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寻山涧》逢君无期

1、第一章 王国的风雪

　　特内布里斯王国的冬天，凛冽至极的极寒冰雪，悄然埋葬了无数底层民众的性命。

　　可以说，死神正大摇大摆地在人间游荡，其所过之处，遍地冰冷尸首，满目疮痍。

　　冰封的湖面平铺在大地之上，宛如一块巨大死寂的灰色墓碑。呼啸的寒风迎面袭来，刮在人的脸上，痛感尖锐，仿佛要硬生生撕裂面部血肉。

　　新王已然继位，轰动整个王国的储君之争，彻底落下帷幕。

　　可繁华的王宫之内，早已全面停止供暖。宫中华贵精致的丝绒幔帐尽数被拆卸下来，连同库房里珍贵稀缺的木炭，一并装载进嘎吱作响的老旧板车，源源不断运往城外——那片真正炼狱般的人间地狱。

　　“奥罗拉，我亲爱的女儿，你可愿意代替父王，前往冰雪之中，给路边流离失所的贫民送去御寒的衣物？”

　　国王轻轻牵起奥罗拉柔软的小手，将她唤至自己身侧，温声询问。

　　“父亲，我愿意。我可以带上我亲手烘烤的面包吗？”

　　奥罗拉是国王的第二位公主，同为王后所出，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位国王从来都算不上严苛的父亲，反倒格外纵容膝下所有儿女，其中又以对奥罗拉的宠爱最为特殊，无人能及。

　　奥罗拉年纪尚幼，当初王储争端初起之时，她便跟着王后被送出王宫避险，在外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直至储位尘埃落定，也就是奥罗拉的父亲成功继位之后，她与王后才被重新接回皇宫。

　　长久以来，奥罗拉都被精心呵护在深宫之中，几乎与世隔绝。她成长在童话编织的温柔世界里，心底一直藏着一份执念，迫切想要亲眼看看宫外的真实世界。

　　“当然可以，我亲爱的女儿，收到馈赠的人们，都会由衷感激你的。”国王温柔揉了揉奥罗拉的发丝。

　　片刻后，年仅十岁的奥罗拉公主裹上厚重陈旧的御寒斗篷。刺骨的低温冻僵了她纤细的手指，几乎无法握住粗糙的柳条篮柄，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戴上柔软的兔绒手套。

　　一行人整装完毕，朝着城外出发。

　　竹篮里摆放着刚出炉不久的香甜面包，可在凛冽呼啸的寒风里，温热的面包转瞬冷却，坚硬得如同冰冷的石块。随行的侍卫们一路沉默前行，一张张脸庞被严寒冻得发青。

　　城墙根之下，蜷缩着无数人形“雪堆”。

　　部分贫民早已失去生机，僵硬的躯体维持着死前的姿态，枯瘦的手臂直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无声控诉着这场寒冬与战乱带来的苦难。

　　轰轰烈烈的王储内战落幕，争夺权力的失败者陨落，于普通民众而言，最后的结果不过是王国里，穷苦之人越来越多。

　　街边的尸体被随意堆砌在阴暗角落，想要焚烧处理遗体都成了一种奢望——珍贵的柴火，必须优先留给尚且存活的人。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分发御寒衣物，但绝大多数蜷缩在此的贫民，早已没了任何反应。

　　这是奥罗拉第一次窥见这般残酷的景象，和她平日里在童话书中看到的美好世界，有着天壤之别。

　　少女心底茫然无措。

　　底层百姓的处境凄惨至极，酷寒甚至让他们连开口讨要一块面包的力气都没有。

　　短暂怔愣后，奥罗拉当即吩咐身后随行的士兵，全力救助尚且存活的贫民。

　　父王临行前的嘱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此刻，眼前惨烈的画面带给她的震撼，远超一切。

　　在奥罗拉眼里，当下最紧要的事情，从来不是虚伪的政治作秀，而是解决所有人的温饱与御寒难题。

　　她迈步走向路边蜷缩的瘦弱身影，取出篮中的面包，用自己的紫罗兰手帕仔细包裹好，轻轻放进一个金发乞丐的怀中。

　　对方尚且存有微弱的呼吸。在特内布里斯王国，拥有金色头发的民众随处可见，并不算稀奇。

　　一旁的士兵早已熟稔整套救助流程，立刻上前，将这名乞丐抬至避风温暖的区域安置。

　　一路走来，街边随处可见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身影，其中大半躯体早已彻底冻僵，再也无法苏醒。

　　即便手上戴着保暖的兔绒手套，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之中，奥罗拉的双手依旧渐渐冻得麻木僵硬。

　　她持续从竹篮里取出冰冷的面包，逐一送到每一个活着的贫民手中。

　　漫长的寒冬仿佛连同时间一并冰封，日复一日的酷寒，折磨着每一个苟活于世的普通人。

　　无数双枯瘦的手奋力举起，这是绝境之中，人类最本能的求生渴望。寒风里，此起彼伏的沉闷道谢声，零星响起。

　　身侧的侍卫总会适时高声告知众人：

　　“是国王心怀仁善，施以援手救了你们。”

　　“这位是国王的女儿奥罗拉，是公主赐予你们生机。”

　　“将人抬下去妥善安置吧。”

　　奥罗拉淡淡对侍卫吩咐道，轻柔的声音被凛冽寒风吹散在空气里。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下一个等待救助的可怜人。

　　此刻，篮子里已经空空如也，那是她最后一块面包。

　　众人继续前行，没走出多远，在一处格外显眼的墙角，奥罗拉看见了那个少年。

　　那是一位黑发少年。

　　他没有像其他贫民一样扎堆取暖，只是孤身一人蜷缩在角落。僵硬蜷缩的姿态，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块被风雪冻硬的顽石。凌乱纠缠的长发几乎遮盖了整张面庞。

　　在特内布里斯王国，黑发向来是不祥的象征。国民普遍信奉，黑发之人是女巫诞下的恶魔，是灾厄的化身。

　　奥罗拉心底了然，这个少年的处境，定然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艰难。

　　王国境内并非没有黑发之人，但发色如同少年这般纯粹深邃、乌黑亮丽的，她从未见过。

　　“公主，属下看，此人似乎已经没有呼吸了。”

　　士兵上前，轻轻抬起少年的脸庞。

　　凌乱的乌发散落在额前，少年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细碎发丝贴在微凉的额角，乌木般漆黑纤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冰晶；高挺的鼻梁泛着一层冷冽的青白色；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微翕张，下颌与脖颈的线条流畅完美。

　　他宛如一尊历经风雪侵蚀、精心雕琢而成的冰雕。身上单薄破旧的黑袍浸透雪水，整个人单薄又脆弱，在寒冬里摇摇欲坠。

　　好漂亮的男孩……

　　“把他抬……”

　　奥罗拉下意识示意侍卫动手。

　　话语尚未说完，少年覆在乱发之下、几乎难以察觉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冻得乌青、布满干裂伤口的手指，迟缓又微弱地蜷缩了一瞬。

　　“等等！”

　　奥罗拉脱口而出，心脏骤然收紧，狠狠撞在胸腔肋骨之上。这转瞬即逝的微弱生机，深深触动了她。

　　“我们还有多余的毯子吗？”她转头询问随行人员。

　　“回公主，第一批毯子已经全部发放完毕，剩余物资还在运送途中。”侍卫如实汇报。

　　奥罗拉立刻小跑至马车旁，取下自己一路上用来御寒的专属毯子，径直塞给侍卫：“快！给他裹上，把他安置到背风温暖的地方！”

　　黑发少年被厚实的毛毯紧紧包裹，安置在墙角避风处。侍卫尝试轻拍他的脸颊唤醒对方，可少年始终毫无反应，唯有口鼻间一丝微弱的气息，证明他尚且存活。

　　“救……救我……”

　　这是少年苏醒前，吐出的第一句话。微弱细碎的呢喃，消散在呼啸风雪之中，藏着对生极致的渴求。

　　奥罗拉低头，看向自己双手上那双柔软温热的兔绒手套——这是王后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此刻能护住她双手、抵御严寒的最后屏障。

　　“公主，依属下看，他大概率撑不了多久了。”侍女上前，轻轻拉住奥罗拉的手腕低声劝诫。

　　奥罗拉沉默犹豫片刻，抬手，直接将手上那双珍贵的兔绒手套扯了下来。刺骨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十指，尖锐的刺痛感席卷全身。

　　她俯身，抓起少年一只冰冷僵硬、宛若寒冰的手掌，动作笨拙，几乎是强硬地将手套套在了他的手上。

　　少年的四肢早已冻僵，冰冷坚硬，毫无知觉。

　　“把他一并带走安置。”

　　竹篮底部，还剩下最后一块体积最小、冻得坚硬无比的面包。奥罗拉徒手捏起这块冰硬的面包，塞进被毛毯与手套妥善包裹的少年怀中。

　　心底默默期盼，希望这个少年能够平安活下来。

　　少年依旧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奥罗拉驻足，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被毛毯裹成茧状的少年，才转身继续前行。

　　这一日，奥罗拉外出救助贫民的时间，早已远超和国王约定的时限。她迟迟不愿回宫，只因生怕自己早走一刻，就会有人错失活下去的机会。

　　“奥罗拉公主，城外大部分贫民均已妥善安置。王后派人传来指令，请您即刻返回王宫。”

　　王后的传唤，已然等同于最后的通牒，不容违抗。

　　“我知道了，即刻返程。留一部分士兵在此，重新仔细排查所有街道，切勿遗漏任何人。”

　　“遵命，公主。”

　　……

　　奥罗拉提着空荡荡的柳条竹篮，踏上回宫的路途。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原本气息微弱、渐渐回温的黑发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朦胧模糊的视线里，他牢牢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娇小背影，低声呢喃：

　　“奥罗拉……”

　　经年之后，哪怕他早已查清她的身份，阅遍世间万般风景，也永远无法忘却，那个寒冬风雪里，赠予他温暖与希望的少女背影。

　　往后余生，所有藏于心底、难以言说的绵长思念，皆源于这场冰天雪地之中，最初的心动与爱慕。

　　彼时深陷绝境的黑发少年，成了奥罗拉漫长少年时光里，独一份特殊的记忆。

　　只是少女逐年长大，见过世间百态；而那场风雪里短暂的相遇，也终究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沉没在记忆深海，被慢慢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