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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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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落日黏在京都的天际,落得格外迟缓。
傍晚七点,炽烈的白日暑气彻底褪尽,整片天穹被揉开一层层橘粉与浅金的晚霞。暖融融的霞光倾覆下来,温柔裹住阶位校,把冷硬规整的教学楼轮廓晕得柔软朦胧。
校道两侧栽种十余年的香樟长势繁茂,粗壮枝干向四方舒展交错。晚风穿林而过,细碎的光斑从叶隙间坠落,落在干净平整的柏油路上,随着晚风的轨迹轻轻晃动、明明灭灭。
放学的人流顺着林荫道缓缓涌出教学楼。
统一蓝白制式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并肩而行,他们有的脖子上带着项圈,有的手上带着手表,一看就是学校统一发的。
有人慵懒搭着同伴的肩头低声闲谈,有人把校服外套勾在指尖,随意搭在后颈,垂着耳机线慢悠悠踱步。
教学楼的楼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最靠西侧的这间,还留着一点细碎的动静。
温叙言留在最后他刚去老师办公室拿了试卷回来。
他踩着安静的步伐回到教室。
一盏盏灯光次第熄灭,教室的明亮被暮色缓缓吞没。
他抬手握住教室的金属门锁,轻轻带上门。
“咔嗒——”
锁芯咬合的轻响清晰透亮。
他背上洗得边角起线、微微泛白的双肩书包,单肩带往上轻轻提了提,调整到贴合肩线的位置。
穿堂风不间断地扫过楼道,裹挟着窗外香樟清淡的草木气息,拂过少年垂落的额发。
白色运动鞋踩在光洁冰凉的地砖上,是整条楼道唯一的声响。
走廊尽头成群结队的同学,三两并行,说说笑笑。有人抬手拍着同伴的后背打闹,有人低头分享手机内容,眉眼明亮,步履轻快。
温叙言微垂着头,始终贴着走廊最侧边的白线行走,刻意留出大半的通道给往来的人群。
偶尔有同班的同学路过,顺口喊他名字,道别再见。
他听见声音,只会极轻地颤动眼睫,慢慢抬眼,唇角绷着,浅浅抿出一点温顺的弧度,轻轻点头示意
他永远融不进周遭的热闹,也从不主动靠近。
不是傲慢疏离,是身体刻着本能的自卑。
一路沉默走出教学楼,夕阳的温度落在皮肤上,温温软软。
校门口的人流依旧密集。温叙言径直走向围墙侧边僻静的停车区,停在那辆老旧的单车旁。
车身漆面斑驳脱落,车把磨得光滑泛白,车架带着常年骑行的磨损痕迹。
他单手扶住车把,屈膝蹲下身,目光落在车轮处。松垮的链条脱落在齿轮外侧,歪歪扭扭卡着缝隙。
晚风掀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遮住眉眼。他抬手随意蹭开,指尖伸向冰凉的金属链条,耐心细致地一点点勾回卡槽,顺着齿轮纹路缓缓归位。
确认脚蹬转动顺畅、车轮运转平稳,他才撑住车座,单脚往后蹬地,顺着树荫的坡度,慢慢骑着车延边走。
整条校道温柔又平和,落日、晚风、香樟、人声,一切都缓慢又安稳。
校门口,一阵低沉急促的引擎声突然刺破晚风的静谧,突兀又清晰。
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从支路快速切入路口,车速不快,但切入的角度极急,直直冲向校门口空旷的辅路。
温叙言心里猛地一紧,握着车把的指节瞬间攥得发白,瞳孔轻轻收缩,身体本能地往侧边避让。
就是这一瞬的微动,老旧单车彻底失控。
老化的链条瞬间卡死齿轮,车轮骤然滞停,整辆车的重心彻底偏移。
剧烈的失重感猛地裹住四肢,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补救动作。
下一瞬,连人带车,重重砸落在被落日晒得温热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砰——”
沉闷厚重的落地声炸开在人声之间。
手掌最先磕在粗糙的路面上,细嫩的皮肤瞬间被砂石狠狠磨开一层皮肉,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指尖脉络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
紧接着膝盖狠狠磕碰在地,校服布料被粗糙路面摩擦,皮肉破开,温热的湿意迅速浸透布料,黏腻地贴在膝盖骨上。
书包从车筐狠狠甩出。
侧翻的单车车轮兀自空转不止,细碎的轱辘声不停回响,在周遭渐弱的喧闹里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温叙言撑在地上,身体僵滞了整整两秒。
痛感来得太急、太密、太锋利,层层叠叠压过来。
他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起来。澄澈干净的眼瞳瞬间被浓稠的水光覆盖,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氤氲开来,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通透的绯红。
水光满满蓄在眼底,死死咬着不肯掉落。
他下唇紧紧向内抿起,牙齿轻轻抵住唇肉,力道一点点加重。抵在地面的五指指尖微微蜷缩弯曲,指腹用力到泛出青白。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脚步短暂停顿。
还好只是普通的意外摔倒,没有争执,没有冲突,便很快收回目光,说说笑笑地继续离校,无人驻足窥探,无人刻意围观。
驾驶座车门第一时间推开。
裴丞快步冲过来,眉眼间堆满真切的慌乱与愧疚,脚步急促,俯身蹲在少年面前,语气满是自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视线盲区没看到这边,有没有事?”
温叙言缓慢、小心地挪动被单车压住的腿脚,动作极轻,生怕牵动伤口加重痛感。他微微抬眼,眼尾通红一片,嗓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极力压抑下去的微颤,软软的,很安静:“我没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副驾车门缓缓推开。
顾珩野走了下来。
夏末最后一缕落日霞光完整地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少年高挑挺拔、利落干净的身形轮廓。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白色衬衫领口微敞两颗扣子,线条清隽利落,松弛清冷的少年气。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急着开口致歉。
只是安静站在车身旁,身形挺拔,气场沉静。一双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满地翻飞的纸页、歪斜倒地的老旧单车,最后,目光稳稳落定在坐在地上的温叙言身上。
他看得极细、极静、极久。
看清了他颤抖不止的眼睫,看清了他眼底强忍的水光,看清了他通红却不肯落泪的眼眶,看清了他蜷缩不敢用力的指尖。他突然注意到温叙然脸上有创可贴,也不知道是怎么摔到脸的。
被这样的注视,他下意识飞快垂落眼眸,两侧肩膀极细微地向内收拢,脊背微微绷紧,身体轻轻往后缩了半寸。
小动作极淡,转瞬即逝。
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的退缩与防备。
顾珩野的眸光,极轻地沉了一瞬。
这边,裴丞已经伸手扶起倒地的单车,转头看清少年掌心磨破渗血、膝盖校服磨破染红的伤口,愧疚更重:“你这伤口嵌满沙子了,去诊所清理一下吧。我们带你过去,很快就好。”
温叙言抬手轻轻撑地,借着微弱的力道慢慢直起身。
他垂着头,弯腰去捡拾满地散落的书本。
指尖刚碰到纸页,破皮的伤口被轻轻拉扯,动作短暂停滞半秒。
他死死压住喉咙里所有细碎的痛感,一本一本,有条不紊地收拢、叠齐、码放整齐。
裴丞看着这一幕,心里愈发不是滋味:“真的不用硬扛,这件事全责在我们,我们带你处理伤口是应该的。”
“只是小擦伤。”温叙言抱着满满一怀书本,视线低垂,语气平稳克制,只有尾音藏着一丝极淡的沙哑,“我回家自己处理就可以。”
“自己清理不干净的。”裴丞不肯退让。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珩野的声音缓缓响起。
音色很低、很稳、很清润,晚风托着他的话音落下,温和,却带着一针见血的笃定。
他看着少年攥紧的、沾着沙砾的手,喉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目光沉得像暮色里的阴影。“嵌进皮肉的异物清不干净,会留疤。”
五个字,不重,却直直戳穿了温叙然所有的硬撑。
他收拢书本的动作骤然僵住,整个人瞬间停顿。
从小到大,他磕碰摔伤无数次,从来没有人在意他疼不疼,没有人在意会不会发炎,更没有人在意——会不会留下永久的疤。
所有人都默认他安静、他懂事、他扛得住、他无所谓。
可这个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少年,只用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假装的平静与无所谓。
心底猛地翻起一阵酸涩的慌乱,还有一丝无处遁形的狼狈。
指尖下意识攥紧怀里的书本,纸张边角捏得微微发皱。
“我要回家。”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固执,“我家里有事。”
裴丞无奈,只能退一步:“那我加你微信。今晚伤口但凡疼、肿、发热、发炎,你随时找我,别自己硬扛。”
温叙言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洗得微微发白、领口略微磨损的校服,再抬眼,看向两人身上平整崭新、干净挺括、质感利落的同款校服。
一样的校服,穿在身上,却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生。
无形的阶层落差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悄然隔在中间,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想要避让、想要彻底划清界限。
他素来孤僻寡言,从不主动结交任何人,更不想攀附这般耀眼的人。
可两人眼底的歉意太过真诚,坦荡。
迟疑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轻若蚊蚋:“好。”
天色彻底沉换。
晚霞褪去所有艳丽,天际铺开静谧温柔的灰蓝色,一排排景观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铺满整条柏油路面,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晚风渐凉,吹散了落日的余温。
“我叫裴丞。”少年笑得坦荡温和,侧身示意身旁的人,“这位是顾珩野。”
温叙言垂眸,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温叙言。”
简短干净的三个字,没有客套,没有多余。
扫码、添加、确认好友,动作安静利落。
裴丞收起手机,依旧坚持:“我们送你回去,你腿不方便,别骑车了,单车我们帮你装后备箱带走。”
温叙言几番推辞无果,最终轻轻颔首。
“谢谢。”
他抱着书包,掸了掸身上的灰后,弯腰坐进轿车后座。随后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黑色真皮座椅细腻微凉,暖调氛围灯温柔铺洒在车厢每一处,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极淡、极干净的雪松气息。
顾珩野靠在副驾,全程安静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说话,周身沉静疏离。裴丞偶尔闲聊两句轻松的校园琐事。
车子平稳驶出繁华的学区路段,一路往老城区穿行。
崭新规整的高楼、精致繁华的商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紧密挨挤的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泛黄,墙皮大片脱落,半空电线交错纵横,密密麻麻。
沿街小吃摊贩林立,烟火喧嚣扑面而来,人声鼎沸,热闹拥挤,和方才阶位校门口的安静精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老街街口。
墙面斑驳泛黄,墙皮大片脱落,半空的电线交错成网,将头顶的天空割得支离破碎。
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热闹拥挤,和方才校门口的安静精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裴丞率先下车,利落帮忙把单车从后备箱搬下摆放稳妥。
温叙言抱着书包下车,站在烟火缭绕的街边。
“回去一定要仔细消毒,别沾水,好好休息。”裴丞再三叮嘱,“不舒服立刻发消息。”
温叙言微微颔首,礼貌温顺:“麻烦你们了。”
副驾车窗缓缓降下。
顾珩野侧过头,目光越过微凉的晚风,静静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看他始终无法彻底舒展的眉眼。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点旁人听不懂的深意:
“下次,记得躲开车。”
不是责备,不是说教。
是看穿他所有笨拙、隐忍、不会自保之后,极淡的一句提醒。
温叙言心口轻轻一颤,垂着眸,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楼道走去。
单薄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满室暖黄的灯火里,彻底消失。
车内重归安静。
裴丞望着那间小小的面包店,轻轻叹了口气:“他也太能忍了,看着软软的,性子硬得要命。”
他随口对比:“换傅京辞他们,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副驾的顾珩野,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透亮的橱窗上,眸色沉沉,情绪深浅难辨。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应出一个字。
“嗯。”
怕麻烦别人、怕被人注视、怕自己的狼狈被看穿、怕和耀眼的人产生牵扯、怕所有不受控的靠近。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离喧闹的老街。
夜色彻底笼罩京都,晚风穿巷,带走夏末最后一点余温。
温叙言回到房间。
房间狭小朴素,没有多余摆件,一张书桌、一盏旧台灯、一摞厚厚的习题册,干净得空空荡荡。
他坐在台灯下,拿出碘伏、棉签、纱布。
昏暗的灯光落在纤细的指尖上。
他低头,小心翼翼清理掌心与膝盖的伤口,一点点擦去残留的细沙,动作轻缓熟练,显然早已习惯独自处理所有伤痛。
药液触碰破皮创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
他肩膀猛地一颤,下颌死死绷紧,眼底瞬间再次蓄满温热的水光,他抿了抿嘴,眼尾红意翻涌上来。
消毒、清理、包扎,整套流程熟练得让人心酸。
处理完伤口,他摊开试卷,低头提笔刷题。
笔尖落在纸面上。窗外老街的人声渐渐沉寂,只剩晚风掠过巷弄的轻响。
可今晚,他再也无法静心沉落心神。
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暮色里的每一个画面。
翻倒的单车、翻飞的纸页、温柔的晚霞、微凉的晚风。
还有顾珩野太过通透的目光,和那句轻轻落在耳畔的——会留疤。
晚风寂寂,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