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不为妖言死》雾里观音

4、第 4 章 祁入镜

　　祁入镜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村民，只是指着窗外的天色，指着地上潮湿的泥土，指着树叶上凝结的水珠，一样一样指给他们看。
　　“你们看，夜里湿气这么重，瓦片上都在滴水，这是大雨将至的征兆。前几日黄河决堤，地下水位早就满了，城北地势低，存不住水，一淹就是一片。信不信由你们，我只说我该说的。性命是自己的，家当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大壮咬了咬牙，狠狠一拍大腿：“搬！我信小师父！我今晚就回家收拾东西，带着全家往山上搬！”
　　“对！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也搬！就算是白忙活一场，也比丢了性命强！”
　　白发老人对着祁入镜深深一拜：“小师父，大恩不言谢！若真躲过了这场大水，我们全村人都给您立长生牌！”
　　“不必客气。”祁入镜淡淡摆手，“趁现在没下雨，赶紧回去收拾吧，越早越好。”
　　“是！多谢小师父！”
　　几人不敢耽搁，连忙提着灯笼，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山神庙，连夜回家准备搬家。
　　庙门重新关上，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梅子看着祁入镜，满眼佩服：“姑娘，您又救了他们一命。”
　　“只是举手之劳。”祁入镜坐回火堆旁，添了一根干柴，“我救他们，也是在帮我自己。”
　　而远在京城宥王府的余君妄，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坠，听着手下的汇报。
　　“王爷，您让属下盯着的那个小卦姑，现在躲在城北的山神庙里，还跟几个村民说城北要发大水，让他们搬家。”
　　余君妄漫不经心地合上折扇道：“哦？这小丫头还真较真？行，本王就等着三日后，好好逗逗她。”
　　窗外，夜色渐深，乌云越积越厚。
　　一场足以撼动整个京城的大雨，正在悄然酝酿。
　　夜色一沉，山神庙外的风便更紧了。
　　梅子把火堆拨得旺了些，映得殿内稍稍暖。她抱着膝盖，望着庙门外黑漆漆的夜，还是有些不安。
　　“姑娘，您说……王家村其他人，会听您的话吗？”
　　祁入镜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信我的，自然会走；不信的，再怎么劝也没用。”
　　“可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啊。”梅子小声叹，“钦天监要是能早点说一句真话，也不至于这么多人提心吊胆。”
　　提到钦天监，祁入镜缓缓睁开眼。
　　“钦天监现在，是不会说真话的。李嵩一上台，是讨好权贵，是把黄河决堤的锅彻底扣在我爹头上。”
　　梅子听得攥紧了手：“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不用看。”祁入镜抬眼，目光落在庙门外越来越沉的天色上。
　　话音刚落，庙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梅子瞬间绷紧了身子：“姑娘……又、又有人来了。”
　　祁入镜示意她别慌，自己扬声问：
　　“谁？”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妇人声音：
　　“小、小师父，俺是王家村的……听大壮说，您这儿能知天灾，俺、俺想问问，俺家那娃还在发烧，能不能挪啊……”
　　祁入镜起身走过去，拉开半扇门。
　　门外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昏睡的孩子，头发被夜露打湿，贴在脸颊上，冻得嘴唇发紫。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缩到火堆旁，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师父，俺男人去地里收拾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俺听人说您算得准，您给俺说实话，俺们村……真的会淹吗？”
　　“今夜不会下雨。”祁入镜蹲下身，看了看孩子滚烫的额头，“最快也是明日入夜后。但雨一下，就停不住，低洼处，撑不过一个时辰。”
　　妇人脸色唰地白了：“一个、一个时辰？”
　　“嗯。”祁入镜点头，“你现在收拾最要紧的东西，带孩子往东边高坡走，那里能躲水。你男人要是回来，让他直接去那里找你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带粮食，别带家具。”
　　妇人被她说得心慌，却狠狠点头，抹了把泪，就要起身。
　　“可是小师父，俺……俺身上没钱，给不起卦钱。”
　　祁入镜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胸口：
　　“你走吧，再晚，路就不好走了。”
　　妇人眼圈一红，对着她深深磕了个头，抱着孩子，一头扎进黑夜里。
　　这一夜，山神庙竟成了临时问卦的地方。
　　陆陆续续，又来三四拨城北的百姓，都是听了王大壮的话，半信半疑来求证。
　　“瓦片滴水，土不沾尘，是大雨；
　　风凉夜湿，虫不鸣，是大水。”
　　百姓听不懂门道，却听得懂人话，一个个被她说得心惊肉跳，连夜回家搬家。
　　天快亮时，终于清净下来。
　　梅子困得脑袋一点一点，靠在祁入镜肩头就睡了过去。
　　祁入镜却没合眼，独自走到庙门外，抬头望天。
　　今天的街道上湿气弥漫，人人都觉得身上黏腻难受，心头发慌。
　　西市街头，依旧热闹。
　　有人一早便想起了昨日那个放话“城北有涝”的小卦姑，三三两两地议论。
　　“哎，昨儿那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今儿怎么没摆摊？”
　　“谁知道，多半是怕被人笑，躲起来了吧。”
　　“钦天监今早还贴了告示，说近期天象平稳，百姓安心度日呢。”
　　“那就是说，那丫头是骗子咯？”
　　一群人早已把昨日的卦言当成了笑话。
　　不远处的茶楼上，靠窗的位置，余君妄斜倚着栏杆，手摇折扇，听着身边随从的汇报。
　　“王爷，那小丫头一早就躲在城北山神庙没出来，一上午见了十几个百姓，全是让人家搬家躲水的。”
　　“可以啊，还上瘾了。”他收起嘴角的笑意，吩咐道，“去，让人在城北口盯着，雨一滴下来，立刻来报。本王倒要看看，这小骗子，是真有本事，还是真敢吹牛。”
　　“是，王爷。”
　　随从刚要退下，余君妄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别吓着她。本王还等着看她好戏呢。”
　　楼下百姓的议论声还在飘上来。
　　“钦天监李大人今天还要登坛祈福呢，说要保京城风调雨顺。”
　　城北山神庙。
　　祁入镜让梅子把昨夜算卦的一点碎银拿去买了几捆干柴和粗麻布。
　　“姑娘，买这个做什么？”梅子不解，“咱们又不缺柴烧。”
　　“堵门缝，挡雨水。”祁入镜指着庙顶漏风的几处，“今夜雨大，这破庙不堵严实，咱们都会被淋透。”
　　两人正忙活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穿着皂衣的衙役，沿着城北街道一路吆喝，敲着锣。
　　“钦天监有令——天象平稳，并无涝灾！百姓安心居住，不得听信流言，擅自搬迁！”
　　“谁敢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一律抓起来！”
　　声音由远及近，吓得街上流民纷纷躲闪。
　　祁入镜站在庙门口，静静望着那队衙役。
　　李嵩终于坐不住了。
　　那队衙役里，一个领头的一眼瞥见了山神庙门口的两人，眉头一皱，抬手一指：“那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过来！”
　　梅子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祁入镜身后躲。
　　祁入镜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慌，自己缓缓走上前，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流民模样。
　　“官爷。”
　　领头衙役上下扫了她两眼，凶巴巴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是不是在散布什么涝灾谣言？”
　　“小女子不敢。”祁入镜声音怯怯，“我们只是无家可归，在这里躲躲，什么也没说。”
　　“没说？”衙役不信，目光扫过山神庙，“里面藏了什么人？打开看看！”
　　“就是我们两个。”祁入镜侧身让路，“官爷可以进去查。”
　　衙役带着人进去转了一圈，只有一堆干草、一堆柴火，什么都没有。
　　他不甘心，又瞪着祁入镜：“我告诉你，最近京城里谣言四起，说是有人算什么天灾，全是胡说八道！钦天监李大人说了，近期平安无事，再敢乱说话，把你抓进大牢！”
　　“是，小女子记住了。”祁入镜低头顺从。
　　衙役骂骂咧咧了几句，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到了傍晚，风忽然变大，呼呼地刮，卷起地上的尘土。
　　街上的百姓终于慌了，原本被衙役安抚下去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这天……怎么看着这么吓人啊？”
　　“我怎么觉得，跟黄河决堤前的天，有点像？”
　　“要不……还是先搬吧？命比家当重要！”
　　之前犹豫的人，终于不再迟疑，纷纷往家里跑，拖家带口，往高处赶。
　　王大壮带着全村几十口人，扛着包裹，牵着牛羊，一路往东边高坡走，路过山神庙时，特意停下来，对着庙门深深鞠了一躬。
　　一行人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忽然——
　　一滴冰凉的雨，砸在祁入镜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由疏变密，由小变大。
　　雨越下越大，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成了倾盆暴雨。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雨声遮断了所有声音，城北低洼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来，先是没过脚面，再是没过膝盖，等到有人反应过来时，家门已经被淹了一半。
　　哭喊声、惊叫声，在雨夜里炸开。
　　“大水！真的发大水了！”
　　“快逃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个小卦姑没骗人！是真的！是真的啊！”
　　没听劝、没搬家的人，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在水里拼命挣扎，哭喊求救。
　　消息一路传到宥王府。
　　随从浑身湿透，冲进大殿，单膝跪地：“王爷！大事！城北……城北真的涝了！大雨倾盆，低洼处已经淹成一片了！”
　　正在榻上喝酒的余君妄，动作一顿。
　　他缓缓放下酒杯，桃花眼里，褪去了面上的戏耍，站起身，走到廊下，望着漫天大雨：“有点意思。”本王还以为，只是个会吹牛的小骗子。没想到，还真让她算准了。”
　　“走，备车。本王亲自去城北，会会这位算天算地的小卦姑。”
　　山神庙外，已经挤满了避雨和感恩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对着庙门不断拜谢。
　　“小师父！您是活神仙啊！”
　　“求小师父再给我们指条明路！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我们愿意给您立碑！给您烧香！”
　　祁入镜站在庙门后，望着外面雨幕中的人群，轻轻抬手，压下外面的声音：
　　“雨，一夜不停。明日天亮，水退一寸。此后三日，皆是阴雨。”
　　百姓一片哗然，随即轰然应下，无人再敢有半分怀疑。
　　祁入镜刚压下众人的骚动，淡淡说出未来三日的阴雨预判，庙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又粗暴的脚步声，混着铁器碰撞的声响。
　　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