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枝头惹弦音》满青玉

2、泪阑珊 “回皇

　　“回皇后娘娘，臣女选十五皇子殿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遥远又似乎伫立于眼前。

　　柳敬珩猛然抬眼，四处金碧辉煌落入眼中，逝去的帝后竟都端坐的龙椅上，正慈爱的望着他们。

　　他一惊，难以置信抬起手瞧了瞧。
　　这双手细长而骨节分明，指缝之间都透露着一股少年郎的意气与稚嫩，不显当年的成熟果断。

　　再看看四周，众多熟悉的面孔悉数朝他袭来，复杂的，嫌弃的，不甘的神色扎在一起，如同一把剑抵着他的胸膛。

　　他惊觉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十七岁那年，皇后借着太子弱冠为一众皇子举办了一场百花宴，于宴后请陛下亲自为诸位皇子与世家贵女赐婚。

　　柳敬珩不过是一个宫女所出的皇子，万般不受皇帝宠爱，母亲生下他后撒手人寰，从此他便孤身一人长到了十七岁。

　　宫中其余皇子公主，纵使生母恩薄，自幼亦有爵位傍身，长到十五岁就可以在外开府。

　　唯独他，哪怕将近弱冠，依旧茕茕孑立，既无封号，了无恩宠，在宫中若有若无，无人在意。

　　那日百花宴，本就没有他的席位。他不过一时好奇，悄悄前来凑热闹，未曾想竟误闯了这场决定姻缘的赐婚宴。

　　“令音，你可想好了？”

　　皇后凤眸微敛，余光淡淡扫过立在角落的柳敬珩，最终落到少女身上。

　　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在温令音身上。

　　女子不过十四五的年岁，梳着一头垂鬓分肖髻，发尾若燕尾垂肩，一身薄青色碎花襦裙，眉眼间虽有些少女的青涩，但也称得上荣华绝代。

　　温令音眸子轻轻望了眼柳敬珩，朝高堂上的帝后恭敬纳了一礼。

　　“臣女心悦十五皇子殿下许久，还望陛下和娘娘成全。”

　　“啪————”的一声炸响。

　　墨色砚台从龙椅上甩出，不偏不倚砸到柳敬珩脚边，应声碎成两半。

　　皇帝恼怒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目光幽怨注视着柳敬珩。

　　天子震怒，三息下跪。

　　所有人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直直抵着冰冷的地面。

　　“陛下息怒。”

　　“谁放他进来的？”皇帝颤抖着手指向柳敬珩，冷声质问殿中的每一个人。

　　柳敬珩心脏骤然绷紧，这个场面他已然经过一次，当上皇帝后他也多次回味麻痹自己，他以为前世脑海中多次演变，来生再遇到定会从容万分。

　　可真的再经历一次，心中的那份悲郁仍然毫不锐减，甚至生出了几分心酸和不甘。
　　虽然垂着头，他依然能感觉到龙座之上那道寒冽刺骨的视线，正如锋芒般，寸寸紧锁着他。

　　仿佛将他五脏六腑掏尽也死不足惜。

　　皇后见情势不对，急忙跪下解释：“陛下息怒，都怪臣妾管理不周，才让十五皇子来乱了礼数，其实臣妾方才就发现了他，但想着他既然来都来了，也不能就这般赶回去，伤了人家孩子的心，所以臣妾以为让他留下来，就当他为宴儿集福。”

　　字字都是摒责，句句都是在暗暗数落他的不是。

　　柳敬珩强忍住喉间的哽咽，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

　　“陛下，是儿臣落了规矩，让诸位碰了晦气，您要罚就罚儿臣吧。”

　　堂上的皇帝衣袖一拂，抬起头颅用下巴打量着柳敬珩。

　　十七年，他大概现在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本该饿死在宫中的某个角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卑微地跪在他面前，表面假惺惺，却和他的另外一个心爱的儿子抢夺王妃。

　　说起来，这也怪皇后。

　　皇帝思索着，目光幽怨转向站在一旁的皇后。

　　铺天盖地的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后双腿颤抖，也跪了下去。

　　“陛下，臣妾……”

　　“爹，这不该怪母亲。”伏在地上的太子柳璟宴蓦然起身，这一刻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声色急促地为皇后求情。

　　“是啊，父皇，这一切都怪不得母后。”见太子求情，其他皇子公主也唯唯诺诺附和。

　　皇帝冷凝的面色下意识舒展，他目光柔和起来。

　　“也罢，皇后操办宫宴也是万般辛苦，诸位都起身吧。”

　　“谢陛下。”除了柳敬珩，众人皆松了口气。

　　“十五皇子，你叫什么名字？”皇帝问。

　　柳敬珩跪在地上，低着头回答：“儿臣没有名字。”

　　他说出这句话，所有人都没有感到惊讶和惊奇，甚至是潜移默化地不以为然。

　　他没有母亲，自小在宫女太监生活的掖庭长大，虽然他不得势，可在怎么也是皇帝的血脉。

　　柳敬珩在一众皇子中排行第十五，所以掖庭的宫女太监都唤他为十五皇子。

　　“没有名字？”皇帝蹙起眉。
　　殿中倏地静了一下。

　　没有人解释，皇后不得不去趟这一趟浑水。

　　“当年他母亲生下他就香消玉殒了，彼时陛下正忙于国事就没有顾得上去取名，不过臣妾当时是为他起了个小字的，但都过去这么多年来，臣妾也忘了。”

　　“哦。”皇帝轻描淡写颔首，对此没作过多追问，而是看向下面一直垂首不语的温令音。

　　柳敬珩心中冷笑，好一个顾不上。

　　这时候，皇帝温声问温令音：“朕曾答应过温国公，要为他的女儿从这二十二位皇子中选一个好夫婿。

　　你的三位嫡姐皆已先后婚配朕与皇后所出的三位嫡皇子，如今呢仅剩嫡四子泽王尚未迎娶王妃。

　　你虽是温国公庶女，但朕念及与国公多年挚友情分，自然不会薄待于你。

　　孩子你好好想想，九皇子与十五皇子，你想选谁？”

　　答案就在面前，前进一步是荣华富贵，后退一步是万劫不复。

　　在场的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温令音，生怕错过她的回答。

　　柳敬珩抬首看向离自己五米远的女子，心里五味杂陈。

　　重生一世，他还是期待她的回音，期待她能转过头毫不犹豫选择自己。

　　温令音眸光在柳敬珩身上停留一瞬，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回陛下，皇后娘娘，臣女不好说。”

　　皇帝疑惑：“有何不好说的？”

　　“臣女，臣女……”温令音眼神闪躲。

　　“罢了，你们都退下吧。”皇后似乎猜测到她的顾虑，便屏退了所有人。

　　柳敬珩一步一回头，最终独自走到一个角落。

　　宫里人不待见他，皇子公主更是一副清高的样子，丝毫没有把他当作血亲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