名字。可他在乎你招牌写得难不难看。"
江白低下头。想起高三毕业前父亲来学校那次——班主任说"你父亲问了你的成绩和志愿,一次都没提那个同学的事"。想起父亲在年夜饭桌上挤出那句"南师大的体育教育——就业前景还行"。想起父亲把那份"还行"放在桌面上吃了三个月沉默,直到今天——用一个写难看的招牌和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他面前说出了这辈子最接近道歉的一句话。
"他愿意自己来吗?"江白问。
"你想让他自己来吗?"
江白沉默片刻,然后从折叠桌上拿起那个信封。没拆,只是握了一会儿,放进运动裤口袋。
"下次让他自己来。我想带他看看这个厂房。"声音不大,却平稳得像一面被重新砌好的墙,"不是给他看墙刷得怎么样、地板铺得怎么样——是给他看那个窗户。"他指着最里面那扇玻璃窗——玻璃新装的,胶条打得歪歪扭扭,窗框上还贴着一张小海报,上面是课程表。"那扇窗是我自己装的第一扇窗。以前这里没有窗,只有破洞,冬天灌冷风夏天进蚊子。我装好那天,阳光第一次完整地照在地板上。"转过身对着母亲,"我想让爸看到那扇窗。"
江母没说话。把保温袋放桌上,又看了儿子一眼,然后上前一步伸手理了理他被汗打湿的领口——这个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千遍。从小学开学第一天扎红领巾,到初中放学回来解书包,到高中最后一次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等他——她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而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不再需要替儿子做任何决定。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决定一切的孩子了。
"你爸会来的。"她说完转身走出去。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那个招牌——还是换一个吧。电脑刻字,两百块钱。算我出。"
江白站在厂房中央,看着她走出门、走过门口梧桐树、消失在路边银色轿车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手写招牌。七个字——"梧桐篮球训练营"——字间距果然不均匀,漆边果然洇了,在下午光线里显得又丑又倔强。
可他忽然不想换了。
两个月后,元旦前夕。
江白用父亲投资的钱在仙林大学城租下一间真正的商铺——不是旧厂房,是有正规租约、商用水电、消防验收的底商。面积不大,大概一百五十平,但全部铺了标准运动地板,隔出等候区、训练区和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挂着新招牌——这次确实是电脑割字了,亚克力材质,白色字体,下面一行小字:梧桐篮球训练营·青少年体育培训。挂在商铺门头上,整条街最亮的一块招牌,每次江白经过都要抬头看两眼。
开业典礼定在元旦当天。江白提前一个月准备——印了五百张传单在学校周边分发,微信群发了十几轮广告,甚至托高中班主任在金陵中学家长群里转发了。晓一帮他做了开业流程表,精确到每分钟——上午九点剪彩(红绸布由晓一负责买)、九点十五体验课、十点家长开放日、十一点老学员表演赛。表演赛参赛选手包括——用江白的话说——"从六岁到十六岁,所有在我手下打过球的人"。
元旦当天,梧桐篮球馆门口站满了人。
学员家长们把门外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人举手机拍照,有人在问"这就是之前开在旧厂房里的那个训练营吗"。南师大体育学院几个同学穿着统一印"梧桐篮球"的运动服帮忙维持秩序,有人拎着喇叭喊"家长请往这边排队,体验课学员请到前台签到"。
剪彩前,晓一站在人群最后面,背靠路边梧桐树,手里拿一杯豆浆。看着门口那块崭新招牌——白色字在晨光里端端正正,每个笔画间距精确到毫米。想起旧厂房那块歪歪扭扭手写招牌,想起江白满手油漆站在招牌下仰头看的样子。从手写到亚克力,六百多个日子,数不清的周末、夜晚、汗水、手臂上划的口子、独自刷墙的孤独下午、搭地铁穿城三十公里来看他一眼的那个人——梧桐篮球从小到大,从冷僻旧厂房到这条街最亮的招牌。
正在想这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梧桐篮球'——名字挺好的。"
晓一转过身。
站在身后的是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魁梧,脸上皮肤被岁月刻出不少沟壑,两鬓略微花白,手里捏着一张传单——梧桐篮球训练营广告纸,边角被手指攥出折痕。
是江白的父亲。
晓一一眼就认出来了。高三那年茶社里见过这个人——江父坐在茶台对面说"我也是给你一个机会"。那时候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戒备、对这个"不正常"少年的全部负面想象。而现在站在面前同一个人——老了,眼角皱纹密了,眼里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不是友好,不是歉意,是一种还在缓慢融化的、生硬的沉默。
"江叔叔。"晓一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父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从头到脚,从依旧清冷的脸到锁骨上那片从不曾摘下的梧桐叶坠子。然后目光移开了,移向训练营门口那块招牌,移向门内大厅里正忙着招呼家长的儿子的背影。
"他今天忙。我没提前告诉他我来。"江父的声音比三年前哑了很多,语速也慢了,但语气里那种倔犟的硬壳还在,只是薄了,"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他把事情做成了什么样子。"
晓一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没喝过的豆浆递过去。"早上冷。喝点热的。"
江父愣了一下。看着递过来的豆浆——普通一次性纸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水雾。没伸手接。沉默够长了,晓一补了一句:"没毒。"
江父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可能不是笑,也可能是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表情。然后接过豆浆揭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他说。
"嗯。三勺糖。——江白喜欢的甜度。"
江父端着豆浆站在原地,没继续喝也没放下。看着门口那块簇新招牌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他现在一个月赚多少?"
"够养活自己。加一个训练营。"
"不够。"
"对他来说够了。"晓一的声音平淡而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他从来不需要很多钱。他只需要没有人告诉他'你不可以'。"
江父没再说话。把豆浆喝完,空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做了一个晓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从羽绒服口袋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梧桐树干上,用小石头压住。
"开业红包。不要告诉他是我放的。"
"为什么?"
"因为我还欠他一句'对不起'。"江父的声音很低,低得被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像从嗓子深处一块块抠出来的沙砾,"在那句'对不起'说出来之前——我不配站在他面前说'恭喜'。"
他转过身走开了,步子和江白很像——八分硬朗掺两分笨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晓一,用那种粗哑的、不擅长表达任何情感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红茶社那次,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收回。"
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晓一靠在梧桐树干上,看着黑色羽绒服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把树干上红包拿下来看了看——很厚,猜不出里面多少钱。封面上印两个烫金大字——"大吉"。
弯了一下嘴角。把红包塞进口袋,决定等今天所有活动结束后,在江白忙了一天瘫倒在椅子上说不出话的时候,把红包放他面前,告诉他:"今天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你妈,带了两盒排骨。另一个——在门外站了很久,喝了我的豆浆,说你招牌挺好。"
训练营开业仪式比预计时间超出两小时。表演赛太精彩——那个曾经离篮板差一米五的小胖子张浩宇,现在长高了一截,投进了一个真正的、标准高度的两分球。全场家长、学员、大学生志愿者一起鼓掌,鼓声在小训练馆里嗡嗡回响。江白站在场边看着这个被自己教了三年的小胖子在篮下转圈庆祝,眼眶热得发烫。
当晚九点,人群散了,训练馆只剩江白和晓一两个人。江白瘫在等候区长椅上,两条腿伸直了搁晓一腿上,仰头看天花板上新装的LED灯。
"今天来了七十六个体验学员。签了三十二个正式。"声音沙哑但抑制不住兴奋,"加上老学员,总学员突破五十人了。"
"嗯。"
"你知道五十人一个月能收多少吗?七千五。扣掉房租水电净利四千出头。加上学校那份助教补贴——下个月正式经济独立了。"
"嗯。"
"你能不能换个词?"
"很厉害。"晓一说完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红包放江白胸口,"这个给你。"
江白拿起红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谁给的?"
"一个在门外站了很久的人。他说你招牌挺好。"
江白盯着红包上"大吉"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没追问——不需要追问。认出了红包封皮:那种烫金字样式、那个红色色调、那种牛皮纸质感,和他从小到大过新年时父亲塞给他的红包一模一样。
把红包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他说了恭喜吗?"
"没说。他说他欠你一句对不起——在说出来之前,他不配说恭喜。"
江白把红包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训练馆很安静,只有空调管道气流声。
"晓一。"
"嗯。"
"你给他豆浆喝了吗?"
"给了。他说甜。"
江白深吸一口气,把红包揣进衬衣口袋,然后闭上眼睛在长椅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晓一腰间。晓一没动也没说话,只把一只手轻轻放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那些被汗打湿的头发。
"下次他来——我不会让他站在外面了。"江白的声音闷在晓一衣服里,模糊却异常笃定,"我会拉他进来。给他看那扇窗。"
"好。"
"他走的时候回头了吗?"
"回了。回了一次。"
"那就够了。"
晓一的手指在江白发间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抚摸一只终于不再流浪的猫。头顶LED灯把整间训练馆照得亮堂堂,地板上散落几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篮球,墙上贴着学员合影和画得歪歪扭扭的加油海报。梧桐树影子透过玻璃门落在台阶上,风从枝条间穿过,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翻阅一本摊开的书。这本书有整整三大卷——高一识于梧桐道,高二守在陋室里,高三在决裂、寻找、暴雨、灯火中挣扎着活过了所有分离。现在翻到了大三这一页。字迹端正,笔锋稳了,纸张和阳光一样暖。
一本曾经被撕碎过又被一页页拼回来的书,终于等到了它一直在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