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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赐婚 接到圣旨的 ...

  •   接到圣旨的时候,我正在校场看新兵射箭。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得像烙铁,靶场上腾起的热浪扭曲了箭靶的轮廓。我刚喊完一声“下一组”,身后的赵副将就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声音清了清嗓子。

      “王爷。”

      我没回头。第三排左起第二个,拉弓姿势不对,肘关节压得太低。这样的箭射出去,连靶边都擦不上。

      “王爷”赵副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

      “宫里的天使来了。带着圣旨。”

      我的手停在半空。校场上此起彼伏的弓弦声突然变得很响,又很遥远。

      我转过身。

      赵副将身后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宫袍的女官,手捧黄绫卷轴,表情庄重得像是来宣布战事。她的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微微一顿,大概是我的表情不太好看。

      “镇北王姜芷接旨。”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夯土校场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后数百名士兵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的声音像一阵铁雨。

      天使展开圣旨,声音嘹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姜芷,忠勇无双,国之柱石。今有苏氏公子云辞,贤良淑德,品貌端方,乃京城第一贤夫。朕念姜卿劳苦功高,特赐苏氏公子与卿为夫,择吉日完婚。钦此。”

      我跪在原地,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成亲了”,而是

      女皇在干什么?

      我打了十年仗,守过北境三年大雪封山的寒冬,和狄人骑兵在冰河上拼过刀,封王那天全京城都说姜芷功高盖世。女皇从来没提过赐婚。一次都没有。今天突然下旨,没有事先商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镇北王,接旨。”天使的声音略带催促。

      我伸出手。

      “臣,领旨。”

      黄绫卷轴入手的瞬间,校场上的风忽然停了。我听见新兵营里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但没听清在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圣旨攥在手里。

      赵副将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着追到营房。

      “王爷,这、这苏家公子,就是那个”

      “我知道。”

      京城第一贤夫。京城第一美男子。苏家的小公子。

      在京城住过的人,不可能没听过苏云辞的名字。据说他七岁能诗,十岁绣品被宫里贵人收藏,十五岁那年参加京城的贵族男子才艺雅集,一首《望月赋》惊艳全场,从那以后“京城第一贤夫”的名头就焊在了他头上。

      但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解开护腕,丢在桌上。圣旨搁在一旁,黄色的绫面在昏暗的营房里依然扎眼。

      “赵英。”

      “在。”

      “去查。”

      “查什么?”

      “苏云辞。查他所有的底细。他苏家几代人的家底、他本人的才学真假、他在京城贵族圈子里真实的口碑”我顿了一下,把护腕的系绳打了两个死结,“还有,女皇为什么偏偏选他。”

      赵副将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王爷,您是不是觉得……女皇另有深意?”

      我没回答。

      女皇不是那种会出于好心给臣子送温暖的人。我十四岁第一次上朝就明白这个道理。她给的一切,都有价码。今日赐的是夫,明日要的就是命。

      我在北境打了三年仗,兵权、战功、威望,功高震主四个字,朝堂上不是没人提过。女皇这时候给我塞一个夫君,是想在我身边安插一双眼睛?还是想用一场“君臣佳话”的婚礼告诉满朝文武,看,镇北王还是朕的人?

      “去查。”我说,“查到的每一件事,都来报我。”

      赵副将领命而去。

      我独自坐在营房里,外面的蝉鸣像一把钝锯子在反复锯着空气。

      圣旨摊在桌上。苏云辞,苏家公子。

      我努力回想关于他的画面。

      好像在某个宫宴上远远见过一次。他穿着一身月白纱衣,站在一群贵族男子中间,被簇拥着,笑得恰到好处。我当时正在和兵部的人争论粮草调配,路过时只扫了一眼,什么印象也没留下。

      京城第一贤夫。

      如果真的那么贤,女皇怎么舍得给我?

      我把圣旨收起来,随手搁进兵器架旁边的箱子里。

      这个动作被后来闯进来的赵副将看见了。她瞪大眼睛:“王爷!那是圣旨!不能随便放!”

      “兵器架旁边是我最重要的地方,放这儿是抬举它。”

      赵副将无言以对。

      ---

      接下来的三天,我照常练兵、批军务、吃饭。

      赐婚的消息像一粒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但水面终究会恢复平静,至少在表面上。朝堂上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兵部尚书递军报时多看了我两眼,户部那位老大人居然破天荒地冲我笑了笑。

      我不动声色。

      “君臣佳话”的说法开始在京城流传。茶馆里有人说书先生编了段子,讲“镇北王战场威震狄人,女皇金殿赐贤夫”。我派赵副将去听了一次,回来给我复述。听到“镇北王含羞接旨”那句的时候,我差点把茶杯捏碎。

      “什么?”

      “含羞接旨。”赵副将一脸无辜,“说书先生的原话。还说王爷您‘芳心暗许多年’。”

      “我那天穿的什么?”

      “啊?”赵副将被我问懵了,“王爷那天在校场,穿的……不就是日常束袖劲装吗?”

      “你见过谁含羞穿劲装的?”

      赵副将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

      “去那个说书摊,告诉他,再敢编‘芳心暗许’,本王请他到校场亲自射箭,他当靶子。”

      赵副将憋着笑跑了。

      我叹了口气。

      京城。这就是京城。朝堂上刀光剑影是暗的,明面上永远是歌舞升平、佳偶天成那一套。而我,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把这出戏演完。

      女皇要看君臣佳话?行。我演。

      ---

      第四天傍晚,赵副将回来了。

      我正站在窗前看沙盘。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憋着一肚子话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查到了?”

      “查到了。”

      她把一沓纸放在桌上。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中间还夹着几页折起来的。看厚度,不像是在夸人。

      “说。”

      赵副将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王爷,苏云辞,第一,针线活奇差无比。他在绣坊定制过多次绣品,每次送去宫里参展,实际上是买了绣娘的作品署自己的名。去年端午他呈给宫里的‘双面绣锦鲤图’,绣娘记恨没结清尾款,自己跑出来把事情捅破过一次。苏家花大价钱才压下去。”

      我挑了下眉。

      “第二,诗词造诣存疑。他七岁那首成名作《望月赋》,据苏家当年的教书先生私下透露,是苏母花重金请人代笔的。苏云辞本人作诗”赵副将低头看纸上,“平仄不分。常用韵脚不超过五个字。”

      我没说话。

      “第三,烹饪技术为零。苏家厨房的厨娘说,苏公子从未进过厨房。他唯一会的,是站在厨房门口说‘我去看厨娘做什么’,然后把厨娘的成果端走。去年中秋他在贵族雅集上展示的‘自己做的’桂花糕,是提前三个时辰让厨娘做好,他本人负责摆盘,摆盘的时候还把桂花撒歪了。”

      赵副将越说越有底气,仿佛在汇报一场大胜仗。

      “第四”

      “够了。”

      赵副将闭嘴,但眼睛亮晶晶的,等着看我反应。

      我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沓纸,快速的翻阅起来。上面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还附了采访对象的名字,苏府的厨娘、绣娘、曾经的教书先生、京城绣坊的掌柜。赵英虽然憨,办事从来不马虎。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写了几行字,笔迹却比前面轻了很多,像是赵副将犹豫之后才添上去的:

      “苏公子每日午后会独自在后院偏门外的墙角放一碗剩饭。放完就走,不会回头看。下人来报,是喂流浪猫的。已持续两年。”

      我停了一瞬。

      然后合上那沓纸。

      赵副将憋不住了:“王爷,这个苏公子,他是”

      “是个草包。”

      “啊?”

      “贤夫是假的。那些名声、才艺、诗书,全是苏家包装出来的。”我把报告放到桌上,语气很淡,“他本人,大概什么都不会,草包一个。”

      “那王爷您”

      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京城夏日的黄昏很长,云被烧成一层层橘色。校场上没有人了,只有几根箭靶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

      “什么都不会,”我说,“偏偏被赐给我当夫。”

      赵副将小心翼翼道:“王爷,您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被家族包装成贤夫的草包,一个被女皇当作道具的棋子,一个要在王府里装一辈子优雅端庄的男人。他大概也在害怕吧,怕自己装不下去,怕被发现,怕在王府里过得更惨。

      而我呢。

      我和他的区别,只是他演的是贤夫,我演的是忠臣。

      “赵英。”

      “在。”

      “这桩婚事,我应了。”

      赵副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要不要把他接进府之前,先吓唬吓唬?”

      我看了她一眼。

      “本王娶夫,不是娶敌军。”

      “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好歹让他知道,王爷不是好糊弄的”

      “他知道。”我说,“一个装了一辈子贤夫的人,嫁进王府第一件事就是盘算怎么继续装下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那王爷还”

      “备婚。”

      赵副将愣了两秒,啪地一个抱拳:“是!”

      他大步流星走出去,临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重新打开那沓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我忽然想笑。

      女皇啊女皇,你千算万算,送进我府里的,到底是个贤夫,还是个笑话?

      也许两者都不是。

      也许只是一个和我一样,被架在棋盘上无处可退的棋子。

      我收好报告,锁进柜子里。

      柜子旁边,那张随便搁在兵器架旁箱子里的圣旨,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苏云辞。

      京城第一贤夫。

      本王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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