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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余震 营地里的篝 ...

  •   营地里的篝火快灭了。

      姜迟晚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壁上有一道裂纹,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她手指上,她也懒得擦。

      远处,那顶灰绿色的帐篷还亮着灯。人影晃来晃去,有人进,有人出。

      受伤的那个人还在里面。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躺在地上的时候,胸口那块深色的血迹越扩越大,像有人在纸上滴了一滴墨。

      苏禾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针线和药粉,在火光里缝了一个多小时,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人没死。但车队的气氛变了。

      老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往火里加了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火“啪”地炸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会死吗?”姜迟晚问。

      老霍没看她,盯着那堆火,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他不是你们的人吗?”

      “是。”

      “那你怎么…………”

      “见过太多了。”老霍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见得多了,就不会急着下结论了。等结果出来再说。”

      姜迟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见过最多的“死亡”,是热搜上的数字,是新闻里的画面。那些数字和画面会让她难过几分钟,然后滑到下一条,就忘了。

      但现在有一个人躺在那里,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死。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能做什么。

      老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火越来越小。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苏禾从里面走出来,手上的纱布染红了,袖子也湿了一大块。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累了很久的白。

      她走到姜迟晚面前,蹲下来,把手上的血往沙地上蹭了蹭。

      那个人怎么样了?”姜迟晚问。

      “没事了。”苏禾说,“弹片取出来了。”

      姜迟晚张了张嘴。她想说“太好了”,想说“谢谢你”,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峡谷里有埋伏?”

      姜迟晚喝水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咽下去,说:“我不知道那里有埋伏。我只是……猜的。”

      苏禾看着她,“你猜的?”

      “嗯。”

      苏禾没有追问。但她看了姜迟晚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怀疑,是好奇。是那种“你这个人很奇怪”的好奇。

      “你手在抖。” 苏禾说

      姜迟晚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

      “没事。”她说。

      苏禾没有拆穿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早点睡”,就走了。

      姜迟晚坐在那里,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她是说,不只是因为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但没有一条能抓住。

      她想起那本书。想起书里写的那些字。

      书里写:墟蚀历三年,秋分后第三天,锈蚀峡谷,五个人受伤,没有人死。

      没有人死。

      书里没有写这个人受伤,没有写苏禾蹲在地上、手指缝里全是血,没有写老霍说“见得多了”。

      这些不是书里的内容。这些是正在发生的。

      她突然觉得那本书变得很薄。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会破。

      第二天早上,姜迟晚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之前那种“新来的陌生人”的好奇,是一种带着刺的、像在掂量什么的目光。

      她蹲在篝火旁边,啃着压缩饼干,饼干还是硬的,碎渣掉了一地。她低着头,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别管他们。”苏禾坐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递给她一杯,“他们就是这样,谁有点不一样就觉得有问题。”

      “不一样?”姜迟晚接过来。

      “你突然出现在沙漠里,身上没有伤疤,手上没有茧,说话口音也不对。”苏禾掰着手指头数,“还说出了峡谷的埋伏。他们觉得你有问题。
      ”
      姜迟晚捧着杯子,没说话。

      “但我觉得你不是。”苏禾看了她一眼,“你只是……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姜迟晚愣了一下。这个词用得真准。她确实不在这里。她不属于这里。

      “谢谢。”她说。

      苏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阿烈从远处走过来,靴子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怒气。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

      姜迟晚抬头。

      “你早知道峡谷有埋伏,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她说。

      “你只跟陆垣说了。你没跟我们说。”阿烈的眉毛拧在一起,“如果我们提前知道,提前做准备,根本不用等到进了峡谷才发现。”

      姜迟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得有道理。她只告诉了陆垣一个人,以为他会处理。但她不知道陆垣谁都没说。

      “阿烈。”苏禾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够了。”

      阿烈看了苏禾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姜迟晚坐在沙地上,手指攥着杯子。铁的,烫的,但她没有松手。

      苏禾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个脾气。”

      “他说得对。”姜迟晚说。

      苏禾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走吧,要出发了。”

      那个受伤的人被抬上了第三辆车,苏禾在旁边守着。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晚上好了很多。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闭着眼睛,嘴唇上没有血色。

      没有人叫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哪辆车。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老霍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上来。”

      她上了车,缩回那个角落里。

      车队继续往北走。陆垣换了路线,绕开了北边那条有“人在活动”的路。姜迟晚坐在第二辆车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沙地慢慢变成戈壁,戈壁慢慢变成碎石滩。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翻那本书。

      她试图回忆接下来的剧情。秋分之后,商队被劫,峡谷埋伏,然后——

      然后是什么?

      车队会在两天后到达一个聚居点。那个聚居点不大,大概有几百人。在那里,主角团会遇到支配派的人。不是打架,是那种“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动手”的紧张对峙。

      书里花了很长的篇幅写这一段。

      她当时读的时候觉得这一段太闷了,翻得很快。现在她恨不得把那几页一字一句地背下来。

      “老霍。”她睁开眼睛。

      “嗯?”

      “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

      “灰石镇。”

      灰石镇。对,是这个名字。

      书里写,灰石镇表面上是一个中立聚居点,谁来了都接待。但实际上,镇子的管理者私下跟支配派有往来,重建派的人在那里不受欢迎。

      她到了那里,不能乱说话。

      车又颠了一下。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沙,永远都是沙。

      远处的天际线被沙尘模糊了,分不清天和地的交界在哪里。她盯着那道模糊的线看了很久,觉得头晕,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中午的时候,车队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几根生锈的油泵歪歪斜斜地立在沙地上,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画着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机油。她下了车,站在油泵旁边,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锈迹。锈是硬的,扎手,和现实世界里的锈一模一样。

      书里写过这个加油站。但不是在这里。书里的加油站更靠北边,在他们原本要走的那条路上。

      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在原著的边缘走着,有时候踩进书页里,有时候踩在书页之间的空白处。她不知道空白处会发生什么。

      苏禾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很慢。

      “你在想什么?”苏禾问。

      “我在想……”她咽下饼干,“书里没有写的东西,也会发生。”

      苏禾没听懂。她看了姜迟晚一眼,但没追问。

      远处,阿烈蹲在第二辆车的轮胎旁边,用一根铁棍敲着什么。铛、铛、铛,声音很脆,在空旷的戈壁上弹得很远。老霍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正在往嘴里倒。陆垣站在更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那张地图。

      姜迟晚看着他。他什么都没跟阿烈说。她不知道他是没来得及,还是根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也许他只是想验证一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他从头到尾就没信过她。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让我信你?”

      她不知道答案。

      下午,车队经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两边的河岸比地面高出大半个人,河底全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块。书里写过这条河。很久以前有水,现在没有了,只剩一道深深的伤疤,从北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车队减速了,陆垣从第一辆车下来,站在河床边往下看。阿烈也下了车,走过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陆垣朝第二辆车走过来。

      他敲了敲姜迟晚的车窗。

      她摇下玻璃。风沙涌进来。

      “下来。”他说。

      她下了车。脚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生疼。

      “你说你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事。”陆垣看着她,“还知道什么?”

      姜迟晚愣了一下,她脑子里有很多信息,但大部分都是片段,这里会发生什么,那里会死什么人,谁会在什么时候背叛。但那些信息像一堆散落的拼图,她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哪些是已经发生过的,哪些是将来的。

      “我……”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不是什么都记得。”

      “那就说记得的”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忆那本书。书页一张一张地想,但有些页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了,看不清。
      她睁开眼。
      “这里。”她指着河床,“书上说,这里发生过一次战斗。很久以前。但不是最近的事。”

      陆垣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别的没有了。”她说。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傍晚,车队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扎了营。篝火旁边坐了几个人,阿烈在擦刀,苏禾在给伤口换药,老霍在卷烟。还有一个姜迟晚不认识的人,靠在物资袋子上,闭着眼睛打盹。

      她坐在火堆最边上,离他们远一点。

      手里捧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铁锈味的热水。远处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几个字,“她”“埋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她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老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她接过来。两个人在篝火旁边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霍开口了。

      “你多大了?”

      “二十二。”

      老霍点了点头,好像在算什么东西。“我孙女要是还活着,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姜迟晚没接话。

      “她死在墟蚀元年。”老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那时候到处都是乱子。抢水的,抢粮的,抢药的。她被人抢走了。我什么都没做。”

      篝火烧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什么都没做?”姜迟晚问。

      “我什么都没做。”老霍说,“我躲起来了。我以为躲过去就好了。但躲过去了,人也没了。”

      “所以你不用怕那些人看你。他们说什么,让他们说。你做了你没做的事。”他走了。

      姜迟晚坐在沙地上,手里捧着那半块干粮,很久没有动。

      他起身走了。

      苏禾换完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的手,给我看看。”

      姜迟晚把手伸过去。

      苏禾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结痂了,没有发炎。

      “恢复得挺快的。”苏禾说,“可能你体质比较好。”

      “谢谢。”姜迟晚说。

      苏禾从口袋里拿出新的纱布,帮她缠上。动作还是很轻,很慢。

      “你不用谢我。”苏禾说,“我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帮你。”

      “什么意思?”

      苏禾没有抬头,缠纱布的动作没有停。

      “你的手要是感染了,我们车上没有药。”苏禾说,“到时候你是死是活,我没办法不管。与其到时候麻烦,不如现在把你弄好。”

      姜迟晚愣了一下。

      苏禾抬起头,看着她。

      “这里不是你们那里。”苏禾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我也一样。”

      姜迟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一直以为苏禾对她好是因为苏禾善良。也许苏禾是善良的,但在这个世界里,善良要排在生存后面。

      “我知道了。”她说。

      苏禾缠好纱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别想太多。”苏禾说,“你能活着遇到我们,已经运气很好了。很多人连这一步都没有。”

      她走了。

      姜迟晚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自己的手。纱布缠得很紧,手指不能完全伸直。

      苏禾说得对。她能活着遇到他们,已经是运气好了。

      夜深了,她躺在车里,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老霍的话,阿烈的质问,陆垣的“你让我信你”,苏禾的“你只是不在这里”。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天是黄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她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恶意的,不是温柔的,只是静静的看着。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被引擎声吵醒了。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车窗透进来,照在对面座位上,照出一块灰色的亮斑。她靠在车窗上,脖子酸得动不了,转了一下,骨头咔咔地响。

      车已经开了。

      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不知道老霍是什么时候上的车。她睡得跟死了一样,连梦都没做。

      “喝点水。”老霍递给她一个水壶。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但铁锈味还在。

      “那个人呢?”她问。

      “谁?”

      “昨天受伤的那个。”

      “活着。”老霍说,“苏禾说他命大。”

      她点了点头。

      车继续开。

      中午的时候,车队经过一片废墟。

      不是有建筑的废墟。是更早之前的,被风沙埋了一半的公路,路面上裂了缝,缝里长着一些枯黄的草。她盯着那些草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活的植物。

      草。枯黄的,歪歪斜斜的,在风里抖。叶子上全是沙,像被压了太久,已经快死了。

      但它们还活着。

      车从它们旁边开过去,很快,草就消失在后视镜里了。

      她回过头,从后车窗看。那几棵草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沙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下午太阳偏西了,她终于能分出太阳的方向了。西边有一团稍微亮一点的黄,不是太阳的形状,只是一个方向。

      老霍说,天黑之前能到灰石镇。

      姜迟晚听了这句话,心跳快了一拍。

      她在脑子里把关于灰石镇的那几页又过了一遍,发现一个空洞。

      书里写他们到了灰石镇,写他们和支配派的人对峙,写他们最后平安离开了。

      但平安离开之后呢?

      在去下一个地方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她翻来覆去地回忆。

      没有。那几页她当时看得太快了,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黄色,像被沙尘遮住了。

      她不知道他们离开灰石镇之后会遇到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也可能什么都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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