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叶之间

31、最后一顿晚饭 出

　　出发前两天，薛想提出了一个要求。

　　“顾漾，最后一顿晚饭你做点不一样的。”

　　顾漾从教案里抬起头：“什么不一样？”

　　“就是……你做一道你以前没做过的菜。我想尝尝。”

　　顾漾合上教案想了很久。他会的菜其实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家常菜，薛想基本都吃过了。他翻开手机备忘录翻了翻，最后说：“水煮牛肉。以前做过一次，后来没再做，因为太费工夫。”

　　“那你做。我就想看看你认真做一道费工夫的菜是什么样子。”

　　顾漾看了他一眼：“就为了看我做菜的样子？”

　　“对。”薛想理直气壮，“你平时做饭太快了，刷刷刷三下两下一桌子菜端上来，我都来不及欣赏。这次我要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顾漾没反对。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块上好的牛里脊，又买了干辣椒、花椒、豆芽、莴笋叶和一大把蒜苗。回来之后他把所有东西在厨房台面上排开，开始处理食材。

　　薛想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腿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根本没在看书。

　　顾漾处理牛肉的时候很专注。他逆着纹路切薄片，每一片厚度几乎一样，切好的肉片放进碗里加料酒、生抽、蛋清和淀粉抓匀，手法利落干净。薛想看着他的手指在碗里翻拌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你以前常做这个吗？”薛想问。

　　“在国外的时候做过几次。后来回国就忙了，没时间。”

　　“那你今天怎么愿意做了？”

　　顾漾把抓好的牛肉放在一旁静置，开始处理干辣椒和花椒：“因为你说了想尝尝。”

　　薛想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看顾漾忙活——炒底料、加水煮开、放豆芽和莴笋打底、再把牛肉片一片片滑进去。整个过程顾漾的节奏很稳，不急不躁，像在完成一件他认真对待的事。

　　水煮牛肉端上桌的时候，红油亮汪汪的，表面铺着蒜末和干辣椒段，香气呛得薛想打了个喷嚏。

　　顾漾递了双筷子给他：“尝尝。应该不辣，我少放了辣椒。”

　　薛想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肉片嫩滑，裹着麻辣鲜香的汤汁，比他预想的好吃。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片：“好吃。”

　　顾漾给自己盛了碗饭，也夹了一片尝了尝：“嗯，还行。牛肉腌得时间刚好。”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这顿“最后一顿特别的晚饭”。顾漾做了一桌菜——水煮牛肉、清炒莴笋、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薛想每个都吃了一遍，吃得很慢。他平时吃饭风卷残云，今天却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顾漾。”薛想放下筷子。

　　“嗯？”

　　“明天晚上我在家，你别做饭了，我请你出去吃。”

　　顾漾抬头看他：“你请我？”

　　“我也有工资的。家教费攒了一点。”薛想把筷子架在碗沿上，“就咱俩，找个正经点的馆子。你看水煮牛肉都做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你再忙活一顿。”

　　顾漾看着他：“行。你挑地方。”

　　“我挑好了。学校南门出去那条街上新开的川菜馆，我提前看过了，评分挺高。”

　　“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周。你洗碗的时候，我偷偷查的。”

　　顾漾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明天穿那件灰色卫衣吗？”

　　薛想愣了一下：“你也学会逗我了？”

　　“跟你学的。”

　　薛想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桌上的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汤碗里的蛋花散成漂亮的细絮，窗外的天色正从浅橘往深蓝过渡。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顾漾。”

　　“嗯。”

　　“我明天会多吃一点的。”

　　顾漾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吃不完别硬撑。”

　　“不硬撑。但我会把每道菜都吃一遍。”

　　顾漾看着他，没再说别的。

　　吃完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了碗筷。顾漾洗碗，薛想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分工明确，谁也没说话。水流声和陶瓷碰撞声交替响着，厨房的灯暖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挨得很近。

　　薛想把最后一个碗放回沥水架，伸手关了水龙头：“我出去走一圈。”

　　“去哪儿？”

　　“就楼下。透透气。”

　　顾漾擦了擦手：“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下了楼，在小区里慢慢走着。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有几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警惕地看着他们。薛想认出了其中一只橘猫，蹲下去冲它“咪咪”叫了两声，猫看了他一眼，慢悠悠走了。

　　薛想站起来拍拍手：“它不理我。”

　　“可能不是你头像那只。”

　　“你怎么知道不是？”

　　“那只胖一点。”

　　薛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连那只猫胖不胖都记得？”

　　顾漾没回答，继续往前走。薛想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顾漾的手没有躲，薛想就把整只手都放了上去，十指扣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路灯一段明一段暗，走到暗处的时候薛想会不自觉地捏紧一点，走到亮处又会稍微松一松。顾漾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薛想站住了：“明天晚上的饭，六点半。你准时到，别提前。”

　　“为什么？”

　　“因为我要提前去点菜。你去了直接坐下来吃就行。”

　　顾漾看了他几秒：“好。”

　　两个人上楼回家。薛想洗了澡躺回床垫上的时候，侧过身对着顾漾的方向说了句：“顾漾，我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

　　“嗯。”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黑暗中顾漾沉默了几秒：“我送。”

　　“高铁站太远了，来回折腾。你送我出门就行。”

　　“我送。”

　　薛想在黑暗里笑了笑：“行。那你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晚安，顾漾。”

　　“晚安。”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床垫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薛想闭上眼，想着明天晚上的川菜、后天的高铁、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吃到的那份水煮牛肉。

　　他睁开眼，偷偷看了一眼顾漾的方向。顾漾已经闭着眼了，呼吸均匀，侧脸的线条在朦胧的光线里很安静。

　　薛想重新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