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病例》云修遥

2、第 2 章 “那帮

　　“那帮畜生又来了?”林屿皱着眉问。
　　早读预备铃还未响起，教室里人声松散，还没进入上课的紧绷状态。
　　林屿侧头，视线精准落在身旁温叙言的右手上。校服袖口自然垂落，遮不住掌心那圈规整刺眼的白纱布，边角贴得服帖，是精心处理过的痕迹，绝不是随便贴张创可贴的小伤。
　　就这一眼，林屿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
　　他和温叙言是好朋友，太清楚对方的一切。温叙言性子软、能忍、凡事不吭声，在校从不惹事、从不与人结怨，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极少说。人人日子安稳顺遂，唯独温叙然，头顶永远悬着一桩甩不掉的麻烦——隅香面包店积压的旧债，和那群阴魂不散。
　　在林屿眼里，温叙言身上任何一处突如其来的新伤，根源只会有一个。就是那群无赖。
　　那地都偏僻，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和温叙言的父亲和他们签了合同，合同上的白纸黑字做不了假，就算那帮人真的上门，他们也笃定不会有什么大事。
　　林屿咬着后槽牙，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与心疼。
　　温叙言指尖骤然一僵。握着笔的手指轻轻蜷缩，下意识将右手往衣袖里死死收了收，试图把那片刺眼的白色彻底藏住。纱布底下的创面还带着未消的钝痛，皮肉刚凝住薄痂，稍微牵动，就是一阵细密的酸胀。
　　“不是他们。”温叙言抬眼，声音很轻，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否认。
　　这句轻飘飘的话，直接让林屿积压的疑虑彻底翻涌上来。他微微倾身，逼近半寸，视线死死锁着温叙言的眼睛，不肯放过他半分神情破绽：“不是他们？那你告诉我，这伤哪来的？昨天放学前你去拿卷子那时候你手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就隔了短短一个晚上，你掌心裹满纱布，现在跟我说不是他们？”
　　“难道是你又去酒吧了?不应该啊，昨天才周二。”
　　林屿太了解温叙言的隐忍。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瞒。瞒委屈、瞒疼痛、瞒难堪、瞒所有压在自己身上的风雨。哪怕被人刁难、被人推搡、被逼得手足无措，第二天照旧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装作一切如常，从来不会对外吐露半个苦字。久而久之，连带着身边最亲近的他，也只能靠着细微的痕迹，拼凑出他独自熬过的狼狈。
　　但可惜他不擅长伪装。
　　昨夜的事，都已经翻篇了。
　　他不想再提，也不想被人误会。
　　“不是他们。”温叙然抬眼，声音很轻，却笃定。
　　温叙言垂眸，避开他逼视的目光，语气淡得像水：“骑车不小心摔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想展开，不愿细说。
　　林屿盯着他沉默几秒，眼底火气慢慢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
　　他也知道，自己追问再多，也帮不上根本。
　　“摔得这么重？”林屿低声问。
　　“还好。”温叙言敷衍带过，“就是位置容易磨，包一下不耽误写字。”
　　林屿盯着他包着纱布的手，皱眉问：“车子是不是又卡链了，才摔得这么重？”
　　温叙言下意识应了句：“是卡了，而且当时慌着躲……”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后槽牙轻轻咬了咬下唇，才意识到差点把“躲顾珩野他们的车”说漏嘴。
　　空气骤然一静。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立刻闭唇。
　　“谁你躲谁?你还瞒我?”
　　“不是，不是……就顾珩野和裴丞他们。”
　　林屿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抓住了重点，整个人精神起来：“顾珩野？还有裴丞？”
　　“他们没为难你吧？”林屿赶紧追问。
　　温叙然轻轻摇头：“没有，他们什么都没说。”
　　林屿沉默两秒，低声叮嘱：
　　“那就好。以后绕着点走，他们跟你不是一个圈子的，本来就不熟，别再扯上多余牵扯。”
　　温叙言静静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推开。
　　班主任脚步急促走进来，抬手压了压教室里的细碎喧闹，开口的瞬间，语气郑重严肃。
　　“通知一件事。”
　　“全校所有评定为X层级的学生，下午到行政楼三号专用会议室集合，召开专项会议，不要迟到、不要缺席。”
　　一句话落下，班里瞬间安静。
　　X档，最高分化等级，全学校也不超过20个，往下其次是V档，K挡。
　　X档代表的，是整个年级未来的升学重点培养对象。
　　班主任顺势补了一句，也是年年重申的规矩：
　　“再次强调一遍，X级评定只看个人综合学力与测评成绩，和家庭条件、外部资源一概无关，纯粹凭你们自己的能力说话。能进去的，都是你们自己拼出来的资格。”
　　班里不少人露出艳羡之色。
　　林屿坐姿一顿，微微苦笑。他不在X档，而是在V档。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
　　他侧头，看向身旁瞬间进入待命状态的温叙然，低声道：“去开会了？”
　　“嗯。”温叙言起身，顺手轻轻理了理袖口，把纱布彻底藏好。
　　走廊通风，晚风清爽。
　　一路去往行政楼的路上，各楼层的X级学生陆续汇流。
　　人数不多，零星散落，却个个都是面孔熟悉。
　　人人气质不同，却都带着一种同类的沉稳与自持。
　　抵达三号会议室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视野开阔、桌椅整齐，前方黑板干净利落，气氛肃穆安静。
　　他目光下意识一扫。
　　前排靠左的位置，两道身影分外醒目。
　　顾珩野。
　　裴丞。
　　两人并肩而坐，姿态松弛却端正，坐姿笔直，脊背挺得很直。
　　裴丞侧脸干净温和，目光平和地扫过进门人流，待人接物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而顾珩野。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神情冷淡，周身气场清冽疏离，仿佛周遭一切喧嚣动静都与他无关。
　　就在温叙言视线扫过去的一瞬。
　　顾珩野抬眼。
　　四目相对。
　　短短一秒。
　　无波无澜，无声无息。
　　却像有一缕极轻的风，悄然穿过两人之间，把昨日傍晚那场仓促的相遇、那场狼狈的摔倒、那场沉默的相助，全部无声串联。
　　温叙言下意识收回目光，找了靠中排的空位安静坐下，端正坐好，收敛所有心绪，不再四顾。
　　没过多久，参会人员全部到齐。
　　学校分管年级的主任、教导主任、升学规划负责人一并落座，会议正式开始。
　　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直击重点。
　　“今天召集全体X层级学生开会，内容关乎你们接下来的分班考核、学年规划、升学路径，以及学校后续全部重点培养资源分配。”
　　台下瞬间彻底安静。
　　所有人注意力高度集中。
　　主任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郑重：
　　“本学期末，学校将举行全校统一终极分班选拔考试。”
　　“这次考试不同于月考、周测、常规测评，是新三年学制分层的最终定档考核。”
　　“考试排名、综合测评、日常学分、思维测评全部纳入核算，最终重新划分精英班、重点班、平行班。”
　　一句话，压得全场气氛骤然绷紧。
　　主任继续道：
　　“本次分班完全公平透明，无任何特殊名额、无任何优待、无任何调剂。只看个人最终综合分数。”
　　“分班结果，直接决定你们接下来能接触到的师资、培优课、竞赛报名资格、集训名额、自主招生推荐资格。”
　　紧接着，主任话锋一转，抛出了本次会议第二个关键重点。
　　“除此之外，学校针对本届X级顶尖学生，开启全新配套培养方案。”
　　“后续会陆续开展系列升学专题讲座，邀请历届本校顶尖学长、重点高校招生老师、学科竞赛导师进校分享。”
　　“内容涵盖分科选择、竞赛路径、艺考特招、统招冲刺、高校专项计划、强基政策解读。”
　　不止于此。
　　“学校还会统一组织多批次校外研学参观活动。”
　　“学校会带领大家实地走访高新企业、科研实验室、司法机关、文化传媒、金融机构、工程建筑多行业一线场地。”
　　“让你们直观接触不同专业、不同岗位的真实工作内容、就业方向、发展前景，提前建立自我认知与职业规划。”
　　这番话一出，台下响起极轻的、压抑不住的骚动。
　　以往普通学生只能埋头读书，从来没有这种级别的资源和视野拓展。
　　实打实的圈层差距，不是出身给的，是自己拼出来的。
　　主任抬手压了压细碎议论，继续补充：
　　“所有讲座、研学、参观、培优集训、竞赛选拔，全部优先X层级全员参与。其他层级学生无报名资格。”
　　“活动自愿参加，有学校组织的免费活动，也有需要自己出资的。”
　　“你们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升学主力军，也是未来冲击重点高校的核心梯队。”
　　全场寂静。
　　温叙言坐在位置上，心头沉沉的。
　　他微微敛眸，指尖轻轻抵在桌下，掌心纱布轻轻蹭过皮肉，细微的痛感清醒着他的思绪。
　　从今天这场会议开始，真正的高压赛道，正式开启。
　　前排。
　　裴丞微微侧头，低声对身侧的顾珩野轻语：“期末分班，压力不小，今年政策比往年严很多。”
　　顾珩野淡淡颔首，目光平视前方台面，声线极低极淡：“正常。”
　　裴丞看着中排的温叙言，碰了碰顾珩野的胳膊：“昨天那小子，也是X档的？”顾珩野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他早就注意到了，温叙言腕上的X档项圈，和别人的不一样，是旧款的，边缘都磨白了。
　　视线没有转头，依旧朝前，却淡淡应了一声：“嗯。”
　　短短一字，无人察觉其中深浅。
　　会议继续进行。
　　主任开始逐条解读考核细则、学分标准、扣分规则、加分项目、竞赛权重，每一项都精细严苛。
　　一场会议漫长、细致、高压。
　　从分班规则到升学政策，从竞赛规划到职业研学，从日常考核到期末权重，方方面面彻底铺开，给所有X级学生敲下一记重锤。
　　让所有人彻底明白：
　　分化为X档的这一刻起，优待与压力并行，机遇与竞争共存。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散场。
　　偌大会议室瞬间从肃穆沉静，转为人流涌动的喧闹。
　　温叙言随着人群起身，安静顺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门口，走廊光线明亮，人来人往。
　　他刚走出两步，身侧人流微微交错。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并肩靠近。
　　顾珩野不知何时走到了侧边。
　　两人距离极近，不过半臂之隔。
　　裴丞跟在旁侧，步伐从容。
　　三人短暂同行。
　　没有说话，却莫名有种无形的羁绊悄然滋生。
　　两种画面叠在一起，让本无交集的两个人，从此彻底绑进同一条赛道里。
　　擦肩而过的瞬间，顾珩野目光极淡地掠过他袖口遮掩的位置，眼底情绪极沉，不露分毫。
　　温叙言心下微紧，下意识目视前方，稳步下楼。
　　放学铃声响起，与林屿道别后，他默默收拢书本背起书包，避开往来喧闹的人群独自离开。
　　他没有径直往家的方向走，拐进街边临街的药房。店内灯火明亮，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药味，他走到货架前，低头挑选对症的胃药。
　　付完钱揣好药盒，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
　　斑驳墙壁映着落日余晖，他孤身穿行在街巷之中，只盼回到冷清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