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择梦》麓鹞

7、林栖辞(六) 两年光

　　两年光阴一晃而过，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唯一的波澜便是那份有缘。亦或是因着这份缘，无波的水面终是有了不同的光景。
　　宫道上永远有着行色匆匆的人，时光丈量着这条似乎不会有尽头的路，身边有着相似亦或相合的人，似乎也还能接受。

　　寿康宫内，太后早已命人准备好了两人爱吃的点心。两人均已褪去最初的拘谨，卸下悬在头上的责任，在这片深宫中喘息片刻。萧婉如坐在上首温和地看着两人，又好像透过她们看到了其他的什么人。

　　随后看着殿外许久未见的阳光，“我看你们两只小猫闷在这里也是无趣，陪我出去走走吧。”身侧的方嬷嬷闻言想要说些什么，只见萧婉如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娘娘，春寒料峭，您咳疾未愈，恐会损伤您的身体，我和清沅还是陪您在殿内吧。”
　　“是啊娘娘，陪着您怎会无趣呢？”

　　闻言的萧婉如笑骂道：“你们两个就知道逗我开心，哀家只是看今日阳光正好，一直闷在殿内也不是办法，正好你们陪着哀家到花园里坐坐。”

　　林栖辞和江芷柔自知拗不过太后，乖顺应是，一左一右在萧婉如身侧扶着她，缓缓地向着花园中的小亭走去。待到三人坐定，方嬷嬷便带着退下了，一时只剩下三人相对而坐。

　　萧婉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应该只有在我这里才能稍微轻松一点吧。”
　　林栖辞与江芷柔脸上依旧挂着一副轻松的笑，“娘娘又打趣妾身等人，殿下待我们极好，东宫众姐妹相处融洽，自是不会觉得拘谨。妾身在娘娘宫中更为放松，只是娘娘宽厚，不计较我们失礼罢了。”
　　“是，娘娘包容妾身，自是有些许不同。”

　　萧婉如摇了摇头，“我知道，也知道这深宫不是个好去处。或许未踏入皇家，你们现下应当不是这样的，或许能更自由些。”
　　听及此，两人脸上的表情霎时僵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萧婉如并未有过多的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们，像是在透过她们看向远处，“我在这深宫过了许多年，也见过许多人，也看过一个个年轻的生命逐渐枯萎，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她们二人一同出声又一同截住了话头，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突然推心置腹的人。
　　“罢了，今天我也累了，你们先回去吧。”随后摆手看向花园另一角，似乎哪里站着什么人或什么东西。
　　“是，妾身告退。”一路无言……

　　栖云殿内，两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们的样子，青梧与采苓屏退其他人，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沐菀……”
　　“嗯？”林栖辞好似刚刚回神，“哦，太后娘娘今天是有点儿奇怪，应该没什么……”

　　许是第一次看到林栖辞愣神的样子，江芷柔也有些错愕，“不是，我想问的是，入东宫前，你见过殿下吗？”
　　“没有，殿下娶我不过只是因为我是林氏女。至于其他的，”一声泛着苦味的轻笑突兀地在殿内响起，“他不可能考虑过，也不会考虑。”随后一双枯静无波的眼神落入江芷柔的眼中，“那你呢？”
　　“我？”江芷柔只是摇摇头，苦笑一声，“我只不过是他路上的棋子，所有遇见也好，期待也罢，不过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棋子。仅此而已，也仅能如此……”

　　满室只余一片寂静和两个缄默难言的灵魂……
　　云层划过，堪堪遮住适才的春光，有些冷。

　　寿康宫内的消息突然砸下，细雨般落在两人身上，湿湿的凉凉的又无处可藏。

　　两人跟在裴承阙身后再次踏入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太后静静地躺在那里，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

　　守灵期间，林栖辞看着曾经会打趣自己的人安静地躺在棺椁中。一时有些恍惚又有些不真切。
　　时间并没有因为她的不舍而停留，一月光阴悄然从她的指缝中流出，每个人依旧需要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林栖辞有些许疲惫与麻木地屏退了栖云殿的所有人，似乎是真的累了，亦或是真的只想借此缓口气。

　　夜半时分，她有些迷茫地坐在寝殿内，静静地看着窗外不怎么清晰的景，一股不真实感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寝殿门被推开的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机械性地扭过头，本想告诉青梧自己没事，只想静静。
　　来人的脸敲醒了她本不怎么清明的脑子，“妾身见过殿下。”

　　只见裴承阙上前拉起她，顺势拥其入怀。他力气有些大，林栖辞一时无法挣脱。
　　他将头埋在林栖辞的颈窝，声音闷闷道：“让我抱一会，就一会儿。”

　　及此，林栖辞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她实在不明白，这个天外来客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是感受到身前人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林栖辞轻轻地将其推开，“殿下？妾身明白殿下为太后娘娘升遐而伤心，娘娘生前定然还在顾念着殿下，若是殿下因伤心而伤到自己，娘娘在天之灵一定会着急难过的。”

　　不等裴承阙说些什么，她继续道：“娘娘生前向妾身讲述了许多有关殿下的事情，妾身也明白，娘娘骤然离世，殿下一时难以接受。只是……只是现下定有许多眼睛盯着殿下的一举一动，殿下今日实在不宜出下在此。妾身理解殿下的难处，同样也懂得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妾身失言，还望殿下责罚。”随即便欲下跪认错。

　　裴承阙伸手扶住她，眼神也清明了些，只是眼底还是有着化不开的愁绪，“今晚……是我思虑不周……”
　　“妾身明白，太后娘娘待人宽厚，亦是殿下的祖母，妾身理解。妾身幼年时祖母离世，我也是这般，只是……”

　　裴承阙似是听懂了林栖辞话中的未尽之意，眼底的愁绪逐渐化开。他伸手将林栖辞捞进怀中，“嗯。”
　　不多时，裴承阙放开了林栖辞，转身离开了栖云殿。

　　林栖辞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便走到床边坐下，空洞地看着不远处的虚空。
　　“或许，你选择他也可以……”

　　宋清欢的声音乍然响起，敲得林栖辞有些头晕，“什……什么？”
　　“换一种活法不更好吗？也许他是良人呢？”

　　“不会是的，”林栖辞缓缓将目光移向宋清欢，“作为一个失去至亲的普通人，他确实可怜。可……可他不是普通人，不需要我可怜他。”
　　宋清欢蒙了一瞬，走到她的面前，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子，“那你……”

　　林栖辞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你是想问我，既然想清楚了，为什么还要说刚刚的话吧。”随后自动忽略宋清欢有些惊诧的表情，自顾自继续道：“他是谁啊，他是一国储君。太后丧期，若是久留于此，朝堂上便会有人借题发挥，控诉太子妃无德，竟在太后丧前不遵从礼法。进而以此打压林家及太子党的大臣，到时我会成为一切的靶子，最先死的人一定是我，只有我死了才能保全太子。林家的清誉也会因此受损，兄长的仕途也会因我而受阻，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林栖辞缓缓吐出一口气，话锋一转道：“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选择他？或者为什么会觉得他会是良人？”

　　闻言，宋清欢皱着眉，似在思索她话中的问题，“我……我不知道，我从前看到的故事好像就是那样的。先婚后爱，幸福一世。”
　　林栖辞看着她，轻声道：“所以你觉得我也应该像那样而活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或许会吧……因为对我来说这里本就不是真实的，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嗯，”随后便熄了最后一盏灯，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黑暗中林栖辞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低声呢喃道：“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宋清欢陷在刚刚的问题里，并未听清她的最后一声呢喃，出神地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和身前的人。
　　寂静的室内，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都在想着对方的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也只是静静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