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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猜疑 ...


  •   埃德蒙愤然离去之后。

      奥罗拉孤身跪在空旷冰冷的地面上,无声的泪水无声滑落。漫长的时间里,胸腔积压的情绪尽数宣泄,苦涩之余,心底深处竟然生出一丝迟来的解脱。

      自那晚坦诚心意后的整整一年。

      一切都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埃德蒙开始习惯性早出晚归,极少踏足王后寝殿。他的身上时常混杂着野外厮杀残留的硝烟气息,或是陌生女子浓烈的香水味道,暧昧又刺眼。

      奥罗拉从未主动开口询问,也早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改变眼前破败僵化的现状。

      她只能用力抱紧身侧熟睡的一双孩子,低声哼唱轻柔的摇篮曲,耐心安抚他们入眠。

      勒罗伊与兰瑞莎心性远比同龄孩童敏感懂事,平日里乖巧安静,从来不会追问为何父亲极少前来陪伴。

      日夜朝夕,两个孩子几乎寸步不离黏在奥罗拉身边。

      在这座冰冷孤寂的宫殿牢笼里,孩子们纯粹温热的爱意,支撑起了奥罗拉灰暗生活里仅存的所有美好与光亮。

      ……

      直到一则消息,如同猝不及防的惊雷,狠狠在奥罗拉脑海之中炸开。

      “讨伐?”

      指尖一颤,精致的陶瓷茶杯骤然从掌心滑落,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昂贵的绒毛地毯。奥罗拉猛地攥住侍女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告诉我,陛下要讨伐的是谁?”

      侍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底惶恐至极,声音细若蚊蚋:“是……公主殿下的母国特内布里斯。陛下还下令,此次出征,务必取下西里尔将军的首级……”

      西里尔!

      天地瞬间天旋地转。

      极致的恐惧如同阴冷毒蛇,死死缠绕禁锢住她的心脏,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要杀了西里尔。

      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

      可奥罗拉比谁都清楚,这场荒唐的战争,摧毁的从来不止两个人。

      被偏执怒火裹挟的埃德蒙,会从此背负野蛮侵略者的骂名,被整片大陆的贵族与民众诟病。

      这一切的源头,归根结底,全部都是她的过错。

      汹涌的恐惧与沉重到极致的愧疚,彻底压垮了奥罗拉紧绷已久的神经。

      她必须阻止这场战争。

      无关私情,无关旧爱。

      她要救下偏执迷途的埃德蒙,要保全孩子们的父亲,也要偿还这份因她而起、无法偿还的因果债。

      最无辜的,永远是两国千千万万、无权抉择的普通民众。

      过去整整一年,他们同居一座宫殿,共处一方屋檐,却形同陌路,朝夕不见交集。

      与此同时,埃德蒙的性情日渐暴戾阴晴不定,早已不复最初那份温和绅士的模样,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是奥罗拉第一次,彻底抛开王室礼仪、王后规矩,不顾一切。

      她无视所有阻拦,径直闯入戒备森严的国王议事堂。

      偌大空旷的议事堂内,除去埃德蒙之外,再无一名侍卫与官员。

      仿佛从一开始,他就笃定,她终究会忍不住主动找上门来。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奥罗拉第一次在他面前,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埃德蒙漫不经心地抬手,掸了掸华贵军礼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刻薄的笑意,字字诛心,肆意刺痛她:“只有这样,你才愿意主动踏出寝殿。怎么,为了那个卑贱的黑发男人?事到如今,你还是放不下他?”

      “我从来都不是为了西里尔。”奥罗拉抬眸直视他,语气疲惫却坚定,“埃德蒙,你心里明明清楚,当初嫁给你,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做出的选择。”

      “那为什么唯独他特殊?”埃德蒙骤然收敛笑意,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为什么所有人里,你唯独爱过他?为什么时隔数年,你的眼底至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埃德蒙,人心从来无法被人为掌控。”

      奥罗拉深深吸气,将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无奈尽数道出:“当年成人舞会,我拒绝你的告白,从来不是欲擒故纵。可即便如此,你依旧向我的父王提出婚约,强硬敲定这场政治联姻。我曾经写过信件,想要私下与你沟通和解,你却直接置之不理。”

      “从和亲之日起,我就认清现实,把一切当成一场需要恪守的交易。你对我抱有深情,我无法回应,但我一直尽职尽责,扮演好你的王后。”

      “你可以怨恨我,可以惩罚我,甚至可以冷落我。但我恳请你,不要用发动战争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我,更不要牵连我的母国与无辜子民。”

      “我不会动特内布里斯的一草一木。”埃德蒙冷漠开口,语气霸道偏执,“但西里尔,我必杀无疑。”

      “西里尔同样是我母国的将士与子民。”奥罗拉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毅,这是她第一次不再卑微仰望,而是平等对峙眼前暴怒的君王,“你若执意要伤害他,那就请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你们之间毫无旧情?”埃德蒙已然彻底陷入偏执,理智濒临溃散。

      “于私情而言,我确实曾经与他相爱,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赴死;于王室公义而言,他隶属于我的母国,我理所应当庇护本国子民。”

      奥罗拉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

      “很好。”埃德蒙眼底寒意彻骨,语气冰冷刺骨,“那你便乖乖待在寝殿里,亲眼看着我亲手碾碎一切,让所有人一同陪你承受痛苦。”

      “来人。”

      他冷声下令,门外侍卫即刻入内。

      “将王后带回寝殿,严加看管。在我取下西里尔首级之前,她终生不得踏出寝殿半步。若是出现任何纰漏,你们所有人,一律按渎职处置。”

      “遵命,陛下!”

      冰冷的禁锢再度降临,奥罗拉被士兵护送回寝殿,层层重兵把守,彻底与世隔绝。

      ……

      不久之后,边境正式出兵。

      凛冽寒风呼啸肆虐,如同锋利刀刃,割裂特内布里斯边境冻硬的冻土荒原。

      猩红底色的阿维利王室战旗高高悬挂,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张扬又霸道。

      埃德蒙端坐于通体漆黑的高大战马之上,一身冷冽精致的覆面铠甲,寒光凛冽,锋芒毕露,仿佛要斩断前路所有阻碍。数万精锐军队列阵于身后,肃杀之气席卷整片荒原。

      战场对面,残破斑驳的边境城墙之下,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静静伫立。

      黑发,银甲。

      西里尔身姿如崖间孤松,一人立于城门之前,宛如一堵沉默坚固的高墙,孤身守护身后整座王国与万千民众。

      埃德蒙的目光穿透两军相隔的空地,死死锁定那道黑发身影。湛蓝眼眸之中,被嫉妒、暴怒与毁灭一切的疯狂彻底填满。

      “西里尔统领。”他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呼啸寒风,响彻整片荒原,“我向你发起单人决斗,你,敢接下吗?”

      “你我二人,就在这片荒林一决生死。”

      西里尔狭长的眼眸微动,语气依旧寡言淡漠:“你想要定下什么规则。”

      “胜者随心所欲。”

      “若我赢下这场决斗,”西里尔目光沉静,提出唯一条件,“你必须即刻下令,全军撤兵。”

      埃德蒙嗤笑一声,满是嘲弄:“西里尔,你如今没有资格同我谈任何条件。我想要攻破这座破败城门,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接下决斗。”

      西里尔沉默片刻,缓缓应声。他抬眸,遥遥望向遥远的王宫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直白提及那个名字,不敢贸然打探她的近况,更没有资格,再见她一面。

      所有牵挂,只能止于遥遥相望。

      ……

      禁锢的寝殿之内。

      “贝拉,求求你,帮帮我。”奥罗拉拉住侍女的手,眼底满是哀求,“哪怕只是让我得知母国的近况也好。”

      “王后殿下,属下无能为力。”侍女面露难色,无可奈何。

      “那至少……至少让我知道埃德蒙与西里尔决斗的结果。”

      “陛下出征前曾经下达死令,决斗尘埃落定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向王后传递相关消息。”

      没有人愿意冒着触怒君王、连累家族的风险,帮助此刻身陷囹圄的她。

      奥罗拉也不愿为难这些无辜的侍女。当年远嫁之时,她早已主动遣散大部分贴身随从,不愿让任何人跟着自己远赴异国,承受背井离乡的苦楚。

      如今的她,孤身一人被困牢笼,无依无靠。

      某个寂静无月的深夜。

      窗外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谨慎的男声:“公主殿下。”

      “谁?”奥罗拉瞬间警觉。

      “我们是西里尔将军麾下之人,奉命前来,营救殿下离开。”

      ……

      荒芜寂静的密林深处,早已被人清理出一片空旷平整的决斗场地。

      埃德蒙猛地抬手,腰间佩剑应声出鞘,锋利冰冷的剑锋直指面前的黑发将军,语气裹挟着寒风与极致的嘲讽:“为了一个心里从来没有你的女人,葬送你拼尽性命换来的一切,甚至葬送你的王国,统领,你觉得值得吗?”

      他刻意用言语刺激西里尔,妄图击碎对方的冷静。

      西里尔始终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尖微微下沉,姿态平静,已然做好迎战准备,无声宣战。

      从泥泞底层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他这一生向来寡言,习惯用沉默承受一切,习惯默默守护,唯独面对奥罗拉,从来束手无策。

      埃德蒙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焚烧殆尽,双腿夹紧马腹,手持长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径直朝着西里尔直冲而去。

      寒光相撞,两柄长剑在半空激烈交锋,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骤然炸开。

      就在埃德蒙蓄力完毕,剑尖直指西里尔心脏、即将刺穿铠甲的刹那——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裹挟着绝望的冷风,不顾一切从侧面斜冲而出。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场上任何一人,而是埃德蒙紧握剑柄的右手手腕。

      “埃德蒙!住手——!”

      少女嘶哑的呐喊响彻寂静密林,微弱,却无比刺耳。

      冰冷锋利的剑锋偏移轨迹,堪堪避开西里尔的心脏,擦着坚硬的臂甲狠狠划过,迸溅出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惯性冲击力,让奥罗拉身形不稳,狼狈跌倒在冰冷荒土之上,白皙的掌心被碎石划破,渗出鲜红血迹。

      她咬牙撑着地面,勉强挣扎起身。

      “奥罗拉!”

      两道情绪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斥着惊怒的吼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埃德蒙猛然勒住躁动的战马,难以置信地俯视脚下狼狈不堪的女人。澄澈的蓝眸之中,翻涌着暴怒、悲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几秒死寂过后,他五指松开,沉重的佩剑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落在荒芜的泥土之中。

      “为了他。”

      埃德蒙低头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阴鸷的冷笑,话语冰冷刺骨,字字带着剧毒,“你竟然愿意不惜一切,主动为他挡下这一剑?很好,奥罗拉,真是太好了。”

      “我终于彻底明白,你的心,自始至终,从来没有片刻属于过我。”

      他不再去看僵立原地的西里尔,也不再多看地面之上的女人一眼,猩红华贵的披风扬起决绝的弧度。

      “撤军。”

      他对着远处等候的军队,冷漠下达指令。

      数万精锐士兵有序撤离,如同退去的潮水,转瞬之间,空旷密林只剩下死寂。

      匍匐在冻土之上的奥罗拉,与伫立原地、一动不动的西里尔,两两相望。

      一场牵动两国格局、险些酿成大祸的战争,落幕方式如此荒唐可笑。

      冻土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裙装,侵入四肢百骸。

      汹涌的愧疚与无边绝望,彻底将奥罗拉淹没。

      她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今日所有过错?

      她又该如何抹平埃德蒙心底根深蒂固的猜忌与伤痛?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方才不顾一切冲上前阻拦,从来不是为了旧情,不是偏袒西里尔。

      她只是想要阻止埃德蒙犯下无法挽回的致命错误,想要赎罪,想要护住所有人。

      可阴差阳错,所有举动,都被彻底曲解。

      奥罗拉望着埃德蒙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烟尘之中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呼喊:“埃德蒙!”

      远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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