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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粒麦 火把光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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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光从门口扫进来时,沈禾贴在供桌底下,连呼吸都被她压到微乎其微。
沈贵先进了庙。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提着木棍,脸上的血迹被风沙糊住,干成几道暗红色的印子。方才在村口那一下撞得不轻,他眼里全是恨,恨不得当场把沈禾拖出来扒一层皮。
可他不敢。粮商牙人还在后头站着。
那牙人姓马,身穿一件半旧青布短褂,腰间挂着一块木牌,脚上却是一双厚底靴。这样的荒年里,多数人连草鞋都穿不起,他脚上的那双靴子,足以说明他的日子比旁人好过太多。
他举着火把,往庙里照了一圈。
“搜仔细些。”马牙人道,“钱老爷最烦办事不利的人。人若跑了,你们沈家拿了多少米,就得吐多少出来。”
沈贵脸色一变,连忙点头:“牙爷放心,她跑不了。”
说着,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破蒲团,弯腰往神像后头看。
另两个族人也跟着进来,一个去翻墙角的旧草,一个用木棍往供桌底下捅,那根木棍擦着沈禾的裙角过去。
沈禾的手心瞬间收紧。她知道,自己再往后缩也没用。供桌底下就这么大,再有两息,那根木棍便会碰到她的腿。
她攥紧掌心的玉印,冷意顺着裂纹漫出来,一寸寸浸进她指骨。她眼前微微发黑,耳边又响起归墟城里的风声。
供桌外,沈贵已经骂了一声:“拿火来,桌底下黑,看不清。”
火把靠近,光落到沈禾鞋尖上。她没有再犹豫,指尖死死扣住玉印裂缝。
下一瞬,破庙里的火光、灰尘、脚步声齐齐远去。她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寒水拖住,往下沉了一沉,等脚下重新踩到实地时,眼前已经又是那条荒废的长街。
七盏孤灯还悬在街尽头,只是比方才更暗了。最末那盏灯火细得如同一线将断的丝,风一吹,便往旁边歪去。灯下那个小小的影子蜷着身子,抱着膝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沈禾扶着膝盖喘了一口气。她这次进来,比上一回更难受。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喉间泛着淡淡的腥甜,掌心伤口也疼得发烫。
老者匆匆上前,跪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城主不可久避。”
沈禾抬眼看他。
“为何?”
老者看了一眼那七盏灯,声音又低又急:“城主借归墟藏身,耗的是城中灯火。灯火若耗尽,归墟便再无生人之气。”
“我若不进来,外头的人就该抓住我了。”
“老奴知道。”老者伏得更低,“只是此城如今残破,灯火经不起耗损。城主若要活,归墟也要活。归墟若死,玉印便成死物,再护不住城主。”
沈禾没有立刻说话,她听明白了。这玉印能救命,却不是任她躲藏的洞穴。每进来一次,都要烧掉这城里本就不多的命。
她看向不远处那点青色。方才才冒头的麦芽,此刻已经长到一指高。细嫩的叶片从裂土里探出来,绿得几乎刺眼。只是那绿太单薄,像是一点刚借来的生机,随时都会被这座死城重新吞下去。
沈禾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麦芽能活,可只有一株。别说救荒,连填她自己的肚子都不够。她伸手碰了碰叶尖,指腹刚沾上那一点凉意。
身后老者便紧张地开口:“城主,莫折。”
“我不折。”沈禾收回手,“它多久能结穗?”
老者迟疑:“归墟若有水脉土脉,不过数日。可如今城中生气浅薄,兴许……兴许要更久。”
更久。
沈禾垂下眼。外头那些人不会给她更久。庙里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传进来,模模糊糊,却能听见大概。
沈贵在骂:“方才还在这附近,怎么会没有?桌底下也没有,墙角也没有,难不成飞了?”
另一个族人声音发颤:“三叔,会不会……会不会是这庙邪门?我方才明明看见桌底下像有人影。”
马牙人冷声道:“少拿鬼神糊弄我。一个饿了三日的小丫头,还能成精不成?”
沈禾抬头。原来进了归墟之后,她还能听见外头的动静,只是声音很远,像隔着厚厚的土墙。
她没有急着出去。出去太早,是自投罗网。但在这里待久了,又会耗灯。
必须等一个时机。
马牙人的脚步声在破庙里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停住。
“这里有血。”
沈禾眼睫微动。那是她掌心滴下的血。
沈贵连忙道:“定是那丫头的。她割绳时伤了手。”
马牙人道:“伤了手,还能跑这么远,倒是小看她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却比沈贵的叫骂更让人发冷。
沈禾不怕沈贵那样蠢而急的恶人。蠢人好骗,急人易乱。可马牙人不同,他抓人卖人,见过逃命的人,也知道逃命的人会往哪里藏。这种人,一旦盯上她,才是真麻烦。
外头静了一会儿。
沈贵压低声音问:“牙爷,若真找不着,这契……”
“契在我怀里,人就是钱老爷的。”马牙人声音里带着不耐,“跑了也没用。除非她死在外头,否则迟早要抓回来。”
契书在他怀里。
沈禾记住了。她现在就算逃出这破庙,也不算真正脱身,那张卖身契一日不毁,她一日还是粮商手里的货物。
马牙人又道:“庙里没有,就去后头荒沟看看。方才来的路上,我听见沟里有孩子哭。”
沈贵不大情愿:“牙爷,咱们不是来抓沈禾的吗?”
“钱老爷近日收得急,年轻女人和孩子,都要。”马牙人冷笑,“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那沟里若真有活口,捎回去还能多换几升米。”
沈禾的手指慢慢收紧。
后头荒沟里有人。女人,孩子。
她脑中很快闪过这个念头,又很快压了下去,她自身难保,没资格想旁人。
可就在这时,七盏灯里最末那盏忽然剧烈晃了一下,灯下那个小影子像是被什么牵动,低低呜咽了一声。
沈禾回头。老者也看见了,脸色大变。
沈禾问:“怎么回事?”
老者望着那盏将熄的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又不敢说。
沈禾的声音冷了些:“说。”
老者这才伏下身,低声道:“归墟灯应人间生机。城主方才种活一粒麦,城中才有一线春气。可若灯将灭,便需另一线将绝未绝的生机来续。”
“是人?”
老者沉默片刻,点头。
“将死未死之人,若得救,灯便可续。若不得救……”
他没再说下去。沈禾已经明白了。后头荒沟里那个孩子,或者那个女人,恐怕正是那一线将绝未绝的生机。
这玉印不是白给她的,它要她种粮,也要她救人。
沈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伤手,腹饥,腕上还挂着半截麻绳。她连自己都没能从卖身契里摘出来,外头还有三个男人和一个牙人在搜她。
救人?拿什么救?
她嘴角绷紧,片刻后,问:“若我不救呢?”
老者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灯会灭。”
“然后呢?”
“灯下魂散,归墟少一灯。”老者声音艰涩,“七灯若皆尽,此城便彻底死了。”
“我会如何?”
老者沉默许久。
“玉印亦死。城主与归墟的缘,也便断了。”
沈禾听懂了。不救,归墟死得更快,归墟死了,她也少一条活路。救,未必能救成,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这不是善心不善心的问题,这是又一道死局。
她看着那盏将熄的灯,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醒来时的半袋陈米。半袋米能买她的命。一盏灯,也能吊住她的命。
荒年里的所有东西,原来都要拿命来称。
外头脚步声渐渐远去,马牙人已经带着人往庙后去。
沈禾不能再等。她攥紧玉印,重新回到破庙时,火把光已经移到了门外,庙里只剩下一片昏暗。供桌底下的灰被木棍捅乱了,地上有几滴她的血,血旁边还有沈贵踩出的脚印。
她伏在地上听了片刻,确定几人都去了庙后,这才从供桌底下爬出来。
腿有些软。沈禾咬着舌尖,想让自己清醒些。她没有立刻往庙外跑,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
庙墙西侧塌了半边,墙根下堆着乱石,从那里钻出去,比走正门稳妥。可她刚挪到墙边,外头忽然传来孩子一声微弱的哭声,那哭声短得可怜,像是刚冒出头就被人捂住了。
紧接着,是马牙人的声音。
“还真有。”
沈贵道:“是个妇人?抱着孩子?啧,这种半死不活的,钱老爷也要?”
“只要没断气,就有价。”马牙人说,“孩子更好,年纪小,好调教。”
沈禾扶着墙的手停住,她明明该趁现在走。往西墙出去,穿过干林子,只要天黑得足够快,她还有机会甩掉这些人。至于荒沟里的母子,和她没有关系。
可掌心的玉印一阵一阵发烫,那点热意从伤口钻进去,如同细针扎着她的骨头。
沈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眼里已经没了犹豫。她沿着塌墙钻出破庙,贴着墙根往后绕。庙后是一道荒沟,原本大约有水,如今只剩龟裂的泥底。沟边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风一吹,叶片发出沙沙的响。
马牙人举着火把站在沟沿。沈贵和两个族人下了沟,正围着沟底一处阴影。
那处阴影里蜷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约莫三四岁,脸小得只剩巴掌大,哭声已经弱得听不清。
沈贵拿木棍拨了拨女人的肩。
女人猛地动了一下,抱紧孩子,声音嘶哑:“别碰他……”
“还活着。”沈贵回头道。
马牙人啧了一声:“活着就行。绑了。”
女人挣扎着往后缩,可她实在没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沈禾伏在塌墙后,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四个男人,一个在沟上,三个在沟下,正面抢人是找死。
她必须先让他们乱。
沈禾摸了摸身边的碎瓦,又看向沟另一头。那里有一片塌落的石堆,石堆后头连着一条窄沟,杂草虽枯,却能遮人身形。只要把沟下的人引开片刻,她便有机会把那女人和孩子拖进窄沟。
可她拿什么引?她身上没有粮,没有火,也没有刀。
沈禾摸到怀里的半块霉饼。饼不能吃多少了,但能用。她掰下一点饼屑,混着掌心血,捏成小团,朝沟另一头的石堆用力扔去。饼团落地,砸在碎石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沈贵立刻回头:“谁?”
沈禾屏住呼吸,又抓起一块碎瓦,朝更远处砸去。
“啪”的一声,这回声音清楚得多。
两个族人同时紧张起来。
“是不是那丫头?”
沈贵咬牙:“肯定是她!她想跑!”
马牙人站在沟沿上,火把往那边一照,只见枯草晃动,石堆后头似乎真有什么影子一闪。那其实只是沈禾方才扔出去的半截麻绳,被风刮着动了一下。
可天色暗,火光乱,人心更乱。沈贵提着棍子就往那边追。
马牙人皱眉:“别乱跑!”
可沈贵已经被恨意冲昏了头,满心只想着抓住沈禾,把方才丢的脸找回来。两个族人见他动,也跟着往石堆方向追去。
沟底只剩那个女人和孩子,还有站在沟沿的马牙人。
沈禾没有再等。她从塌墙后滑下荒沟,借着枯芦苇的遮掩,迅速摸到女人身边。
女人惊恐地抬头,刚要喊,沈禾一把捂住她的嘴。
“想活,就别出声。”
女人瞪大眼睛。
沈禾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沈禾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再拖下去,这孩子未必能熬到明早。
她压低声音:“能动吗?”
女人摇头,眼泪一下滚出来,却没有哭出声。沈禾咬了咬牙,把孩子先从她怀里接过来,孩子轻得吓人,像抱着一小捆干柴。女人却忽然死死抓住她的袖子。
沈禾以为她舍不得孩子,刚要开口,便见女人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硬塞进她掌心。布包很小,层层包着,已经被汗和血浸得发硬。
沈禾一怔。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菜……籽……”
沈禾掌心一烫。不是因为那小布包,是玉印。同一瞬,她耳边像是又响起归墟城里的风声。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灯下那个小影子抬起头,仿佛隔着荒城与人间,望向她怀里的孩子。
老者的声音在她耳边发颤:
“城主。救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