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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天地极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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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知他不过随口玩笑,可当那人星辉似的眸光落在自己面上,竹陌仍是心头一颤,她低垂着眼,翕动唇瓣几回,终究一个字也应对不上,只觉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屋里那沧桑男人这才缓缓回过头来。他先朝季原狠狠一瞪:“奸诈狡猾的小白脸!”又转向竹陌,吐出两个字:“祸水!”
稍顿,他似是作了什么结论,又道:“小白脸配祸水,恰好是一对。”
说完便不再理会二人,躬下腰继续翻弄铁炉。炉火映着他侧脸沟壑纵横,大名鼎鼎的喻可同,正是此人。
竹陌听他这般评说,颊上绯色愈深,心里却暗暗不服:你与那丑丫头,才是一对!啊不——那丑丫头,还瞧不上你呢!
季原倒浑不在意,将喻可同那套不客气的招呼方式当作相邀,自顾自拉了竹陌跨过门槛,口中犹带三分揶揄:“可同兄,你喜欢村姑,这雅好不是不好,但你也不能将网撒得太宽。好歹出门打听打听,人家姑娘有没有喜好你这一款的,免得白吃耳刮子,脸上挂不住。”
喻可同听他说完,头也不回,手中长锨一翻,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反手便朝季原立身之处掷去。那烙铁挟着股炽风呼啸而过,季原却不慌不忙,笑吟吟侧身避过。
竹陌虽见喻可同始终背对着他们,但他二人言笑间默契熟稔,知是旧交,便在他身后微微一福,轻唤了声:“大伯!”
未料这见礼的举动,竟惹得喻可同愤然转身,眉梢倒竖:“你叫谁大伯!叫谁!我跟你身边那满肚子坏水的小白脸可是同年!”
竹陌一愣,季原却适时伸出手来,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一带,面上笑意愈深。
喻可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耐烦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我这里作甚?”
“可同兄”,听他主动相询,季原敛了笑意,抬手指向竹陌:“我这位小朋友,正缺一件趁手兵刃。你那些精巧玩意儿,拿出来瞧瞧。”
竹陌这才恍然——原来大人带着自己千里迢迢从洛都来到此地,竟是为此。她仰头朝身侧男子望去,心中泛起一缕说不清的甜意。
“喏,”喻可同听罢,自鼻间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这里里外外,全都是我亲手打的家伙,你们随便挑。有趁意的就拿走,可别说我喻某人对你这样的大官儿不敬。”
竹陌环顾四周,只见墙角堆着犁头、铁锹、锅铲一类家常物件,梁上悬着几串铁链与钩子,哪有什么刀剑的影子。分明是喻可同为报方才戏弄之仇,故意拿这些来膈应人。
季原却也不恼,只指着竹陌发间玉簪道:“要这种女儿家常佩的物件才方便携带。比如这支,可将中间挖空,做成簪里剑……你意下如何?”
不待喻可同答话,竹陌已慌忙捂住头顶簪子,急道:“这支不行,这是您……”话出口方觉失言,忙改口道,“您不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簪子啦。”
她其实是想说,这是您送我的,是我最最心爱之物。可当着外人,那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么好的玉,是有些可惜了。”喻可同啧啧两声,又多看了竹陌几眼,眼神意味深长,“小白脸不解风情,又怎知女孩儿家对珠玉首饰的用心……”
这话说得,倒像是另有所指。
“那便只好瞧瞧你的存货了。”季原两手一摊,状似无奈。
他素知喻可同除了铸剑,最爱打造些极尽奇巧的小玩意儿。只是此人脾性古怪,宁可将那些珍品锁在暗匣里独自赏玩,也吝于与人分享。
“我哪有什么存货……”果然,季原话音刚落,喻可同便两眼一翻,急急推拒,“不如你再去买支玉钗,咱们琢磨琢磨……”
“当真没有?这丫头可是蓝樱的弟子。”季原打断他,语中含着笑,忽又转头对竹陌道,“这位可不是大伯,是师叔。你师父蓝樱的同门师弟。他今儿若不肯给你东西,日后遇着,你便不必拜见了。”
此话一出,两人齐齐讶异起来。喻可同皱着眉将竹陌上下打量,骤然探手成爪,直取她左肩——正是三十六路小擒拿的起手式。
竹陌早已将这路招式拆得烂熟,心知这一抓后势在腰下,便脚尖一点,轻轻巧巧腾身避过。二人你来我往又拆数招,俱是小擒拿中的套路。
试罢身手,喻可同竟破天荒赞了一声:“不错,不错,可比你那不中用的师父强多了。”
言毕,再不废话,掀起铁炉边的铁板,径自跳入下方暗室。片刻后,他捧着柄银鞘小剑出来。经他一番摆弄,那小剑竟能缩作长约一尺的银钗,钗身莹润,瞧不出半分异样。而按动隐蔽机括,又可拔出一支墨色细剑,寒光凛冽,削铁如泥。与季原方才所言簪里剑意趣相近,其精巧奇绝却更胜一筹。
“唔,倒是不错。可我好像在蓝樱那里见过类似的。”季原打量这钗里剑,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嗯,”喻可同面色不改,“去年中秋,蓝樱刚与那开绸缎庄的和离,我便打出此物送她。谁料她说自己又将成亲,我一气之下,便将先前打废的那支送去,这支好的留下……如今既是用不着了,权当见面礼送你吧。”
他见竹陌确是本门弟子,态度已然和缓许多,虽仍是板着脸,语气却比方才亲切许多。
竹陌听罢这小剑来历,暗自咋舌,心里嘀咕:自己该不会当真是师门里唯一正常的人吧?不过——这见面礼实在讨喜。
“谢师叔!”她接过钗里剑,也不推辞,掂量几下便抬手别入发间,冰凉的钗身贴着鬓角,竟有几分妥帖。
喻可同并非好客之人,眼见日影西斜,他丢下一句“家里没备多余的饭菜”,便将二人赶出了铁匠铺。
远山如黛,天边烧着一带橘红,晚风拂过田埂,送来泥土与青禾的气息。四下里稀稀疏疏散着几户农家,炊烟袅袅升起,与山岚融在一处。
二人在夕阳下策马赶回若机城寻宿头。此番收获颇丰,即便主人家性子古怪了些,也无可抱怨。
竹陌本以为事毕便该原路折返,却不料季原一拨马头,径自拐向蜀地官道。眼瞅着自家大人通身闲适,丝毫没有赶路的急迫,竹陌心中暗自思忖:或许此番出行,本就是游山玩水,寻喻师叔打兵器,不过是顺便为之。
正是三月过半的光景,蜀地繁庶,山川间已尽数褪去冬的寒涩。此地原是雪灾过后最早复苏的所在之一,田野间青苗如毯,溪水漫涨,处处透着勃勃生机。
在长居洛都平原的竹陌看来,蜀中之美,既有青山秀水一碧千里的温润,又兼鬼斧神工危峰兀立的奇崛,不似江南明月小桥那般的精致婉约,倒自有一段雄浑与灵秀交织的风骨。
她极少出远门,此番事事皆觉新鲜,逢着风光特别旖旎处,便再三流连着不肯走,季原也不催她,只一路刻意避开城镇,弃了车马,专挑僻静秀丽的小径缓行。
只是这般行走,便免不了要在荒郊野地里升火做饭。
初时季原自告奋勇要替她张罗吃食,竹陌满心欢喜地应下。可不过两回,她便发现,自己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大人,对庖厨之事竟着实生疏。
他烤的野兔外焦里生,煮的菜羹咸淡无定。总之难以下咽还在其次,半生不熟更是常态。
竹陌于烹饪一道下的功夫不算深,可天分却好。山间随手采来的蕨菜、野葱、菌菇,经她几番煎炒,竟能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季原尝了一口,眉梢微微扬起,虽未多言,但那目光里分明写着赞许。
于是两人迅速而默契地分了工:他打猎升火,她切洗煎炒。
夜里若错过宿头,便寻棵枝干粗壮的老树,以藤条结床,悬于离地数丈之处。
入睡前,季原会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洒在四周以避蛇虫。而竹陌喜欢每次半夜醒来,那若有若无,似远还近的青竹气息。
每到此时,她觉得天地仿佛骤然安静下来。离地那样远,仰头便是漫天星斗,恍然间有种乘风而去飘飘欲仙的之感。
天地极阔,而自己悠然躺身其间。
四下里万籁俱寂,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花草木叶生长和昆虫吮吸露水的声音。远处偶有几声兽吼沉沉传来,低沉而苍茫,将女孩从漫天遐思中拉回人间。
书中描绘的“浩瀚”二字,便是如此吧。
竹陌不知道他们将去往何处,也不想去问。她有时会想,若能像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上一生一世,也未尝不可。念头一起,她便忍不住偷偷侧头去瞧身旁毫无所觉的男子。
月光落在男子清隽如画的侧脸,也映照出他眉目间经年沉淀后的从容与坦荡,这让女孩的心里又甜又怯。她总是慌忙收回目光,借口更衣,匆匆躲到树后,捂着发烫的脸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情不知所起,她尚年少,分辨不清这份依赖与欢喜究竟从何而来。而他却心怀沧桑,以超乎常人的克制,将那点波澜深藏于风轻云淡的皮囊之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日,两人转过一道幽深曲径,眼前忽然被一座巍峨高山挡住去路。蜀道崎岖,多的是这种壁立千仞的巨嶂,竹陌本以为他们会像先前一样绕道而行,不料季原却踱去附近农家,买来两副斗笠蓑衣,示意她随自己朝山顶攀去。
天下雄山虽多,可除少数名山古岳修有栈道,其余皆无路可循,巉岩突兀,荆棘丛生。
竹陌轻功已有根基,但终究是头一回攀这般险峻的大山,手足并用处,稍不留神便踩滑碎石,山壁上偶尔蹿出几只石鼠或飞蜥,倏忽而过,是以常有惊吓。季原则不急不躁,放缓步履,始终伴在她左右,时不时便伸手托她一把。
明明山脚下还是晴空万里,日头暖融融地照着,一入山中却风云骤变。倾盆大雨说下就下,挟着山风扑面而来,打得蓑衣噼啪作响。
愈往上攀,心跳愈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起来。竹陌咬着唇不肯示弱,可脚下虚浮,接连几次险些滑坠,皆被季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到后来,她终于不再逞强,乖乖伏上他的背。
男子的脊背并不宽阔,却稳得像山。隔着衣料,他的体温一点点渗透过来,驱散了山雨浸入骨髓的寒意。
行了半日,两人终于走出风雨如晦的山腰,眼前豁然开朗。虽是依旧清寒,但明晃晃的日头已破云而出,金灿灿的阳光洒落肩头,暖意一路渗进心里。
他们弃掉湿透的蓑衣,季原脱下外袍裹在竹陌身上。
天空蓝得极低极净,雪白云絮仿佛伸手可摘。被山雨洗濯过的林木翠得惊心动魄,斗大的山茶花点缀其间,大红色泽饱满浓烈,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处开得肆意张扬,独立而骄傲。
悦耳清甜、甘美丰沛的山泉水随处可见,水珠在日光下碎成细小的虹彩。若非季原以高山泉水太过寒凉为由拦住竹陌,女孩几乎想将自己埋入汩汩涌出泉水里。
穿过几处疑若无路的狭道,两人眼前忽然一亮。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高大花树,或红或绯,由浅到深,像是天边被撕碎的霞光尽数倾倒在此。碗大的花瓣簇拥在枝头,团团如火,又似万千蝴蝶敛翅停栖,瑰极艳极。
清风徐来,花瓣荡荡悠悠地飘落,不似桃梅谢枝时那般零落仓皇,而是娴丽优雅,不疾不徐,仿佛每一片都带着从容与矜持。
盛开的木兰虽艳丽无匹,却殊无芬芳,这样的特质,倒似圣洁高贵,遗世而独立的绝色美人。
这高山之巅的谷地,竟藏着这样一片如梦似幻的花林。让人一时之间,震撼到不能言语。竹陌自觉读过的诗词不少,此刻搜肠刮肚,竟寻不出半分能配得上眼前景致的佳句。
“这是木兰花树。”季原笑吟吟地道出树名,便见身旁女孩一声欢呼后扎进连绵花海之中。她在一株株花树间穿梭跳跃,每逢大群花瓣簌簌坠落,便张开双臂迎上去,像要接住满天的胭脂雨。
女孩身量已抽条得修长,比同龄女子要高挑许多,她一身素衣穿行在姹紫嫣红之间,翩跹起舞时衣袂翻飞,竟恰似九天瑶池里闭月羞花的林中仙。
季原纵身上树,拈起一朵才离蕊的花瓣送入口中。初时苦涩,在舌尖缓缓化开后,却回出一缕清甜。那又涩又甜的余味久久不散,竟让人有些舍不得咽下。
他低眸望见花海中的女孩,眼中笑意悄然加深。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此地不似平原,太阳一落山,气温便降得厉害。偌大的月亮悬在高高的枝头,皎洁光华如水银泻地,将高山之巅照得通透明亮,连花树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月光清冷而温柔,仿佛将人的心也洗得一尘不染,澄澈如冰壶。
季原在树下升起篝火,将拾来的山药与野芋埋入炭灰里煨熟。两人并肩坐在火堆旁,剥着焦香滚烫的芋头,闲闲说着琐碎日常。竹陌这些年几乎日日与他相对,可像今夜这般亲昵而随性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却是头一遭。
火光映着她的面庞,明灭间忽而柔亮,忽而幽暗。火堆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悠悠飘向夜空,融进漫天星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