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解剖日记》唤鹭

5、他甘之如饴 阿修成为那

　　【五】

　　饭后，他们仍旧坐在这里。她感觉老店主对她的厌恶目光更为深刻，但出于礼貌，他最终没说什么，还是沉默地收走了桌上空掉的罐头盒，转身去了后厨。没过多久，破旧的隔板后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其间还夹杂着某种粗瓷罐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下午，穹顶呈现出一种近乎铁锈干涸后的暗红色。光线大面积地落在他们之间，凌雀再次开口确认道：“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安德烈回答道。

　　可安德烈却打开了腕带。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光幕骤然悬浮在上方，显现出凌雀这几天的日记微型缩图。

　　安德烈划动屏幕，视线在“细胞重组速度”和“免疫代偿”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另外的问题：“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症状？”

　　凌雀抬头看他。

　　安德烈压下眼底亢奋，再次低声确认：“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他的骨骼……”

　　凌雀打断他：“没有。”

　　*

　　与此同时，高塔温室花园。

　　长廊里弥漫着异化蕨类植物的草本气息，白色灯光冷冷照着一位快步而去的白色制服人员身上。她用一张权限不明的卡片打开了仓库的闸门，将货架上一瓶营养液调换。

　　下午，穹顶模拟出一种近乎铁锈干涸后的暗红色夕阳，日光大面积弥散在云层之间，将整座温室镀上了一层血晖。

　　忽然，“四段”工作区内，地面痉挛一瞬。一株原本正处于休眠期的Ⅲ型异化藤蔓，悄无声息醒过来。

　　然后植物外皮瞬间充血般膨胀，布满倒刺的根须在地板、墙壁上疯狂地抽击、蔓延。

　　“警报！四号样本能量级超标！”

　　花园的技术人员张宇最先发现问题，全息光幕上跳出一道刺目的红芒，显示四号库房那一批营养液的配比，被人为地调高了三个刻度。

　　“怎么会这样。”张宇试图找出今早值班人员的名字，可打开记录仪，上面却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不，不是我，有人动了主脑……”脑海里迅速思考着上午发生过的一切，他试图找出奇怪的细节，然而身后的闸门在气泄声中被人暴力破坏，几名城防队员走进来，领头的小队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砰”，短促的枪响——一枚高爆弹瞬间撕裂了张宇的胸腔，带出一蓬灰白色的血雾。

　　得到高倍营养液，那株Ⅲ型异化藤蔓异常兴奋，水桶粗细的触手用万钧蛮力撞击培育舱的墙壁，温室花园地动山摇，承重柱上的螺丝一粒粒弹飞，电梯层层下坠，逃生通道被破坏，烟尘四起，火光冲天。

　　城防队一边组织火力压制，一边将四散奔逃的人员疏散出去。

　　在混乱中，小队长截住一个浑身发抖的花匠，枪口死死顶在他额头，迫使他冷静。

　　小队长厉声喝问：“谁还留里面？谁在四号样本那里？！”

　　那人颤抖着道：“是……是阿修。”

　　今日早上，阿修就发现自己看守的那株藤蔓样本身上的幽蓝色树斑，比往常更为醒目，他按照规程上报，但高层技术区给出的回复是——“正常”。

　　所以在阿修刚刚将培养土的箱子搬进来后那一根直径数米、布满倒刺的藤蔓，毫无预兆的，如同一柄铁枪直接穿透了他的左肩膀。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

　　在过去的三年里，任何常规伤口都会自我愈合。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处大面积地涌出，瞬间洇透了他那件黑色工装。皮肉在毒素的啃噬下大片大片地发黑、腐烂，甚至露出了隐隐白骨。

　　他半跪在泥泞与碎铁之中，额头上因为剧痛青筋暴起，胸腔剧烈地拉扯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发苦的味道。他用手撑住地面，抬起头，那双铅灰色眼眸里映出一大片火光。

　　*

　　云端基地首席科学家维克多教授失踪，“重返地面”计划停摆，教授被指认维基地叛徒。

　　“这场失踪是有预谋的……目前基地行动部已查明原因，要对维克多教授的团队提起诉讼……”

　　消息终于在昨夜传到了荆棘高塔。有人说，失踪的维克多教授在离开前，已经将某种不可逆的病毒散入高塔三区。也有人说，是零号样本被教授投放到高塔三区。

　　“看教授面相，就不像什么好人。”

　　“我早说了，云端基地那帮科学家，就不是什么正路人。”

　　“云端基地一向不看重我们。”

　　“那个怪物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民众像是深海里的浮游，只要有风吹草动，就会陷入生存焦躁。

　　而安德烈没有再等凌雀开口，直接在腕带上敲下了某个确认键。一瞬间，凌雀的观测数据被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了整个三区的公共信息屏，成为了“铁证”。安德烈特意用了大面积版面，写下“阿修”的名字。出生不明、身份信息不明，他的过去在荆棘高塔的记录中是一段空白。

　　阿修是怪物，是零号样本。

　　信息传入温室花园，温室花园内暴动升级。

　　那些流民花匠，成为失去神智的暴徒，将怒火全部宣泄在阿修身上。尤其在看到他从四号样本阵地中活着走出来后，更为恐慌。

　　凌雀清冷地看着光幕上不断更新的，关于温室花园暴动的血腥简讯。

　　她知道，自己被骗了。

　　安德烈只是用她来针对阿修。

　　她颤抖着，将手腕上的腕带扯下。

　　他们不是同盟，而是卑劣地觊觎阿修的竞争者。

　　*

　　三区的老店主阿泰，也看到了那些暴动的简讯，他慌忙给阿修发去讯息，好在片刻后，得到他的回复。虽然只有简短的一个“。”，但老店主知道他还活着，思虑再三，他还是将凌雀和安德烈见面的事情告诉他。

　　老店主警告道：“不要回去，也不要去找她。她是个骗子。”

　　可一切都坍塌得太快了。

　　温室花园沦陷后，各区域暴乱接踵而至，无数民众无视秩序争抢资源，天幕渐沉，暗红色的夕阳沉淀成更为深邃的灰黑色，风雨将至，万物陨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座高楼废墟开始坍塌，银环蛇组织加入了这场暴乱，城防队与之搏命，溃不成军。

　　铁屑与混凝土碎片变成漫天暴雨砸落，重工业的黑烟瞬间吞噬一切。

　　老店主想要保护那些货架上的瓷器，就在他打算同归于尽时，阿修居然出现了。

　　他穿过漫天飞舞的尘埃与高压电线断裂的幽蓝火花，到他身边：“别管那些了。”老店主的腿被坠落的灯管砸出了一个血洞，他瘫坐在地，任由阿修将他背起。他不知道阿修是怎么逃出来的，他的左肩几乎被血水浸透。可他那双铅灰色的瞳孔，在看到凌雀完好无损地站在废墟边缘时，依然爆发出一抹光芒。

　　老店主道：“你是蠢货吗？”

　　阿修甚至没有问一句有关“出卖”的话，只是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把将凌雀捞进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头顶坠下的砖块。

　　“走。”

　　混乱中，他们被塞进了阿昆不知道哪抢来的装甲车，半扇车门关不上，开动时，风混着烟尘灌进来。他脚踩油门，车尾几近被甩飞，老店主这辈子都没这么喊过：“小心点！我年纪大了！”最终装甲车碾过满地废弃铁料，开离了荆棘高塔的边防闸门，黑色装甲车像是发射的箭，朝着旷野上的尽头奔驰。

　　老店主望着越来越远的边防线，嘴里喊道“基地禁止我们踏足——”，忽然停住，自己也觉得好笑，基地对荆棘高塔的管控都快完蛋了。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座不知道废弃了多久核废料避难所旁。

　　凌雀下车后，望着灰黑色的旷野和远处连绵不绝的戈壁，想到了四个字——不见天日。阿修撑着最后一口气下车，他的生命指征不断下滑，已经站不住。老店主搀着他，觉得他大限将至，脸上露出背上。

　　然而凌雀却从长裙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支她在流放前偷偷带走的原始抗体样本。

　　那是一管极为纯净的淡蓝色液体。她将冰冷的针头刺入他脖颈侧面的血管，强行将样本推入他的身体。

　　原始抗体与他的基因在刹那间发生了排异与重组。阿修的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无数活性细胞在皮下疯狂吞噬，那些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然后长出新的粉嫩肉芽。

　　极致的痛苦让阿修面色苍白，眼尾发红。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明白了凌雀的目的。

　　她来自云端基地，最终要回到云端基地。

　　天穹之下，夜幕降临，冷风吹拂而过，遍体生寒，但阿修什么都没说。

　　注射完毕后，他靠在车边，只用那双铅灰色的眼眸盯着凌雀。

　　当痛苦完全褪去，那些崭新的皮肤完全覆盖住伤口后，任由凌雀再次翻开他破损的衣摆，去触碰他刚刚愈合的皮层。

　　凌雀依旧在记录他的数据。

　　她依旧想回到云端基地，回到万米之上的地方。

　　但他没有任何反抗，如果这是她的愿望，那他甘之如饴。

　　*

　　老店主看着他们两个连连叹息，蠢货。然后他独自进入避难所，想找到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

　　他从废弃的铁皮柜里找到两个充气床垫，然后，他注意到，墙壁处有一块“门”形的新水泥，他靠近，用手指摸了摸墙面，心脏骤然跳动起来，他几乎可以肯定——墙后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