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叶之间

46、回音 那

　　那家教育科技公司的方案比预计来得更快。

　　周三下午顾漾正在办公室整理期末成绩的时候，手机弹出一封邮件。他点开扫了一遍——对面的方案基本上接受了他上回提的所有修改意见，甚至在条款里主动加了一项“年度分红与项目制提成并行”，待遇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落款写着“诚盼合作”，后面附了CEO的亲笔签名。

　　顾漾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成绩单。但过了两分钟他又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截了个图发给了薛想。

　　薛想秒回了一串问号：“这是什么？”

　　“对方给的方案。基本定了。”

　　薛想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靠。”

　　顾漾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弯。他继续改成绩，手机又震了两下，薛想发来了新的消息：“那你签了？什么时候签？签了是不是就有钱了？多少钱？”

　　顾漾回他：“还没签。约了周五见面签字。”

　　“那你周五回来的时候——”

　　“带栗子蛋糕。”

　　“不是！！！我是说你签了之后第一笔钱到手了准备干嘛！”

　　顾漾想了想，打字：“先请你吃顿好的。剩下的存着。”

　　薛想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捂着心口原地转圈，配字是“心满意足”。顾漾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把它保存了下来。

　　周五那天顾漾出门前，薛想又站在门口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口。这次是同一件浅灰色衬衫，熨得比上次还平整，领口的褶子压得一丝不苟。

　　“今天签合同，穿精神点。”薛想退后半步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去把咱家的钱挣回来。”

　　顾漾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薛想摆弄过的领口，又抬眼看了看他：“咱家的？”

　　“不然呢？”薛想理直气壮，“你上次说的，挣的钱交家用。”

　　顾漾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下午签字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双方在会议室里落座，顾漾把合同条款一页页过了一遍，提了两个细节上的修改意见，对面当场让法务调整重新打印了一份。笔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CEO站起来伸出了手。

　　“顾先生，欢迎加入。”

　　顾漾握了握那只手，点了点头。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上次好一些，虽然还是冬天，但天蓝得透亮。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先给薛想发了条消息：“签完了。”

　　薛想这次回得格外快，只有三个字：“多少钱？”

　　顾漾报了个数。

　　薛想那边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回了一条语音。顾漾点开，听到薛想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但还是藏不住的笑意：“那今晚的饭你请。”

　　“请。”

　　“吃好的。”

　　“嗯。”

　　“我查过了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烤鱼店，点评上说特别好吃。”

　　“那今晚去吃烤鱼。”

　　“你回来顺路买杯奶茶。”

　　“买两杯。”

　　“那你快点回来，我先去店里占位。”

　　顾漾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去。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口袋里那张签好的合同折叠得整整齐齐，隔着外套布料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的硬挺触感。

　　他走进烤鱼店的时候薛想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面前摆好了两副碗筷和一壶免费的大麦茶。看见顾漾推门进来，他立刻挥了挥手：“这边这边！”

　　顾漾走过去坐下，薛想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我等你来点，怕我点的你不爱吃。”

　　“你点的我都吃。”

　　“那你看看要不要加什么配菜。”

　　顾漾扫了一眼菜单，加了一份金针菇和一份豆腐皮，然后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薛想给他倒了杯大麦茶，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今天签合同的时候紧不紧张？”

　　“不紧张。”

　　“那对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条款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薛想放下杯子，忽然正经地看着他：“顾漾，你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回到以前那种感觉？”

　　顾漾想了想：“有一点。但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签合同是为了公司。今天是给自己签的。”

　　薛想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安静了片刻：“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顾漾低头转了转面前那杯大麦茶：“觉得踏实。”

　　烤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表面铺着一层红辣椒和花椒，滋啦啦冒着油泡。薛想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顾漾碗里：“尝尝。”

　　顾漾夹起来咬了一口，鱼肉鲜嫩，辣味刚好。他点了点头：“好吃。”

　　薛想这才满意地也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嘶哈地吸气：“好辣……但好吃。”

　　“你少蘸点辣椒。”

　　“不蘸不够味。”薛想倔强地又夹了一块裹满汤汁的鱼肉，辣得额头冒了一层薄汗，但表情满足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吃到后半段，薛想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带着点犹豫的语气开口：“顾漾，你签了合同之后，是不是以后周末可能会忙？会不会不能每周都去菜市场了？”

　　顾漾放下筷子看着他：“合同里写的是按项目制走，不是坐班。该有的周末还是有。”

　　“那你保证？”

　　“保证。”

　　薛想重新拿起筷子：“那行了。每周菜市场不能断，我要学挑菜的。”

　　“你上次学的菠菜和油菜还没分清。”

　　“这周学得会！”

　　顾漾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拆穿他。两个人把一整条烤鱼吃得干干净净，汤底都见底了。薛想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吃撑了。”

　　“走回去消消食。”

　　两个人结了账走出烤鱼店。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还有烤鱼店的烟火气。薛想走在顾漾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吃撑了的缘故。

　　“顾漾。”他忽然开口。

　　“嗯？”

　　“你合同签了、事业开始回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忙——那你还会继续住那个小出租屋吗？”

　　顾漾的脚步没有停：“住。”

　　“为什么？你又不是没地方去。”

　　“那个地方住习惯了。”顾漾偏头看了他一眼，“而且冰箱门上还贴着‘饭已做好’呢，搬走了那块磁铁就没处贴了。”

　　薛想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快走两步跟上去。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两条交叠的影子，风吹过来的时候薛想缩了缩脖子，顾漾伸手替他把羽绒服帽子拉起来盖住了脑袋。

　　薛想闷在帽子里笑了一声，没有摘下来，就这么顶着帽子跟顾漾并肩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