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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乱葬岗园丁 三个月的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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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静音播放着《陈情令》。
第四十六集。雨夜。魏无羡站在悬崖边,蓝忘机的伞沿滴着水,像某种无声的泪。他们即将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屏幕上的字幕我没开,但那个画面像一枚钉子,轻轻敲进我的眼睛。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知道,有些人注定要在雨夜里走散,而且永远不会回头。
九月。教室的霉味比往年重。
我没有当上班主任。名单公布那天,陈巍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教数学,三十出头,眼镜片很薄,看人时习惯从镜片上方射出目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窥视。
很多老师是我曾经的老师。老高,十年前教我物理。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更不想说出那个真相——真相就是,有人会牺牲一届学生。如果在别的行业里,这种争斗牺牲的不过是老板的资源;但在教育行业里,牺牲的是孩子的未来。这确实是一种空号。
陈巍的数学作业有一种暴政的美。
"这个能考上大学?"晨读时间被他切割成数学小测。早操前要做五道函数题。午休时广播里放着英语听力,他推门而入,把音量旋钮拧到零,说:"做数学,安静。"
一个月后,学生的数学成绩像打了鸡血。
期中考试,他班数学平均分甩开第二名十一分。但语文默写,全班四十八人,只有七个及格。英语单词听写,二十个词能写对五个的,都算优等生。历史老师在一次教研会上摔了教案:"我布置的作业,他们连看都不看!"
陈巍坐在角落,转着手里的钢笔,笑了一下,没说话。
成绩分析会。
陈巍的发言像一篇结构严谨的议论文。"我每天盯学生到十点,周末加练。孩子们很配合,数学思维确实需要高强度训练。"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不过我也发现,部分学生时间管理能力较弱,晚上容易被其他科目分散精力。建议各科老师统筹作业量,不要各自为政。"
年级组长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我盯着投影仪上的排名表。语文:倒数第三。英语:倒数第二。物理:倒数第四。数学:正数第一。陈巍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我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会后,老高在走廊的饮水机旁等我。他手里握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没递给我,自己也没喝。热水在杯子里冒着虚弱的烟。
"小吴,"他说,"陈巍的爱人在市局督导处,管职称评审。下个学期的省级课题申报,你……"
他没说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纸杯落下去的声音,像某种轻微的骨折。
十年前他摸着我的头说"这姑娘有出息"。现在他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像在看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判决书。
挑拨。
家长群里出现了一张截图。匿名。内容是"某语文老师体罚学生,导致孩子情绪抑郁"。截图里的话我从未说过,但头像确实是我的微信头像——去年教师节拍的,角度、光线、甚至右下角那盆绿萝的第三片叶子,都一模一样。
群里静了十七分钟。然后一位备注"李局长夫人"的家长发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家长会那天,陈巍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第一排正中坐着穿行政夹克的男人,周子扬的父亲,市教育督导组的副组长。陈巍走过去,弯着腰说了七分钟的话,期间三次回头看我,嘴角有某种精确的弧度。
三天后,领导找我谈话:"有家长反映你教学方式太过新颖,上课太过随意。下学期要做调整。"
紧接着办公室里响起了电话铃声,市教研员来搜集全国语文课赛预备赛的教师名单。我们备课组谁去呢?备课组长说,我觉得小四合适,同意的举手,这时候全语文组的老师都陆陆续续把手举了起来,包括我。我还有那么多家长投诉要处理,有课程要调整,怎么有心去准备课赛呢,以后有机会再参加吧,而且本来也没我的事儿。
我站在教学楼后面的银杏树下。树叶正在落下,和多年前那个秋天一样。
如果在别的行业里,这种争斗牺牲的不过是老板的资源。但在教育行业里,牺牲的是孩子的未来。
那一届学生后来怎么样了?我离开学校后第三年,老高退休了。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陈巍升副校长了。但你当年带的那个班,高考语文平均分年级倒数第一。周子扬没考上本科。后来我们对了口供,那三年里,陈巍在每个孩子面前都说过你的坏话,挑拨过不同的矛盾。他像一台精密仪器,把师生情、家校信任、同事关系,全部拆解成可以量化的零件,然后踩着这些零件往上爬。"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是B站的环形补光灯,13万粉丝正在等我开播。
倒退十年,我不会上这样的当。但那时候的我,只是一个不想惹事、不想让恩师为难、选择把真相咽进肚子里的年轻老师。我以为沉默是善良,其实沉默是帮凶。
后来我去了山区送课。
那所中学在山的褶皱里,冬天会下雪,封路,像一座孤岛。地方上的老师闲聊时,才慢慢拼出那个绿眼影女人的故事。
她叫林秀芬。从江北调来的。焦黄的头发,血红的指甲,绿眼影涂得像某种警告标识。她的老公是教育局副局长,主管招生。在那个小城市里,招生就是权力,权力就是暗流。
后来,教育局因为招生舞弊被一锅端。调查组进驻那天,深秋,门口拉起了白底黑字的横幅。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下。孩子裹在褪色的粉色抱被里,哭声像小猫。横幅上写着:"还我孩子的抚养费,已欠三个月。"
我看了一眼那女生。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太多,像一枚被过早摘下的青果,在岁月里浸泡了太久,却迟迟未能成熟。脸很白,眼睛很大,里面藏着尚未成型的核。
班里一个高中女生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吴老师,那个抱孩子的——那不是我在江北的初中同学吗?"
"她叫小满。初二就退学了,听说去了南方。"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秋风吹过,横幅猎猎作响。
那个叫小满的年轻女子怀里的孩子正在哭闹,而教育局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所有人的影子,却照不出真相。
绿眼影。焦黄头发。血红指甲。教育局副局长。退学的初中同学。三个月的抚养费。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这些碎片像一部悬疑小说的伏笔,在多年后终于拼成一幅图——但图的中央,是一个黑洞。我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风吹过来,带着边疆特有的粗粝。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把我拖进校长办公室的女人,她抹着浓重的绿眼影,在校长面前跪下时,眼角闪过一丝什么。
是恐惧?是算计?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比如,她知道所有人的进度表,却唯独不知道自己的时间表,会在哪一天被突然撕去?
乱葬岗归来,我依旧相信教育是圣洁的土地。但圣洁的土地里也可能长出毒蘑菇。你要做的不是离开土地,而是学会辨认孢子。
我打开直播,对着镜头说:"今天,我已经把遗书写好了,如果我的号没了,我消失了,请记得这里有一个一直热爱教育的吴小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