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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德烈 “生生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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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醒来后,车已经到站,穹顶是化不开的粘稠的暗色,让人感觉心口缺了一块,她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仍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焦灼的目光,于是她慢吞吞地等到最后才下车。
她注意到斜后方站起的,穿着蓝色制服的女孩,她是阿修的邻居,昨天在走廊里碰到过。
下车后,阿修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问:“在想什么?”
凌雀把散开的袖子挽了一些上去,“没什么,走吧。”她伸手撕下阿修背后的贴纸,这是刚才他下车时,一个男人偷偷贴在他的后背。荆棘高塔和云端文明不同,这里人喜欢欺负人。
他们九点三十到家。
距离热水供应还有半个小时。
但阿修没有说,只是拿了毛巾递给凌雀,自己躺到了沙发上闭目养神。水声停下时,是十点零五。凌雀裹着浴巾站到阿修面前,湿湿嗒嗒的水汽氤氲在脸侧,阿修没睁眼。
凌雀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没热水了,你一会儿怎么办?”
阿修道,“没事。”他起身,目光避开凌雀,独自走向浴室,他习惯了冷水的温度,水流淌而下,洗去了手臂上的污泥,他着溅在帘子上的水珠。房间很小,只有一道帘子,外面的人能看到里头模糊的人影。他知道凌雀在看他,莫名的,他耳尖染上一点红色,但很快,神色就恢复如常。
浴室外,凌雀的确短暂地欣赏了一会阿修的身材,但察觉到影子似乎转过去了,于是她褪下浴巾,换了新的衣服躺到床上。等水声停下时,凌雀已经有点犯困,窗外穹顶模拟出和云端基地同样的月色,月光落进来,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此刻,阿修正从这截落在地上的月光上走过,他的发梢还在滴水,肌肉的线条随着他的呼吸轻微起伏。
他注意到凌雀身上新换的衣服。
灰黑的染料,粗糙的纤维,几乎没有裁剪的痕迹,是高塔统一分发的工作服。
是自己穿旧了收在衣柜里的旧衣服。
对她来说很不合身。
他想起那天,她身上那件丝绸白色长袍,像是把月光披在身上,走路时裙摆翻卷的粼粼的海浪。
凌雀看他一直望着自己,蹙起眉:“你的衣服不给我穿么?”
阿修怔住,随即有点慌张地想要开口解释,但看到凌雀忍不住笑起来,他才收回目光,淡淡地说:“睡吧”
*
第二天。地磁电网在白昼降临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高塔的地脉第二十一次震动,只不过这次震动幅度终于和缓下来,在安全区间内,凌雀没有察觉到这次,还在熟睡。
阿修轻轻拿开凌雀环绕在腰间的手,起身离开。
他今天比往常更早出了门。
焚烧的黑烟将晨曦熏成一种近乎病态的铅灰色,这是昨晚那种震动留下的恶劣天气。
他坐在摇晃的摆渡车里,隔着布满划痕的玻璃看着外面的废墟。
绵延起伏的和缓线条,从窗中缓缓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线条朝着天穹陡然升高——窗外是一座极为庞大的废墟群。
那是第一批流民依托着曾经的地表城市建筑建立起来的商业区,几年前还很繁华。他还记得那些挑高的、悬在楼与楼之间的电线,像是蜂蜜扯出的糖丝,但只要地脉震动,就会断掉一些,有时在黑夜里,会爆开一簇小小的火花。
他就是在这个地方认识的老店主阿泰。
当时阿泰经营着一家卖陶瓷的店铺,那些陶瓷会在冷白色的灯下闪烁着一种冰冷细腻的光泽,他从没见过。阿泰说那是从东方的一个基地运来的货物,不像营养液那样有用,虽然语气里满是遗憾,但他从门口的女人进来后他脸上就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
那女人和这里的女人长相不太一样,有一双漆黑瞳仁的眼睛,穿着修建得体的鱼尾长裙。阿泰温和地说,那是他的太太,掌握着一条货送道路,就是她带来了这些陶瓷。
可惜不久后,云端基地与穹顶系统发生一场未被及时检测到的故障,万伏高压的蓝色火光暴雨般砸落,整条街瞬间被熔炼、重组,变成了一地无用的、半透明的晶体废墟。
阿泰的店铺被废料掩埋,他的妻子也留在了废墟之下。
那天他运送货物去了别的区域,回来后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被基地派遣过来的守卫队电晕,扔在了隔壁街区。
“到站了。”
播报响起,阿修回过神,走到下车口。他比平常提前三站下车,因为他要先去一趟高塔三区看望阿泰。
三区的空气里常年飘浮着腐烂的油脂味,能见度也很低。他走向一片破败的建筑群,在最偏僻的巷子尽头,找到一家挂着铁皮招牌的小铺子。
这是阿泰现在独居的地方。
卖一些加工过的罐头。
不久前,有人在污水管里发现了异变残肢,说他的货是死肉做得变体假冒食品。他因此暂时关门修整,一箱箱货物只能堆在墙边等待变质、腐烂。但他看到阿修推开门进来时,浑浊的眼里还是浮现了一点生机。
“你小子……怎么还来,不上班了?”
阿修说:“我结婚了。”他摘下工装手套。在桌上放下一个牛皮纸包。
老店主忽然停住动作,随后,干瘪的脸颊泛起了一丝血色,笑道,“恭喜你。”
他挪步到桌边,将牛皮纸包又推向阿修,“我老了,用不到。你不用给我,给你的妻子……”
阿修道:“给她留了。”
老店主“哦”了声:“那我就收下了。"顿了顿,又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有个绝妙的商业计划,马上就可以翻身。”
他滔滔不绝地说,他要去最底层的废弃温室养鸡,搞产品一条线,他说地表总有一天会重建秩序,到时候他就会发财,成为高塔里最有钱的人。
阿修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然后那张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老头说累了,他用指尖在布满油垢的桌面上画了一个有些纤细的轮廓。“找你,还有一件事,帮我做套衣服。”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云端来的?”
荆棘高塔的女人因为长期重体力劳动,骨骼大都粗壮而畸形。只有那种在万米之上的恒温基地里的人,才会有这样脆弱的弧度。
“嗯。”阿修应道。
他其实不知道凌雀的具体尺寸,但他记得昨夜,地震最严重的时候,凌雀忽然让他躺到她旁边。她苍白的脸映照着天穹劈下的雷电光亮,那双漆黑的眼里满是希冀,他本想拒绝,但望着那双眼睛,他感觉心尖颤动,于是他将拒绝的话咽下,慢慢躺到了她身侧。她的身体很柔弱,在又一道惊雷滚过时,她翻身抱住了他。然后,他用自己滚烫的躯干覆盖住她时,胸膛所丈量到属于她的全部战栗与体温,就是如此。
老头道:“行。你晚上下班来拿。”
*
夜晚,穹顶夜幕低垂。阿修提着从阿泰那里带回的粗布包裹回到了宿舍中。他还带回了一只蜜薯。
但是家中没有人,凌雀今天也没有去花园找他。
“塔利亚。”
床单整齐地铺在床上,没有躺过的痕迹。阿修的心脏轻微地滞涩了一下。他伸出手,敲了敲厨房的门,依旧没有人。
“轰——”
冷风在这一瞬间从窗外狂暴地灌了进来,闪电紧随而至,高塔几万又要迎来一场暴雨。桌上的铁皮盒被风掀翻在地,一片片碎纸被再次吹入的风掀飞,在半空打着旋,又落地。阿修蹲下去捡那些落下的纸,却忽然注意到,床腿上那一道细长刺眼的血痕。
冷冽的余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铅灰色的瞳孔里,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
今日早晨。
冷白的光透过窗棂,将房间切割成无数白色碎块。凌雀睁开眼,发现床边空无一人,阿修已经离开了。
她坐起身,想到昨晚,她轻轻抱着那副身躯,用指腹轻轻抚过他手臂上长长结痂的伤痕——在心脏跳动极快时,他的伤口愈合速度也会加快,符合零号样本特征。
“愈合”是他父亲在云端基地科研所的课题,也是她的,如果能突破现有的瓶颈,那么她就能抵消掉罪行,重新返回云端。
她下了床,觉得有些渴,打算倒一杯水喝,在水流注满杯子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她将门打开了一点,她认出外头这个女人是邻居阿兰。
昨天在摆渡车上,一直盯着自己的也是她。
她面色苍白,欲言又止,急切的眼神让凌雀以为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又将门打开了一些,问道:“你怎么了?
阿兰的眼神变了变,然后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威压,向一侧让开了身体。
凌雀这才发现她身后跟来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军靴,肩膀上佩戴肩章,流苏从一侧垂下来。
这是军方——守城队的长官。他面色平淡,但右眼却镶嵌着一颗机械眼球。此刻那只眼球正因为他的打量而调整焦距,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他说受到这位女士的举报,怀疑她是非法持有身份资格的外域人类。
他拿出逮捕令,道:“现在您被逮捕了,请跟我走。”
凌雀后退半步:“要是我不走呢?”
她退回屋子试图跳窗,但那人掏出高压电枪,只是轻微碰触,凌雀就觉得意识抽离了身体。
*
醒来后,是在荆棘高塔的地下监牢里,周围像是埋藏了许多植物根系,一种潮湿、清冽的草本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她的手腕上铐着电子镣铐,只要稍微一动,手铐的内壁就会收缩,刺痛皮肤。
她觉得这次是真的完了。她疲惫地趴在审讯桌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昏昏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气密门缓缓滑开的声音,一丝刺眼的冷光率先照进来,然后是那个义眼男人走进来。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指责,脸上带着挫败和积压已久的怨恨。
他用手敲了敲桌面,示意凌雀清醒一点。
“经过我们严密审查,发现您所持有的身份卡与几年前系统录入的照片核对不上……”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余音还如同涣散在空气中泡沫,一声枪响已经结束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