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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沙海 第二章沙 ...

  •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戈壁上站了多久。

      风沙一直在吹,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那种一直不停、一直不停。沙打在脸上,打在手臂上,打在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上。每一粒都像有人拿针在扎。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脸埋进衣领里,沙就从缝隙里钻进来,睫毛上挂了一层,眨眼的时候磨得生疼。

      她开始走。

      没有方向,不知道往哪里走,她只是不想停在原地。她怕一停下来,就会蹲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她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沙漠里不能停。停了就会死。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电视里编的,但她不敢赌。

      脚下的沙软一阵硬一阵的。有时候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整个脚踝都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里灌满了沙,有时候踩到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那双白色的平底鞋,是她妈上个月从专柜给她买的,什么牌子她没注意,只知道鞋底软、不磨脚。现在全是沙,鞋面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要是还在家里,她妈会说“再买一双就行了”。但这里不是家,没有人会帮她再买一双鞋。

      她走了多久?不知道。

      手机还在口袋里。她掏出来,屏幕亮了,没有信号。右上角的电量显示百分之六十三。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是傍晚了。

      但这里的天一直是黄的,从她来到这里到现在,一直都是那种黄,没有变过,她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还是黄昏。太阳也不知道在哪边。她举起手机转了半圈,找不到那个代表西边的箭头。地图软件也打不开,没有网络。

      她把手机揣回去。

      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

      久到腿开始发酸,发软。嗓子开始发干,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是“我要回家”,不是“我该怎么办”,是水。

      那本书里写过。干净的水比人命贵。她当时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挺装的。什么叫水比人命贵?水不就是水吗?

      现在她知道了,非常深刻的理解了。她的嘴唇已经裂开了,舌尖舔一下就是铁锈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下口水都疼,像是在吞刀片。

      她突然想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如果她找不到水,她就会死在这里。

      不是“可能会死”,是真的会死,还是会死在这本书里,在这个没有人在乎她是谁的地方,在这个连名字都还没告诉任何人的鬼地方,她会像那个被风沙半掩的骸骨一样,变成一堆白森森的骨头,然后慢慢被沙埋住,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她加快脚步。

      不是因为她知道方向,是因为她不想停下来想这件事。

      就在她觉得快要走不动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风声,她已经习惯了风声,习惯之后反而觉得安静了。但这个声音不一样,是有节奏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震动。

      是引擎声。

      她猛地抬起头,沙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灰蒙蒙的沙幕,她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

      是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沙尘里冲出来,车身上焊着钢板,车顶架着什么东西,枪?炮?她在电视里见过,但想不起名字。轮胎碾过沙地,扬起比风沙还大的尘。

      她知道这个车队。

      那本书里写过。

      陆垣的车队。

      她的心脏开始猛跳,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跳,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她想跑过去,但脚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像被钉在地上。

      恍然间她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的,这些人是真的,这个沙是真的,她手上的伤口也是真的。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真的进入了书里。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太过奇幻,只在电视里出现,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自己身上。她平复了下心情,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活下来。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虽然书里说他们是好人,是重建派,保护普通人的那一派。

      但那是一本书,她不敢赌。

      她不知道“好人”在这个世界里是什么意思。

      她的腿在发抖。

      第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来,轮胎碾起的沙扑了她一脸一身。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在睁开的时候,车门已经打开,有人跳下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男人,很高,很瘦。不是明星那种虚弱的瘦,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你不会觉得他弱,你会觉得他很硬,像沙漠里的石头,被风沙打磨过,每一寸都是硬的。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子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肩上背着一把枪。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她盯着那只手。

      她想起书里写的,在23章,他会失去他的右手。不是“故事里的第23章”。是这个世界里,是过了二十三个事件之后。她现在看着那只手,觉得它好真实。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这只手会消失。她突然觉得有点难过,然后又觉得自己的难过很莫名其妙。

      她又不认识他。

      他走到她面前,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他的靴子踩在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凶,没有威胁,但也没有善意,只是在问一个事实。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全是沙,又呛又干。她咳了两下。咳出来的口水是黑的,全是沙。

      他的目光扫过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蹲在沙地上,浑身是沙,脸上不知道是被风沙划出的红痕还是什么,鞋破了,外套上全是灰,头发里全是沙,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不是因为他盯着她看。是因为她突然想到,她妈如果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心疼的说“晚晚,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但她妈不会看到她的。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突然很怕。

      她怕会死在这里,她怕再也回不去,她怕永远见不到疼爱她的家人。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风一下子就把这几个字吹走了,像吹走几片碎纸。

      “我……”她的声音哑了,“我想回家。”

      风太大了,她的声音一出口就被撕碎了,像纸片被撕成更小的纸片,然后被吹走。他没听清,皱了一下眉,走近一步,然后蹲了下来。

      他和她平视。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装了很多东西,但什么都不肯放出来,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从哪里来?”他问。

      她从哪里来?她从那个满是灰尘的阁楼来,她从一本没有封面的书里来。从另一个世界来。

      她怎么说?说了他会信吗?换了她她也不信。如果有人在大街上拉住她说“我从书里穿越来的”,她一定会觉得这个人有病。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他没催她,就蹲在那里,看着她。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第二辆车里下来一个人。女的,比他矮一个头,头发扎在脑后,穿着洗到发白的衣服,袖子卷到手肘。

      “苏禾。”他喊了一声。

      苏禾走过来,蹲下来,拉过她的手。

      “别怕。”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我看看。”

      她的手上全是伤,都不知道那些伤是什么时候弄的。指甲缝里有沙,还有干掉的血。有几道口子,不深,但沙嵌在里面,看着就很疼。

      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有几块纱布和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可能会有点疼。”苏禾说。

      液体倒上去的时候,她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疼吗?”苏禾问。

      她点了点头。

      “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苏禾的动作很轻。比她自己给自己贴创可贴还要轻。看着苏禾的手指。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有几处冻疮留下的疤。一看就是干活的手。不像她的手,连茧都没有。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苏禾在帮她清理伤口,而她连谢谢都说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从哪个聚居点来的?”陆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她点点头,然后又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她太累了,脑子像一团浆糊。

      陆垣和苏禾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看不懂那个眼神。是怀疑?是犹豫?是她想多了?

      车上又下来一个人。这次是个年轻男人,比陆垣矮一点,但更壮实。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脚重重地踩在地上,像要把地踩出坑来。

      “这谁?”他问。声音很大,不是喊,是本身就那么大声。她吓了一跳。

      “不知道。”陆垣说。

      “路上捡的?”

      “她自己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陆垣:“你打算怎么办?”

      “先带上。”

      “带上?”那人的眉头邹了下,声音更大了,“你确定?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万一是支配派的人呢?”

      支配派。书里的反派。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她甚至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是谁。

      “支配派不会派一个这样的人来当卧底。”陆垣说。

      姜迟晚不知道自己应该生气还是应该庆幸。什么叫“这样的人”?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确实挺惨的,但你也不用说出来吧。但她又觉得他说得对,她这个样子确实不像卧底。

      “行了,阿烈。”苏禾说,“她手上有伤,就算扔也等她伤好了再说。”

      阿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到车旁边,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这边。那个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像在说“我盯着你呢”。

      苏禾帮她处理完伤口,站起来。姜迟晚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了好几圈的手指,觉得有点好笑。纱布缠得太厚了,她的手指像五根小萝卜,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末世的沙漠里,被一个陌生人包扎伤口。

      “能站起来吗?”陆垣问。

      她试了一下。腿还是软的,但还能站。她扶着膝盖,她慢慢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要晕了,但没晕。

      “上车。”陆垣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你叫什么?”

      “姜迟晚。”她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真名告诉他们。可能是太累了,编不出假名字。可能是觉得,在这个世界里,名字可能是她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点了一下头,就走了。什么都没说,没说他叫什么,没说他们要去哪,没说“欢迎”,就点了一下头。

      她上了第二辆车。

      后排座位上堆着东西——罐头、水壶、不知道装了什么的袋子。她挤在一个小角落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变小了,耳朵里嗡嗡的,像刚从很吵的地方出来。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凌厉,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好啊。”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听着让人舒服。

      “……你好。”她说。

      “老霍。你呢?”

      “姜迟晚。”

      “不错的名字。”他说完就转回去了,没再问别问题。

      车开了。

      她从车窗往外看,陆垣上了第一辆车,苏禾和阿烈上了第三辆。三辆车排成一条线,在沙地上压出三排轮子印。风很快把沙子吹进去,印子变得越来越浅。

      她不知道他们要开去哪里。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去。

      但她太累了。累到想不动这些事情了。

      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像一堆毛线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第七页的既视感。那行手写的字。滚烫的书页。沙砾从指缝漏下去。漫天黄沙。陆垣的手。苏禾的纱布。阿烈的眼神。老霍的“不错的名字”。

      她想理清。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读过这本书。她知道这里的人,知道这里的规则,知道哪里有危险,知道结局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满脸是沙,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像一条快要死掉的鱼。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知道结局。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知道。

      车颠了一下,她的头撞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她没有动。

      窗外,远处沙丘的顶端,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一个影子,模糊的,像一个人,又像不是。孤零零地站在沙丘上,一动不动,像在看她。

      她盯着那个方向,眨了眨眼。影子消失了。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也许只是沙尘形成。也许是她太累了,眼睛花了。也许是她在沙漠里产生的幻觉。

      她想问老霍有没有看到。但她没开口。

      她怕他说“没有”。

      她怕只有她看到了。

      她怕自己开始产生幻觉了。

      车继续往前开。

      风声在外面呼呼地响。她闭上眼睛,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书页翻动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她不知道那本书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那个影子是不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

      但她知道她还活着。

      至少现在。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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