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伴侣》柳千枝

16、重伤 “如果我死

　　接下来的几天，宁瑄精神高度紧张，但出乎意料的是，暗中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
　　许慎川也没再联系他。

　　他又像上次一样偷偷去赵逸家楼下看过——赵逸家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动静都没有。
　　赵逸的邻居说，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回来过。

　　古怪而不妙的直觉一直在宁瑄心中酝酿着。

　　直到苏谌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再一次，遇到了许慎川——重伤奄奄一息的许慎川。

　　宁瑄开车着急忙慌地赶过去，在手术室外却没看到许慎川的爱人赵逸，倒是看到了韩宇轩。

　　“韩警官，你怎么在这？”宁瑄有些奇怪，“赵……许慎川的家人呢？”
　　韩宇轩说：“一小时前，许慎川给我们系统发了消息说，想起来线索，接警的是小方。我和小方一起按他给的地址找过去，到的时候……人已经重伤昏迷了。”

　　宁瑄急忙追问：“那凶手呢？”
　　韩宇轩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嫌疑人没有逃太远，躲进了附近的酒吧，酒吧的老板注意到他的不正常，协助我们抓到了人。”

　　“是谁？”宁瑄知道，许慎川必然会像上次约他见面一样，选一个相对安全的公共场合，那么又是谁会在公共场合行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问道：“赵逸吗？”
　　那个鬼鬼祟祟行事可疑的Alpha。

　　“不。”韩宇轩摇摇头，“是除夕夜受许慎川发热期影响的一个Alpha，不需要审他就交代了。那个Alpha工作单位比较特殊，上级考虑到舆情而让他丢了工作，非常愤怒，约了朋友喝酒，正好看到许慎川，就动了手。”
　　“……合情合理。”宁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沉沉，“可是真的就这么‘正好’吗？”

　　韩宇轩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了。

　　一直到急救室的红灯熄灭，赵逸都没有来，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宁瑄迎上去，看到苏谌眼里的红血丝，急切的问话就卡在喉咙里。
　　幸好，苏谌带来的是好消息：“暂时脱离危险了。”

　　此时已经快凌晨，又是在冬日，刚结束抢救的苏医生鬓角却已经被汗水沾湿。
　　宁瑄为许慎川的生命安全松下一口气，却看穿了苏谌的疲惫，脱口问道：“你呢，还好吗？”

　　苏谌愣了愣。
　　这样简短寻常的几个字，在结束一场漫长的手术之后，竟然也能让苏谌恍惚片刻。
　　他随即点点头：“还好，就是有点累。”

　　回到办公室，韩宇轩和苏谌交流了一下情况。
　　“十二处比较危险的刀伤”、“避开了要害”、“多处内脏破裂”、“头部有钝器击打的痕迹”、“失血过多”……这些字眼听得宁瑄胆战心惊。
　　结合韩宇轩补充的详细的现场情况，一番交流下来，三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这并不只是一起简单的、临时起意的复仇，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围猎。

　　“但如果被抓的那个Alpha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蓄意报复，这件事很可能又像王卓一样被轻轻揭过去。”韩宇轩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长气。

　　“为什么？既然都知道不对，为什么？”宁瑄很难相信这是从韩宇轩嘴巴里说出的话，他有些愤怒，又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不解。
　　“因为我没敢把资料交出去，因为……从那篇报道发出去开始，我们就不被允许再调查这件事。”韩宇轩说。

　　“银环”在韩警官手里也是个烫手山芋。
　　他本来准备直接打报告上交，但是一位领导叫了他去谈话，话里话外都在点他不要紧追着一个已经定案的案子不放，让他趁休年假回家多陪陪家中长辈。
　　在那位“领导”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韩宇轩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想到苏谌说的“水很深”，他暂且把资料按下了。

　　韩宇轩叹着气走了，他说他要再想想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宁瑄目送韩宇轩的背影离去，沉默了很久。
　　直到苏谌开口让他先回去休息。

　　·
　　许慎川醒来的第二天晚上，宁瑄去探望他。

　　苏谌说许慎川人虽然醒了，但情况还是不太乐观。他还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需要在监护仪下再观察三天。

　　病房的灯已经调暗了。
　　宁瑄到的时候，许慎川正靠在枕头上，勉强支撑着身子，查看着终端上的什么信息。
　　见到宁瑄，他迅速关掉了终端。

　　“你还不休息？”宁瑄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许慎川勉强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睡不着。”
　　宁瑄注意到他手似乎在发抖。
　　“怎么了？”
　　许慎川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说:“有人来过。”
　　宁瑄心里一紧:“谁？”
　　“不认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问话也不回答。”

　　宁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护士的轻声交谈，有仪器发出的滴答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能是走错了。”许慎川这样说着，神情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你告诉赵逸了吗？”今天宁瑄也没看见赵逸，按理说许慎川发生这么大的事，赵逸更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才对。
　　许慎川摇头:“他不是我的安全选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宁瑄陪了许慎川一会，夜色已深，他起身要走。
　　许慎川忽然叫住了他:“宁瑄。”
　　宁瑄回过头。
　　许慎川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切的哀伤，他看着宁瑄:“如果我死了，来看我的时候，请给我带一束向日葵吧。”

　　“不会的，你安心养伤……”宁瑄试图宽慰他。
　　许慎川摇摇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许慎川——”
　　“走吧，”许慎川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谢谢你来看我。”

　　宁瑄察觉到许慎川情绪的异常，他没回家，而是和公司请了明天的假。反正现在按法律法规他们还在年假期间，请不请假的只要口头说一声就行。
　　许慎川一个人遭遇了那么多，身边却没有人陪着，难免多想。宁瑄看不下去，决定留在医院，有什么事他也方便照顾一下。

　　苏谌的办公室有个隔间，里面是他值夜班的临时住所。
　　他把床让给了宁瑄，自己去了隔壁同事的办公室隔间将就休息。

　　宁瑄本以为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加上今天发生的事，他会很难入眠，却没想到他这一觉睡得居然还算安稳。

　　凌晨四点，宁瑄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门外苏谌一同值班的同事一脸着急地告诉宁瑄：“苏医生出事了！”

　　宁瑄顾不上多想，披上外套就跟着跑了出去，远远地，他听见了震天的警报声。

　　走廊里站了很多人，甚至连穿着病号服的患者也被惊醒，纷纷聚在那探头探脑地看着。
　　宁瑄一边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一边听清楚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死人了！”
　　“这医院里不是每天都在死人吗？”
　　“那不一样，好像说死的人是医生杀的！”
　　“不会吧？哪个医生啊，怎么在医院杀人？”

　　宁瑄终于冲到最前面，有些惊恐地发现，这里就是许慎川的病房。
　　门是半开着的，不祥的血迹沾在门上，一直延伸到门外，却似乎又被拖了回去。
　　单从那些蜿蜒的血迹上看，很是触目惊心。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里，那个行凶的医生的名字，这时候清晰无比地传到了宁瑄耳朵里：“怎么会是苏谌？！”

　　医院的安保机器人拦在门外。
　　宁瑄有些着急地请求：“能让我进去看看吗？我是，我是苏医生的伴侣……”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全都向这个年轻的Omega扎过来。

　　“别进来。”苏谌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分辨不出情绪。
　　可此时安保机器人不知收到了什么旨令，已经放行了。
　　宁瑄一咬牙，推门而入。

　　满目猩红，苏谌被另一个安保机器人抓着，就站在其中。
　　他的白大褂上沾了血，在他的前襟绽开一簇，右边的衣领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有一个鲜明而清晰的手印。
　　而病房里的另一个人，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许慎川，他倒在一地斑驳的血迹里，消瘦的脸定格在一个不甘而愤怒的表情上，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苏……”宁瑄喉头微动，见到这样惨烈的情景，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苏谌开口：“别过来。”
　　他漆黑的眼中，结了冰。
　　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下，那双向来稳健的手有些失控地发着抖。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凉气，嘱咐宁瑄：“去找，找韩宇轩，申请人身安全保护，然后回去，让迈尔关闭任何形式的网络访问，别出门……有必要的情况下……”

　　苏谌顿了顿，乌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涌动着什么情绪。
　　宁瑄站得太远，看不太真切，他只听到苏谌补充的后半句：“有必要的情况下，销毁所有关于‘银环’的资料。”

　　宁瑄愣愣的，有些轻微的耳鸣。
　　他感觉自己可能还在做什么荒诞的梦，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时也揣摩不太明白苏谌这些安排的用意。

　　苏谌催促了一声：“走！”

　　宁瑄几乎是被苏谌撵走的。

　　韩宇轩接到的苏谌最后一条信息，是请他保护好宁瑄。
　　因此宁瑄还没去找他，他就自己来了。

　　等见到韩宇轩后，宁瑄才终于反应过来苏谌是什么意思——人身安全保护的申请名义，是他的合法伴侣是凶杀案嫌犯；关闭所有网络访问，是隔绝来自网络的骚扰和威胁；必要时销毁资料，也是他为宁瑄选定的自保方式。
　　在宁瑄甚至都没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苏谌已经想到他该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这趟越搅越乱的浑水里，苏医生自己一团乱麻，却还能为他这位临时盟友想好对策。

　　苏、谌。
　　宁瑄想到苏谌站在那片血泊里的样子，他闭了闭眼，轻轻咬了咬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复盘着这件事。

　　许慎川肯定不是苏谌杀的。
　　苏医生没有理由动手，也没有动机。
　　而且哪个凶手会在市中心医院的病房里杀人，还留在案发现场等着别人来抓？
　　宁瑄只能想到，这招明显的栽赃嫁祸，是因为“银环”。

　　许慎川联系韩宇轩，应该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生命会受到威胁，只好孤注一掷，试着破局自救。但是，他没有成功，警方什么都没拿到。
　　而那些不愿意放过他的人，即使他已经被送到了医院，还是选择了对他下手。
　　苏谌是被他们选中的替罪羊，因为他手里握着“银环”的研究报告，也因为……他可以把许慎川救下来。

　　宁瑄忽然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闪过。
　　赵逸！
　　这个一直围着许慎川打转的Alpha，情真意切地悔恨过，却又强势地控制着许慎川，为什么从许慎川出事到现在，他又像上一次一样，悄然隐身了？
　　赵逸去哪了？
　　他会不会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