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叫岁末。 ...
-
我叫岁末。
我的十七岁,没有盛夏的晚风,没有张扬的青春,没有肆无忌惮的奔赴。
我的十七岁,只有一棵落尽繁花的百年樱树,一场双向错过的黄昏,和一个我穷尽余生、爱到骨髓、却永远不敢认领的人——陆陈渊。
他是整所重点高中最刺眼的光。
身形清挺,肩背利落,眉眼是少年最干净锋利的好看。篮球场永远为他沸腾,走廊永远有偷偷追随他的目光,他鲜活、热烈、肆意,是挣脱所有桎梏的自由,是我这辈子最触碰不得的奢望。
而我是岁家唯一的独子。
从出生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被长辈用规矩、期盼、前程、世俗牢牢焊死。
我不能任性,不能偏爱,不能出格,不能拥有不合常理的心动。
我的人生模板早已被敲定:好好读书、考顶尖名校、继承家业、按部就班结婚生子、安稳平庸过完一生。
我不配拥有少年心事,不配拥有隐秘爱恋,更不配爱上一个和我同性的少年。
这份喜欢,是藏在骨血里的罪孽,是见不得光的肮脏,是一旦曝光就会摧毁我整个家族、我全部人生的禁忌。
可心动从来不由人掌控。
它悄无声息滋生,从高一第一次在走廊和他擦肩的那一刻,彻底疯长,盘踞我整个青春,啃噬我的血肉,折磨我的神魂,日夜不休。
他或许从不知道,每一次球场他挥汗奔跑时,人群最偏僻的角落,永远有我安静伫立的身影。
他或许从不知道,每一次课间他倚窗发呆时,我假装刷题的余光,千百次描摹他的侧脸。
他或许从不知道,他随口一句闲谈、无意一次对视、擦肩时轻微的衣料触碰,都能让我整夜失眠,反复回味,又反复自责。
我克制、隐藏、压抑、伪装冷淡。
我把滚烫的爱意死死锁在心底,层层冰封,不敢泄露半分。
直到那一天,手机屏幕弹出他的消息。
【黄昏,中轴线樱花树,等你。】
短短九个字。
我盯着屏幕,愣了整整一节课。
胸腔里翻涌的雀跃几乎要冲破喉咙,指尖发抖,心跳轰鸣,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喜。
我偷偷在草稿纸背面,一遍遍演练我要说的话。
我想告诉他,我看了他整整两年。
我想告诉他,我无数次克制心动,快要撑不住。
我想告诉他,哪怕前路荆棘万丈,哪怕世俗万劫不复,我也想勇敢一次。
那是我十七岁,唯一一次,想要挣脱枷锁、奔赴热爱的念头。
我以为那棵百年樱花树下的黄昏,会是我们所有隐忍的开端。
我万万没想到,那是我们终生遗憾的起点,是我往后余生所有痛苦的源头。
落日熔金,晚风徐徐,粉白樱瓣漫天飞舞。
我提前十分钟抵达,站在樱花树下,静静等候。
我收拾好所有局促与忐忑,藏好所有滚烫的心动,满心期许,等我的少年赴约。
可落日沉落,余晖散尽,天色一点点昏暗。
晚风变凉,暮色四合,整条校园道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满满地落樱。
树下空空荡荡。
无人赴约。
陆陈渊没有来。
我站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里,从满心欢喜,等到心凉彻骨。
等到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天际,等到校园人声散尽,等到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校服,我眼底所有的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所有的心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原来他随口的约定,只是无关紧要的玩笑。
原来我小心翼翼珍藏两年的欢喜,廉价又可笑。
我攥紧袖口黏住的樱花瓣,指尖用力到泛白,喉间酸涩发胀,连呼吸都带着疼。
最后,我只能转身,一步一步,落寞离开。
单车轱辘碾过满地落樱,簌簌轻响,像是在嘲笑我荒唐的痴心。
晚风灌满衣领,凉得人发抖。
回家的整条路上,我反复点开聊天框,反复看着那条约定。
雀跃褪去,只剩无尽的自嘲与委屈。
我不敢发消息质问,不敢询问缘由。
我怕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忘了,怕得到一句没必要,更怕他直白告诉我,从来就不在意我。
到家的时候,车库昏暗,寂静无声。
停好单车,推门而入,客厅灯火通明,长辈围坐在一起,字字句句,都是为我敲定的未来。
“明年高三,必须稳住成绩,冲刺清北。”
“咱们岁家就这一个孩子,不能走一点歪路。”
“以后毕业了安稳工作,早点成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句句安稳,句句正统,句句都是困住我的牢笼。
我垂着眼,低声应着,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走一块。
没人知道,刚刚那个黄昏,我弄丢了我整个青春的心动。
回到卧室,锁上门。
摊开的试卷白纸黑字,清晰刺眼,可我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满脑子都是樱花树、落花瓣、空荡的黄昏,和那个失约的陆陈渊。
我反复打字,反复删除。
【你为什么没来?】
【是有事耽误了吗?】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
所有想问的话,最后全部清空。
屏幕归零,一如我空空如也的期许。
我太懦弱了。
我被家庭、世俗、责任死死捆住,连询问一次遗憾的勇气,都没有。
长夜漫漫,我睁眼到天光微亮。
一夜无眠,寸心成灰。
第二天清晨,薄雾漫进校园,晨光温柔洒落教室。
我踏入教室的第一秒,视线不受控制般,精准落在靠窗的位置。
陆陈渊坐在那里,手肘抵桌,垂首整理错题。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睫毛纤长,侧脸干净耀眼,依旧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少年。
他什么都没变。
依旧耀眼,依旧坦荡,依旧云淡风轻。
只有我,一夜之间,满心疮痍,满目狼藉。
心跳骤然失序,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我慌忙移开目光,快步低头落座,不敢再多看一眼。
整整一个上午,我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耳边是同学的读书声、讲课声、翻书声,喧闹嘈杂,可我世界死寂一片。
我无数次抬眼,无数次想走向他。
无数次,又硬生生忍住。
我怕尴尬,怕难堪,怕自取其辱。
更怕我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爱意,被他一眼看穿。
午休时分,阳光正好,樱花依旧纷飞。
很多同学结伴去樱花树下散步散心。
我抱着厚重的练习册,途经操场,视线无意一瞥,瞬间僵在原地。
百年樱树下,少年斜倚树干,身形慵懒挺拔。
陆陈渊指尖轻轻捻着一片飘落的粉白花瓣,眉目低垂,神色淡淡。
他身侧站着落白,说说笑笑,轻松肆意。
那一刻,心底所有隐忍的委屈、酸涩、难堪,瞬间爆发,狠狠砸烂我的理智。
原来他不是有事耽误。
他不是意外失约。
他只是宁愿和朋友闲谈散心,都不愿来赴我的约。
我站在不远处,脚步沉重,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陆陈渊忽然侧首。
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的对视,撞得我心慌意乱。
他微微抬眉,眼底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似要开口。
可我不敢听。
我不敢听他的解释,不敢听他的敷衍,更不敢承受他随口的淡漠。
心脏骤然收紧,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我几乎是狼狈地侧身躲开,转身快步逃离这片盛放的樱林。
身后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背上,滚烫又沉重。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顿,一路狂奔回教室。
怀里的练习册被指节捏出深深的褶皱,纸张变形,四分五裂。
簌簌樱落的声响在身后绵延,像细碎的凌迟,一刀刀割在我心上。
那场无人赴约的黄昏,那场仓促躲避的对视,悄无声息,在我们之间拉开了一道终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从此,咫尺天涯。
从此,爱而不敢。
从此,双向隐忍,双向煎熬,双向折磨,岁岁年年,永无宁日。
整整一下午的课程,我坐得脊背僵硬,浑身冰冷。
课本的文字密密麻麻,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底、脑海、心底,全是樱花树下他淡然的模样,全是我狼狈逃离的难堪。
余光千万次不受控制飘向靠窗的位置。
陆陈渊也安静了整整一下午。
他不再和同桌说笑,不再慵懒发呆,只是安静低头做题,沉默得过分。
可我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沉沉的视线,一次次、不间断、落在我的身上。
他不说话,不打扰,不解释。
只用沉默的目光,一遍遍灼烧我、折磨我。
我每一次余光相撞,都慌忙躲闪,心口疼得发麻。
我怨他。
怨他的失约,怨他的淡漠,怨他的不在意。
可我更怨我自己。
怨我痴心妄想,怨我执迷不悟,怨我明明被伤得体无完肤,却依旧放不下这该死的心动。
放学铃声响彻校园,暮色再度笼罩天地。
我收拾书包,刻意绕开樱花树的方向,推着单车低头疾走。
可晚风依旧携着樱瓣,落在我的肩头、我的发梢、我的校服领口。
和那天黄昏,我苦等落空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物是人非,事事休。
回到家中,又是无休止的规划、无休止的期许、无休止的束缚。
家人的每一句期盼,都是一把锁,锁住我的自由,锁住我的爱意,锁住我年少所有的热烈。
我麻木应声,麻木吃饭,麻木回房。
手机静静躺桌面,聊天框依旧停留在那句邀约。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晚。
我终于彻底明白:
我和陆陈渊,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我有挣脱不开的世俗枷锁,他有坦荡自由的人生前路。
我的爱意是罪孽,他的坦荡是光明。
我们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彻底陷入死寂的僵局。
教室咫尺相隔,朝夕相见,却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我刻意避嫌,刻意躲闪,刻意冷漠。
他沉默注视,沉默停留,沉默隐忍。
无人知晓,这看似平淡的疏离背后,是两个人剜心蚀骨、日夜不休的极致折磨。
无人知晓,这场落樱空约,葬送了两个人整个盛大滚烫、仅此一次的青春。
往后岁岁年年,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岁岁樱如故,岁岁人别离。
岁岁心动滚烫,岁岁爱而不得。
岁岁煎熬,岁岁遗憾,岁岁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