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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欢乐极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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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大人,与往日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平素里,他待人接物温润周到,眼底却总笼着一层薄薄的疏离,如远山含雾,可望而不可即。他像一株生在崖畔的孤松,风雨不惊,霜雪不侵,却也不许任何人攀折靠近。
竹陌曾偷偷想,大人待谁都好,可这“好”里,偏生少了些烟火气。这好比,他就在那里,一眼便能望到,可当你想伸手去触碰时,却发现,那不过只是个影子。
可今夜,影子竟有了温度。
竹陌蜷在火边,迷迷糊糊间,她似乎有所知觉,像有什么来不及预料的事情将要发生。可她实在太倦了,眼皮沉沉坠下,便跌进了梦乡。
梦里光阴混沌,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低低的唤声。
她睁眼时,天空已由墨蓝转作青苍,疏星淡月皆隐入薄雾之后。篝火余温尚在,她身上还披着男子的外袍。
季原递来一只新凿的木杯,泉水触唇微温,竟似被人的体温细细煨过。竹陌捧着杯子低头啜饮,耳根却悄悄烫起来。
正别扭间,却听季原招呼自己起身,竹陌乖乖跟随其后,踏着湿润的苔径往花林深处走去。
二人攀上一块凸起的巨岩,此处地势高峻,白日里应能将整片山谷尽收眼底,可此刻四野俱是沉沉的黛青色,身后那片木兰树海也只剩乌压压的轮廓,繁花尽都失了颜色。
竹陌不知为何要来此地,疑惑地望向季原,他却只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等候。
天边忽然有了一丝动静。
那无垠的青黑之中,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白线,细如蚕丝,却倔强地横亘在天地交接处。
白线渐宽,缝隙里透出的光由白转橙,再由橙染作浅绯,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竹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方天际,心里莫名涌上一种肃穆的期待。
绯色愈浓,天穹仿佛被烧熔了一般,赤金、绛紫、苍蓝、烟青,层层叠叠的光晕在云端晕染开来,像一幅正在泼墨的巨画,淋漓酣畅,不遗余力。倏忽之间,一轮金乌猛地跃出,圆润饱满,光华万丈,将漫天霞锦尽数熔作炽烈的金辉。
那光来得猝不及防,如潮水般席卷过山谷,将天地间一切冰冷黑暗都挤得无所遁形。
此时竹陌方知,原来世间所有繁复瑰丽的色彩,都远不及光明来得神圣而伟大。
这便是日出!
竹陌站在岩顶,觉得天地至大而自身极渺,又觉得自己形同万物,和山川湖海芸芸众生共此日落月起,朝生暮灭。
她忽然想起书里那句“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竟浑然不觉,直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指腹拭去那道泪痕。
她仰起头,季原正垂眸看着她,眼里含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悯与温柔。
“欢乐极兮哀情多。”竹陌心底忽然浮起这句旧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方才那片刻的圆满。
她隐约觉得,最怕的事,终于要来了。
季原却不急着开口,只从袖中取出黄杨木梳,将她被山风吹得微乱的长发拢到手中,一绺一绺地梳顺。
竹陌记得,多年前她重伤卧榻,大人也曾这般为她挽发,彼时他手法利落,三下两下便束好髫髻,可今日却慢得近乎磨蹭,每一缕发都被他细细捋平,再缓缓盘起,像是刻意挽住什么终将流走的东西。
然而他不言,她也不问。
终于,玉簪穿过青丝,轻轻别入髻中,他低声道:“好啦。”那声音轻得像叹。
沉默太浓,浓得化不开,他便故作轻松地开口:“小丫头,你觉得此处风光如何?”
竹陌点了点头:“很好。”
“世间最美的景致,总要历经艰险才得。”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方,语速比平日慢了许多,字字都像掂过重量。
而后,他终于问出那句盘旋已久的话:“你到风陌巷,有几年了?”
“六岁来的,下个月满十二……快六年了。”竹陌垂下眼,声音平静,指尖却攥紧了袖口。
季原望着她低垂的头顶,半长的青丝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发丝有多柔软服顺,而这小小的女孩,骨子里又有多坚韧自强。
“……那你可曾想过,自己真正的父母?”
竹陌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呐呐道:“想过。”
关于亲生父母,她小时候或许还会被人糊弄,随着后来心智渐开,便隐隐觉得,自己真正的父母绝非集朱镇上那两个村夫愚妇,而是另有其人。
然而,那又如何?
若要在亲生父母与大人之间择其一,她会毫不犹豫地留下。不是出于感激,也不是为了报恩,只是单纯地想陪着他,一年,十年,一辈子,都好。
季原不知她心中所想,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已查实,你是殷家长房大鸿胪殷洵与缭清郡主之女,名唤殷眠玥。未满周岁遭人拐走,殷家当年大肆搜寻,却误认了他人。”
竹陌倏地抬起头:“大人说这些,是要撵竹陌走么?”
季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我如何不知,你既聪慧又勇敢,是个顶好的小丫头。如若可以,我自然希望你永远留在风陌巷。”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缓:“可你还小……我却不能护你一辈子。”
晨风穿过花林,送来清新的香气。他望着远处渐高的日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常见的涩意:“你有那样好的门第,合该回到父母身边,待来年及笄,他们自会替你寻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风风光光地出嫁。闲时弹琴赏花,到老子孙绕膝,富贵安闲地过完此生——那才是你该有的日子。”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静静望着前方。日光铺满山顶,两人的影子挨得极近,却终究各自独立。
是啊,她还小,小到连自己的命运都攥不紧,许多话哽在喉间,咽不下也吐不出。
可这并不意味着,需要有人替她择一条路,替她活这一生。
即使那个人,是她的大人。
“大人,是觉着今年冬天……才急着要赶竹陌走么?”女孩终于抬眼,目光平平地望向席地而坐的男子。
若只是为此,她不会走。
季原被她看得偏过头去,半晌才开口:“撑不撑得过去,尤未可知。人生百年,有生必有死,有聚必有散,想清了这些,倒也不必介怀。”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论一场无关紧要的雨。可竹陌却听出了那话底的含混与回避。她鼻尖一酸,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泪意硬生生逼回去,眼眶却还是红了。
“那也不必非要回殷家。”她赌气道,“女子相夫教子,富贵安闲,未必就是好的。”
他给她规划的余生里,没有他自己。单是这一点,她便觉得难以忍受。
“就算离开风陌巷,我也可以独自生活,无需依靠哪个。”她头一回这般咄咄逼人,嗓音微颤,眼底却亮得灼人。
不止是赌气,她其实早已习惯风陌巷的简单和睦,下意识抗拒殷家的深宅大院。
季原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怜惜:“可你的母亲,为了寻你,不惜与你父亲决裂,多年不曾放弃。你该回去见她一见。”
说到此处,他声线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这件事,终归怪我。当年,若不是……要是我能对你失踪之事多上心几分,你堂堂殷家千金,何至于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是我不好。”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女娃,会与他结下如此深的羁绊。
可若没有当初的错过,又何来后来的重逢?命运如棋,一步错,步步错,却又在错处生出新的缘法来,无人能抗拒,也无人能算清。
竹陌无意追问那个“若不是”之后藏着什么。他说“是他不好”,她心里却一点也不这样想。她想的只有一件:只要能遇见你,只要能陪在你身边,那些颠沛流离,都不算什么。
“其实,去年夏天我便知晓了你的身份,却拖到今日才说……”他忽然顿住,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是我太自私,我……也舍不得。”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像从心底最软的地方一点点撕下来的。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垂眸望着飘落膝上的那片枯叶。
去年夏天,御花园里的金荷开得正好,满池潋滟,花盏硕大如碗,映着日光,灿灿然如铺了一池碎金。熹皇难得兴致高昂,应了后宫诸妃的再三恳求,特设赏花宴,遍邀各王府及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同往观赏。
太傅府虽早接到帖子,却无人指望这位“失了圣意”的一品大员会赴此华宴。
偏偏季原素来出人意料,开席前,他独自施施然而至,将掌管宴会事宜的宗正大人吓得不轻,场面一时忙乱,只为这位不速之客临时添案加席。
他倒是一副闲逸姿态,负手立在廊下看池中金荷,仿佛周遭荒乱与他全不相干。提前到的司南翊远远瞧见这一幕,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顷,太后凤驾至,奉常大人以一篇辞藻秾丽的咏荷赋开篇,宴席方始。可这样的宫宴,翻来覆去不过那些套路:丝竹管弦嘈嘈切切,玉杯金盏交错如梭,衣香鬓影间,尽是虚与委蛇的笑谈。
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酒过三巡之后,各家贵女依次御前献艺。
太子尚幼,议亲之事遥遥无期。而当今圣上正当盛年,丰神俊朗,中宫又虚悬已久,凡此种种,都足以让整个大乘的闺秀们趋之若鹜。
所谓献艺,实则竞美。满园花团锦簇,都不及那些正当妙龄的女子们衣袂翩跹、眉目含春来得动人。
季原看了片刻便觉索然,正欲悄悄退席,却听司仪唱道:“殷家长房嫡女,殷眠玥,献琵琶一曲。”
他脚步一顿。
那女孩上台时,他便觉出异样。年纪尚小也就罢了,拨弦全无章法,曲不成调,声声刺耳,满座宾客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更意外的是,她生得肤色黝黑,五官平平,再怎么锦衣华服也掩不住那股子瑟缩之态,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雏鸡,还是那种毛羽未丰、见人便躲的。
席间渐渐起了嗤笑,殷洵端坐案前,面色如水,仿佛台上那个丢尽了脸面的女孩与他毫无干系,只自顾自地斟酒。
花宴最后,太后和诸妃品议众芳,评定司徒府的恒安小郡主色艺双绝,当推第一。
而殷家眠玥,御前失仪,被罚以厚纱遮面,回去家中闭门思过。
对于这个结果,场中一时议论四起。后族殷氏的长房嫡女,被诸多贵女自小视作平生第一劲敌,好不容易活到长大,便是这副德行。
人人觉得松口气的同时,竟又说不出的失望。
如此看来,殷家的没落,是为天意。
彼时的季原,却忽觉心头一动。
殷洵年轻时有“玉山”之称,缭清郡主更是出身将门,姿容英秀。他二人的骨血,怎会是这般庸常的孩儿?他脑中忽然浮起多年前珈蓝寺中那个不足周岁的女婴,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浸了露水的葡萄,灵动得惊人。那才是殷眠玥该有的模样。
——竹陌。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他心头的迷雾。他几乎是立时起身离席,步履快得连随从都险些跟不上。
回到风陌巷,他径直唤来樊光,将那些尘封多年的旧案一桩桩翻出来细细盘问。又连夜飞鸽传书,启动各地沉眠已久的暗桩,全力追查当年那条被刻意掩埋的线索。
尽管他心里已几乎笃定,竹陌便是眠玥。但直到初秋,那些零散的碎片才终于拼凑成完整图景——竟然每一步都踩在人心的至暗处。
真相揭开那日,樊光跪在钟山院外的青石地上足足一日一夜。而季原久久立于书案前,除了感慨命运的无常与乖戾,竟不知该怨谁。
就像命运从来只给人结果,不问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