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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块霉饼 大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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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三年,大旱,天不肯下雨。
从春到秋,云只在天边晃过几回,风倒是日日有,卷着黄沙从村口刮到村尾,把人脸上的皮都磨得发疼。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沟渠早干了底,连淤泥都被人铲回去,掺着树皮和草根熬成糊。
村口那棵老槐死了半边,枝上还挂着逃荒人留下的破布,风一吹,飘飘荡荡,像是在给这荒年招饿魂。
沈禾醒来时,嘴里满是血腥味。后脑勺钝钝地疼,像是被人拿硬物砸过。她还没睁开眼,胳膊已经被人拖着往前拽,手腕上的麻绳勒进了皮肉里。
“醒了就别装死。”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又干又哑,带着荒年里常见的焦躁,“钱老爷那边说了,活的多换二升米,死的也能收,只是价贱些。你要真死在路上,亏的还是我们沈家。”
沈禾慢慢睁开眼。
入目先是一双沾满黄土的破草鞋,再往上,是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那人颧骨高凸,嘴角裂着血口,眼睛却死死盯着旁边的小布袋。
布袋口没扎紧,露出一撮灰白的陈米,掺着沙,也掺着糠。可就是这么半袋不像样的米,已经足够买她一条命。
沈禾忽然觉得脑中一阵刺痛,她闭了闭眼,有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洪水冲破旧门般一直涌进来。
这具身体也叫沈禾,十五岁,父母早亡,家里原有两亩薄田,后来被叔伯借着宗族名头一点点霸占。荒年一起,族里先卖牛,再卖地,最后实在没东西卖,便卖人。
今日是轮到卖她。拖着她的这个男人,是原身的三叔,叫沈贵。
好在穿文也没少看,沈禾很快就明白过来,这要不是做梦就应该是穿了。自己没在那间堆满种子样本的仓房里,也不在试验田旁的棚子下,她成了大梁荒年里一个无父无母、无粮无地的孤女,眼下正被亲族拿去换米。
很好。
她没有惊慌,没有哭,也不喊。这年头,哭声不值钱,不然也不至于卖人换粮。
旁边跟着两个族里的男人,一个手里提着木棍,一个护着那半袋陈米,眼神不住地往袋口瞟。沈贵怕他们偷摸抓米,便把袋子往自己脚边踢了踢,又弯腰来扯沈禾腕上的绳结。
“老实些。”他压低声音道,“别怪三叔心狠。你爹娘都死了,留你在族里也是多张嘴。去了钱家,好歹有口饭吃。”
沈禾垂着眼,看似被吓得没了声息,目光却从地上一寸寸扫过去。碎石,米袋,沈贵的脚,族兄手里的木棍,还有不远处通向村外的小路。
她这具身子饿得太久,腿脚有些发软,定是跑不过三个大人。她也不清楚村外还有多少同伙,若只凭蛮劲,最多跑出十几步,便会被拖回来。
可人饿到这个份上,眼里最先看见的,不一定是人。
是粮。
沈贵弯腰收紧绳结的一瞬,沈禾忽然往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额头狠狠撞上他的鼻梁。
沈贵惨叫一声,仰面跌坐在地,鼻血一下涌出来。他手里的米袋也被撞翻,袋口散开,灰白陈米混着沙土洒了一地。
那一刹,周围的几双眼睛齐齐落在米上。
沈禾没有半分迟疑。她扑向地面,捡起一块尖石,抵着手腕上的麻绳狠狠割下去。麻绳粗硬,石片又钝,没割几下,掌心先被划开一道血口。
族兄终于反应过来,抡着木棍扑上来:“贱丫头,你敢跑!”
沈禾抓起一把掺沙的陈米,扬了他满脸。趁他闭眼,她猛地挣断半截麻绳,撞开旁边的人,朝村外跑去。
身后的人顿时乱了。
“抓住她!”
“米!先把米捡起来!”
“别让她跑了,钱老爷那边还等着人!”
叫骂声、咳嗽声、争抢米粒的声音混成一片。沈禾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瞬的空隙,一旦他们舍得放下那半袋米,她就再也跑不掉。
田埂干得发硬,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她跑过干涸的沟渠,跑过几座荒坟,又穿过一片被人剥尽树皮的林子。风里带着土腥味,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败气。
沈禾感觉自己的嗓子像是吞了炭,每喘一口,肺里都会疼。可她不能停下。
天色快暗时,前头终于出现一座破庙。庙门歪斜,门上的漆早被风沙磨没。半块匾额掉在石阶边,字迹模糊,只剩几道残痕。门前有一摊干黑的印子,不知是血,还是祭过的脏水。
沈禾扶着门框喘了一息,听见远处隐约有脚步声追来,便咬牙钻了进去。
庙里比外头更冷。神像塌了半边脸,泥胎露在外头,像是一张被削去皮肉的脸。供桌歪斜,香炉里没有香灰,只剩一层干沙。墙角边蜷着几团人影,不知是睡着,还是咽了气。
沈禾不敢靠近,只把身子缩进供桌底下。她手心还在流血,半截麻绳挂在腕上,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怀里硌着一样硬物,她摸出来一看,是半块饼。方才逃跑时,她从地上胡乱抓来的。
饼已经发霉,边上泛着青黑,硬得像晒干的泥块。若在从前,这样的东西,她连碰都不会碰。可眼下不同,荒年里,只要是一口能咽下去的东西,多难也得咽,就为多活半日。
沈禾盯着那半块霉饼看了片刻,掰下一小点,塞进嘴里。
苦,涩,霉味直冲鼻腔。她闭着眼咽下去,胃里却还是空得像被掏过,那点饼屑落进去,连声响都没有。
庙外忽然传来人声。沈禾立刻握紧石片,身子又往供桌深处缩了缩。
“那丫头跑不远,肯定在这附近。”
是沈贵的声音,含着浓重鼻音,显然鼻梁还疼着。
另一个陌生男人冷笑一声:“一个饿瘦的小丫头,也能叫你们追到这时候?钱老爷收人是有时辰的,再晚些,价钱可就不是先前说的了。”
沈贵连忙赔笑:“牙爷放心,她从小没出过村,跑不了远。她没吃没喝,多半藏在庙里。”
牙人。
沈禾心口微微一沉。若只有沈贵,她还能赌一赌。可抓人、绑人、卖人对于牙人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这种事他们比宗族熟得多。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后挪。这一挪,手背忽然碰到一样冰凉的东西。
不像块石头,倒像是玉。
沈禾顿了顿,伸手摸过去,从灰尘和蛛网底下摸出一枚半掌大的玉印。玉印裂痕纵横,边角缺了一块,底下刻着几个模糊古字。她还没看清,掌心伤口的血便顺着指缝滴下去,正落在玉印裂纹上。
那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一线微光从裂纹里亮起,凉意沿着掌心直窜到腕骨。
下一刻,庙外的脚步声变远了,风声也远了,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像隔了一层水。
沈禾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破庙不见了。她正站在一条荒废的长街上。
天色灰白,如同一层冷灰压在头顶。街两旁的屋舍倾塌,门窗焦黑,石板路裂开深深浅浅的缝,缝里只有风卷着细沙往外冒。远处城楼塌了半边,一块断匾斜挂在城门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禾眯眼看去。匾上残着两个字:归墟。
她掌心还攥着那半块霉饼,腕上的麻绳也还在。掌心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梦里不会有这样冷的风,也不会有这样真实的疼。
街尽头,忽然亮起七点微光。
一盏,两盏,三盏。
七盏灯悬在荒街尽处,火苗细得可怜。灯下跪着七道人影,他们衣衫破败,身形半透,像人,又不像活人。为首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背弯得厉害。他抬起头,眼窝深陷,声音干哑得像枯井里刮出的风。
“城主归来。”
其余六道人影随之俯首,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请城主开仓。”
沈禾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块霉饼,饼边生着青霉,沾着灰,也沾着她掌心的血。
再抬头,她看见那七道人影眼里的光,那是饿到极处的人,看见一点活路时才会有的亮光。
沈禾忽然觉得荒唐,外头的人拿她换米,这里的人却跪着求她开仓。可她若真有仓,又何至于啃这一口霉饼?
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者伏得更低:“归墟城。”
“为何喊我城主?”
老者沉默了一瞬,七盏灯的火苗也随之晃了晃。
沈禾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这话问不出答案。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不能说。
她换了个问法:“仓在哪里?”
这一回,老者的头几乎低到地上。
“城中仓廪,三百年前便空了。”
沈禾眼神一顿。
“井呢?”
“枯了。”
“田呢?”
“裂了。”
“人呢?”
长街上的风声忽然大了些,风从空屋破窗里穿过去,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哭。
老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死了。”
沈禾静静看着这一座空城。没有水,没有粮,也没有活人。只有七盏快灭的孤灯,和七个跪在灯下,向她讨粮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干哑的疼。
“所以,你们喊我城主,是要让我陪你们一起饿死?”
七道人影齐齐一颤。其中一个小小的影子抬起头,看着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嘴唇发白,眼睛却黑得出奇,小声道:“不是的。城主回来了,城就能活。”
“怎么活?”
没人答。
沈禾等了片刻,确定他们给不出一个准话,便不再追问。她蹲下身,把那半块霉饼掰开,借着微弱灯火细细看了看。
饼做得粗,里面掺了麸皮和碎壳,还有几粒没有碾碎的麦。麦粒瘪小,颜色发暗,有的已经坏了。这样的种子,若在没来到这之前,她连试验记录都不会收。可荒年里,一粒能活的种子,比银子贵。
沈禾将那几粒麦从饼屑里抠出来,放在掌心。
老者怔住:“城主?”
沈禾摸了摸脚下的地。硬,冷,裂得像死人的皮。
“仓没有。”她说,“那就种。”
那七道人影像是被这句话给惊住了,连灯火都轻轻一晃。
老者声音发颤:“城主,城中无水。”
“我知道。”
“无肥,无土脉,也无春气。”
“我也知道。”
“这几粒麦……”老者看着她掌心里干瘪的麦粒,声音里带着不忍,“未必能活。”
沈禾没有争辩。种子能不能活,不靠嘴说。人能不能活,也一样。
她用石片在裂地里撬开一道小缝,把那几粒麦埋进去。黑硬的土硌着指甲,冷意一直在往骨头里钻。埋好后,她将方才在破庙墙角沾到的一点脏水从衣角里拧出来。
水少得可怜,还混着灰,只湿了她指尖一小片,她把那点水按进土里。
没有反应。
荒街寂静得能听见灯火细微的噼啪声。老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个小影子也垂下了头。
沈禾没有起身。她看着那道土缝,重新按开掌心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血落进土里的刹那,整座荒城像是极轻地震颤了一下,街边倒塌的屋檐簌簌落下一层灰。七盏孤灯同时一晃,火苗竟比方才亮了一线。
老者猛地抬头。
那道黑硬的土缝里,有一粒麦安静了许久,终于微微动了动,极细的一点青色,从死土里顶出来。
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是青的,在这座连风都带着死气的城里,第一点活着的青。
七道人影一时全伏了下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惊扰的神迹。
沈禾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身体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一缕力气。掌心的伤口疼得发麻,耳边也嗡嗡作响。
这城并非无路可走,只是每一寸生机,都要拿东西来换。
她刚要开口问清楚。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归墟城里的声音,是破庙,有人在踹门。
下一瞬,荒街、孤灯、七道人影都像被风卷散。沈禾眼前一花,重新跌回供桌底下。
庙里的灰尘扑面而来,塌了半边脸的神像仍在昏光里垂着眼。外头的脚步声已经近到门口,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在地上拉出晃动的影子。
沈贵的声音响起,带着鼻梁被撞后的恼恨。
“她肯定在这儿,给我搜!”
沈禾攥紧玉印,刚想往后退,掌心忽然一阵刺痛。裂纹里的微光还未散去,她耳边再次响起老者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也更虚弱。
“城主。”
沈禾眼前又浮现出归墟城那七盏灯,最末一盏灯,火苗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老者的声音低得像风中残灰。
“灯若灭,城中便要死人。”
沈禾呼吸一顿。
破庙里,门被人一脚踹开,火把光照进来。
“死丫头。”
沈贵捂着鼻子,满脸是血,狞笑着往里走。
“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