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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镇江初阵 镇江初阵 ...

  •   镇江初阵

      一

      咸丰三年八月,秋老虎毒得很。

      镇江城外的官道上,清军向荣部的旗帜遮天蔽日。绿营兵、八旗马队、江南提督标营,加起来一万两千人,把镇江围了三层。

      向荣坐在中军帐里,五十多岁,瘦得像一根枯柴。他是广西提督出身,跟太平军打了三年,从广西追到湖南,从湖南追到南京。追到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把太平军堵在长江以南,不让他们过江北上。

      镇江是长江南岸的咽喉。占了镇江,北可攻扬州,南可守南京。向荣围镇江,就是要掐住太平军的脖子。

      消息传到天京,杨秀清正在东王府吃早饭。一碗白米粥,一碟咸菜。他听完探子的报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胡以晃!"

      胡以晃应声进来。他是春官又正丞相,太平军里的老将,四十二岁,广西老表,打仗稳得很。

      "带三千人,去援镇江。瓜洲一带,向荣派了个偏师在那儿堵着,先把这个偏师打掉。"

      胡以晃接了令,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杨秀清又叫住他:"等等。陈丕成跟你一起去。"

      胡以晃回头:"那个管粮的小子?"

      "他管粮管了半年,账没出过错。但光管粮不行,得让他见见血。"杨秀清说了这句,又低头喝粥。

      陈丕成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粮仓里盘账。他把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搁,对副手说:"帮我盯着,我出去打一仗。"

      副手是个十六岁的小兵,瞪大了眼:"陈哥,你没打过仗?"

      "打过。但那是跟在别人后头冲。这次不一样。"

      他回营房换了件半旧的短打,腰里别了把刀。这刀是永安突围时从清兵手里缴的,刀口上有个缺口,他一直没舍得换。

      三千人出天京城,走仪凤门,过长江,到瓜洲。路上走了三天。

      二

      瓜洲是个小镇,在长江南岸,对着镇江。向荣的偏师驻扎在瓜洲北面的高坡上,八百人,带队的是个姓李的参将。

      李参将四十出头,行伍出身,打了十几年仗。他奉向荣之令,在瓜洲以北扎营,任务是堵住太平军从天京来援镇江的路。

      八百人对三千人,李参将心里有数。他不打算硬拼,他的任务是拖——拖住太平军三天,等向荣主力拿下镇江,再回头收拾这股援军。

      胡以晃的三千人到了瓜洲,扎营休息。当夜,他召集诸将议事。

      陈丕成坐在最末的位置。他现在是左四军正典圣粮,论官职,在诸将里排不上号。但胡以晃特意叫了他来。

      "向荣的主力在镇江城外,这支偏师在高坡上。李参将是个老油条,他不会下来跟我们打。他在等,等向荣攻下镇江,前后夹击我们。"胡以晃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所以,我们不能等。"

      诸将七嘴八舌,有的说强攻,有的说绕过去。陈丕成一直没说话,直到胡以晃点他名:"丕成,你管粮的,算算账,这仗怎么打?"

      陈丕成站起来。他十六岁,在一屋子老兵里像个娃娃。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李参将八百人,在高坡上扎营。高坡三面开阔,只有南面有条小路通到瓜洲。他选的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我们至少要死三四百人才能拿下来。"

      他顿了顿。

      "但他在等高坡上的风。高坡上扎营,最怕的是火和夜。夜里看不清,他不敢随便出营。如果我们夜里去扰他,他不晓得我们有多少人,不敢追。扰他三夜,他要么撤,要么乱。他一乱,我们就能打。"

      胡以晃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小子,想用疑兵之计?"

      "是。百人就够了。百人骑队,夜里轮流冲营,每次二三十人,呐喊但不真打。清营不知道我们多少人,以为大军来袭,必然不敢出。一夜扰三次,连扰三夜,李参将要么撤营,要么请援。他一请援,向荣就会分兵。向荣一分兵,镇江之围就松了。"

      帐子里安静了。

      胡以晃慢慢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行。这百人,你自己挑。骑队也归你带。这是你的第一仗,打赢了,我给你请功。打输了……"

      "打不输。"陈丕成说。

      三

      他挑了一百人。

      都是从左四军里挑的。要会骑马,要不怕黑,要听得懂口令。挑人的时候,他让每个人骑马绕营跑三圈,跑完不喘的留下。一百人里,有六十个是广西老表,四十个是湖南新兵。

      马是从清军手里缴的。有战马,有驮马,杂七杂八,但能跑。

      第一夜。

      八月十五,月亮很亮。

      陈丕成把百人分成三队。每队三十人,间隔一个时辰出动。他自己带第一队。

      二更天,他带着三十骑,从清营南面冲出来。

      没有冲锋号,没有战鼓。三十匹马,马蹄裹了布,跑起来只有沉闷的"咚咚"声。跑到离清营百步远的地方,陈丕成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往下一劈。

      三十匹马同时加速。马蹄声骤然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冲到清营门前,陈丕成勒马。三十骑在营门前兜了个圈,齐声大喊:"杀——"

      然后调转马头,往南跑了。

      清营里炸了锅。

      李参将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就往外跑。营门外头喊杀声震天,他以为是太平军大军来袭,当场下令:"全体上墙!不许出营!放箭!"

      箭矢"嗖嗖"地射出去,射到的只有空气。

      半个时辰后,喊声停了。李参将派斥候出去看,斥候回来说:"没人。好像……好像有马蹄印,但看不清多少。"

      李参将心里打鼓。他站在营墙上,朝南望了半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三更天,第二队来了。

      又是三十骑,从东面冲过来。这次不光喊杀,还放了几个火把,在营门前甩了一圈,然后扔了火把就跑。

      火把照亮的瞬间,清兵看见了一面面旗帜——但看不清多少面。

      李参将这下坐不住了。他手下有个人出主意:"将军,太平军这是声东击西,说不定主力正在往我们侧翼运动。"

      李参将一想,有道理。太平军三千人在瓜洲,不可能只派百八十人来骚扰。这一定是佯攻,真正的主攻方向在别处。

      他下令:"加强东西两面的哨戒。所有预备队集中到中军大帐待命。"

      四更天,第三队来了。

      这次从西面冲。三十骑,不喊杀,不放火把。他们每个人马背上绑了个稻草人,披着清军的号衣。黑夜里,远远看去,像一支骑兵队正在展开阵型。

      清营里的哨兵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长毛骑兵!好多人!"

      李参将这下信了。他站在营墙上,看见西面黑压压一片——其实只有三十个稻草人。但他不敢赌。

      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所有兵力收缩到营墙以内,不留外围哨卡。

      这一夜,清营没敢合眼。

      四

      第二夜。

      陈丕成换了花样。

      他让百人骑队分成五组,每组二十人,不从四个方向来了,而是从同一个方向来,但每次间隔更短。

      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每隔一个时辰来一次。每次二十骑,冲到营门前喊一通,然后跑掉。

      清兵这一夜比昨夜更惨。他们刚躺下,喊声又起来了。刚端起碗吃饭,马蹄声又响了。

      李参将一夜没睡。他派了三批斥候出去探,但斥候出去了就不敢回来——怕被太平军抓了。最后回来的那个斥候说:"长毛营地里,灯火通明,少说有两三千人。"

      这是胡以晃配合的。陈丕成让他把营地里所有的火把都点起来,能点多少点多少。从远处看,三千人的营地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李参将这下慌了。他手下的八百人,已经被"两三千长毛"吓住了。兵卒私下里传:"长毛要总攻了。"

      五

      第三夜。

      陈丕成只派了一队。十个人,十匹马。

      但这十个人,每个人带了一捆干草,浸了油。他们摸到清营南面的大路旁边,把干草堆在路两边,点着了。

      秋老虎虽然毒,但夜里还是有风的。风一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顺着大路往清营方向飘。

      火光映照下,陈丕成让那十匹马在火光后面来回跑。马跑得快,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长,看起来像有几百骑在火光中穿梭。

      李参将站在营墙上,看见南面火光冲天,人影绰绰。他终于撑不住了。

      "撤。"他说。

      参将大人亲自下的令。八百人,连夜拔营,往北撤了三十里,撤到了向荣主力附近。

      消息传到胡以晃大营,是后半夜。胡以晃听完探子的报告,把陈丕成叫来。

      "李参将撤了?"

      "撤了。撤到向荣那边去了。"

      胡以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十六岁?"

      "是。"

      "十六岁想出这种打法,你师父是谁?"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胡以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派快马往天京送信,报捷。信里写了一句话:"陈丕成以百人骑队,三夜疑兵,逼退清营八百。此子可用。"

      六

      向荣听说李参将被吓退了,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八百人对付不了百八十个人?你还参将呢!你不如回家种地去!"

      李参将低着头,一声不敢吭。他知道向荣骂的不是他一个人,是这整件事——镇江还没打下来,后路就被人抄了。

      向荣不得不分兵。他拨了一千人去补瓜洲的缺口,这一千人是他从围镇江的兵力里硬挤出来的。围镇江的兵力一减,太平军守将吴如孝立刻抓住机会,从城里杀出来,冲了清营一个措手不及。

      镇江之围,松了。

      胡以晃的三千人顺利与镇江守军会合。向荣见势不妙,撤围而去。太平军在镇江城外追了清军二十里,斩获百余级。

      这一仗,太平军叫"瓜洲疑兵之战"。清军叫"八月十五夜惊魂"——后来李参将的兵私下里这么叫,传到向荣耳朵里,李参将又挨了一顿骂。

      战后论功,胡以晃首功。但胡以晃在报功的折子里,特意把陈丕成的名字写在前面。

      折子送到天京东王府,杨秀清看了,哼了一声。

      "百人退八百。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陈丕成擢殿右三十检点。"

      殿右三十检点,太平天国的军职。位在丞相之下,师将之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管粮才半年,突然就成了一千二百五十人的长官。

      命令传到瓜洲前线的时候,陈丕成正坐在地上吃一碗红薯粥。传令兵把东王的令箭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喝粥。

      旁边的副手急了:"陈哥!你升官了!殿右三十检点!"

      "嗯。"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走,去看兵。"

      一千二百五十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之后,他站在队前,说了一句话:

      "你们跟着我,我保证不让你们饿着。但仗怎么打,听我的。"

      一千二百五十人齐声应:"是!"

      七

      同一时候,天京。

      天王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杨秀清"天父下凡"了。

      这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频率不对。从前"天父下凡"几个月才一次,最近一个月来了三次。

      这一次是在朝堂上。诸王、丞相、检点以上的官员,一共四十多人,跪在朝堂上听训。

      杨秀清坐在帘子后面,突然身子一僵,眼一翻,口吐白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过了一会儿,他醒过来。但醒过来的不是杨秀清——是"天父"。

      "天父"的声音很粗,跟杨秀清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朕是天父上帝是也。"

      满朝文武,"啪"地全部伏倒,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天父"开始说话。说的是洪秀全。

      "尔等天王,近来有何过失,自己知道否?"

      洪秀全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但他不能发作。这是"天父"在问话,不是杨秀清在问话。如果他发作,就是对抗天父,就是大不敬。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前面,跪下。

      "秀全知罪。请天父明示。"

      "天父"说了一大通。说的是洪秀全最近"深居不出,不理朝政,只顾修建宫殿,选妃享乐"。

      每说一句,洪秀全的脸色就白一分。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出声。朝堂上只有"天父"的声音,和洪秀全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天父"说完了,问了一句:"尔知罪否?"

      洪秀全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他说:"秀全知罪。"

      "天父"满意了。"朕去也。"

      杨秀清的身子一软,倒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醒"过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怎么了?"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不说话。

      杨秀清看了看满朝文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洪秀全,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没说破。

      洪秀全从地上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他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走出朝堂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抖。

      八

      回到天王宫,洪秀全把门一摔,进了内殿。

      侍从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洪秀全一个人在内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杨秀清,东王,九千岁。"

      他拿起笔,在"九千岁"旁边写了个"万"字。然后看了看,又把"万"字涂掉了。

      不是他不想让杨秀清当万岁。是他不敢。

      杨秀清现在已经"天父下凡"了。如果他真的逼封万岁,洪秀全怎么办?不同意,就是对抗天父。同意,自己的位置往哪儿摆?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龙凤,金灿灿的。这是天朝宫殿的天花板,是他梦寐以求的"小天堂"。

      但他现在坐在"小天堂"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囚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洪仁发,他的长兄。

      "二弟,朝堂上的事,我都听说了。"洪仁发小心翼翼地说。

      "你听说了什么?"洪秀全的声音很冷。

      "听说东王……东王又……"

      "又怎么了?"

      "又代天父言了。"

      洪秀全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十二座亭子,三座湖。烟花已经放完了,但湖面上还漂着烟花的碎屑。

      "大哥。"他突然说。

      "嗯?"

      "你说,杨秀清会不会有一天,连我这个天王都不放在眼里?"

      洪仁发愣住了。他没想到洪秀全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二弟,这……这是天父下凡,不是东王……"

      "天父下凡?"洪秀全冷笑了一声。"我才是天父的次子。他杨秀清算老几?他一个烧炭工,目不识丁,现在骑到我头上了。"

      他停了停。

      "但他有'天父'。我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洪秀全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创立了拜上帝会。他自称上帝次子。但现在,杨秀清用"天父下凡"把他的"上帝次子"给架空了。天父都下凡了,次子算什么?

      洪仁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秀全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洪仁发退出去了。洪秀全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御花园里的湖水。

      湖水很平静。但他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九

      镇江前线,陈丕成的新官上任了。

      殿右三十检点,说起来好听,但实际上也就是管一千二百五十人。这一千二百五十人,有一半是新兵,没打过仗。另一半是老兵,但老兵里有不少是跟着别的将领干过的,不一定服他。

      陈丕成第一天点兵,就有人给他下马威。

      一个老兵,姓周,三十多岁,广西老表,跟着太平军从金田一路打过来。他站在队列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陈检点,你十六岁就当检点,厉害啊。但打仗不是管粮,你那套疑兵之计,正经打仗管用吗?"

      队列里一阵窃笑。

      陈丕成看着他。不说话。

      看了足足十秒钟,他才开口:"周大哥是吧?"

      "不敢当,陈检点。"姓周的一脸不服。

      "你跟我说说,你在金田起义的时候,干什么?"

      "我?我扛大旗。"

      "扛大旗。那你见过清军的火枪吗?"

      "见过啊。鸟铳嘛,百步之外打不准。"

      "好。那你知道不知道,向荣的绿营里,有一种抬枪,三个人抬,能打三百步?"

      姓周的愣住了。他没见过抬枪。

      "我见过。"陈丕成说。"在武昌城外,我亲眼看见抬枪一枪打穿了两个人的身子。这种枪,你不能硬冲,得绕到侧面去,等他们装弹的时候再冲。装弹要半柱香的时间,这半柱香,就是你的命。"

      他扫视了一圈。

      "你们跟着我,我不敢说让你们都活着回去。但我能保证一件事: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每一场仗,我都会先想清楚再打。你们信我,就跟着我。不信,可以走。"

      队列里安静了。

      姓周的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他低下了头。

      从那天起,再没人给陈丕成脸色看。

      十

      九月,秋凉了。

      向荣撤了镇江之围,退到丹阳。太平军在镇江站稳了脚。

      陈丕成的一千二百五十人,驻扎在镇江城外。他每天做两件事:练兵,和算粮。

      练兵是练阵法。他没读过兵书,但他有自己的办法。他让士兵两个人一组,一个拿刀,一个拿盾。拿刀的要学会躲到拿盾的后头,趁清军装弹的空隙冲上去。

      "清军的火枪,打一发要半柱香。这半柱香,就是你的命。你要么在这半柱香里冲到他面前,要么就死在半路上。没别的选择。"

      算粮是因为他管粮管出习惯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粮仓转一圈,看看还剩多少米,多少盐,多少干草。

      镇江的粮仓里有两万石米。够一万两千人吃三个月。但陈丕成在账本上写的是:"两万石,一万二千人,日耗七百二十石。可支二十七天。"

      他留了三天的余量。因为路上可能有损耗,因为可能有逃兵,因为可能……很多因为。

      他不知道,在天京城里,有个人也在算账。但那个人算的不是粮,是权。

      十一

      那天晚上,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一次,不是在朝堂上,是在东王府的内堂里。只有几个亲信在场。

      "天父"附在杨秀清身上,说了一句话:"朕之次子洪秀全,近来颇多过失,当受杖责四十。"

      杖责四十。就是打屁股。四十下。

      这是"天父"的旨意。洪秀全如果不接受,就是对抗天父。如果接受,当天就被打屁股,当天就被打——当着几个亲信的面。

      洪秀全那天不在场。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杨秀清呢?他'醒'过来之后,说什么了?"

      "回天王,东王'醒'过来之后,说不知此事。说是天父借他之口所言,他本人并不记得。"

      洪秀全冷笑。

      "不记得。好一个不记得。"

      他挥手让侍从退下。一个人坐在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黑。没有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广东花县,他第四次落第,从广州回来的路上。那天也是这么黑。他走在路上,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读书人考不上功名,还能干什么?

      然后他病了。病了四十多天。在病里,他看见了上帝。上帝对他说:"你是我次子。你去打江山,我去坐天下。"

      他信了。

      他创立了拜上帝会,金田起义,一路打到南京,定都天京。他真的坐了天下。

      但现在,这个"天下",好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杨秀清有"天父"。萧朝贵死了,但萧朝贵也有"天兄"(耶稣)附体。他这个"上帝次子",夹在"天父"和"天兄"中间,反而成了最没用的那一个。

      他闭上了眼。

      "上帝啊。"他在心里说。"你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为什么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有人回答他。

      十二

      镇江。

      陈丕成站在城墙上,看着长江。

      秋天了,江水瘦了。江面上偶尔有清军的哨船经过,远远的,不敢靠近。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不是那把缺口的刀,是新打的。东王府送来的,钢火很好,刀刃上刻着"殿右三十检点"六个字。

      他摸着那六个字,心里想:这把刀,以后要饮多少人的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大概就是打仗的命了。

      他十六岁,已经打了三年仗。从金田到天京,从武昌到镇江。他见过的人血,比他喝过的米粥还多。

      他有时候会想: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他不敢想太久。一想太久,就会想起那些死掉的人。叔父陈承瑢跟他说过:"丕成,我们这些人,打仗打到死为止。不死,就打到赢为止。没有别的选择。"

      他现在懂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兵营里,一千二百五十人正在吃晚饭。红薯粥,咸菜,偶尔有几块豆腐。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端起碗。

      旁边姓周的那个老兵凑过来,小声说:"陈检点,你那天说的话,我琢磨了很久。"

      "哪天?"

      "就是你说的,清军的抬枪装弹要半柱香那次。"

      "嗯。"

      "我以前打仗,就是闭着眼睛冲。冲到跟前算运气好,冲不到算命不好。从来没想过,还可以算时间。"

      陈丕成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打仗不是赌命。是算账。每一步,都要算清楚。算清楚了再打,死的才是敌人,不是自己人。"

      姓周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刀磨了又磨。

      十三

      九月下旬,向荣从丹阳又动了。

      这一次,他调集了五千人,打算重新围镇江。

      消息传到天京,杨秀清派韦俊带五千人去援。陈丕成的殿右三十检点部,归韦俊节制。

      韦俊是韦昌辉的弟弟,二十八岁,能打仗。他接到命令后,没有急着去镇江,而是先在瓜洲一带扎营,等清军过来。

      向荣的五千人走到半路,听说韦俊在瓜洲等他,就停了。

      两军对峙。

      陈丕成向韦俊献计:"向荣这次来,粮道必经丹阳。我们可以派一支奇兵,去截他的粮道。"

      韦俊听了,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你愿意带这支奇兵吗?"

      "愿意。"

      "多少人?"

      "三百人够了。"

      韦俊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你十六岁,就这么喜欢冒险?"

      "不是冒险。是算过了。向荣的粮队,护卫不会超过两百人。我带三百骑,一夜赶到,天亮前烧掉他的粮车。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回去了。"

      韦俊想了想,说:"行。但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会的。"

      当天夜里,陈丕成带了三百骑,往丹阳方向去了。

      这一去,三天后才回来。回来时,三百骑少了十二个。但带回来的消息是:向荣的粮队被烧了四十车粮,够五千人吃半个月的。

      向荣接到消息,当场吐了一口血。

      他的五千人,不得不撤。

      镇江又稳了。

      十四

      这一仗之后,陈丕成的名字开始在太平军里传开了。

      "那个十六岁的检点,百人退八百的那个。""那个烧粮队的。""那个管粮出身的。"

      名字传到了天京,传到了天王宫。

      洪秀全那天正在看奏折,看到陈丕成的名字,停了一下。

      "陈丕成?"他问旁边的侍臣。"这个人,我好像听过。"

      "回天王,此人十六岁,殿右三十检点。在镇江连立两功,东王很看重他。"

      洪秀全"嗯"了一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十六岁当检点。他是不是……太年轻了?"

      侍臣不敢回答。

      洪秀全也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但那一刻,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他嫉妒。

      不是嫉妒陈丕成的功劳,是嫉妒陈丕成的"年轻"。

      他今年四十一岁了。四十一年前,他还是广东花县一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四十一年后,他坐在天王宫里,被杨秀清用"天父下凡"骑在头上。

      而陈丕成,十六岁,已经在战场上立了功,被东王看重,被三军传颂。

      他什么都有了。而他洪秀全……

      他有什么?

      一个"天王"的名号,一座天王宫,和一群随时可能背叛他的人。

      他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上帝啊。"他又在心里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窗外,秋风扫过御花园的湖面,掀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湖中央的亭子里,有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差点灭了。

      但又亮了。

      十五

      十月初,镇江前线。

      陈丕成接到东王府的令:回天京述职。

      他把手上的事交代给副手,带了十个亲兵,骑马往天京去。

      到天京的时候,是傍晚。他进了仪凤门,沿着大街往东王府走。

      街上的百姓看见他,指指点点。"那就是陈丕成?""好年轻啊。""听说他十六岁就当检点了。"

      他没理会。他从来不理会这些。

      到了东王府,杨秀清在二堂见他。

      杨秀清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陈丕成半天,说:"你就是陈丕成?"

      "是。"

      "十六岁?"

      "是。"

      "瓜洲那三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杨秀清把茶杯放下。"你知不知道,你那三夜疑兵,逼退了向荣的偏师,向荣不得不分兵去补缺口。一分兵,镇江之围就松了。松了之后,吴如孝才能从城里杀出来。你那一百人,撬动了整个镇江战局。"

      陈丕成没说话。

      "你很会算账。"杨秀清说。"管粮要算账,打仗也要算账。你这两样都行。"

      他站起来,走到陈丕成面前。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是殿右三十检点,管一千二百五十人。以后,你会管更多。管的人越多,算的账就越大。不是算粮食的账,是算人心的账。"

      陈丕成抬起头,看着杨秀清。

      杨秀清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聪明的亮,是——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在里头。

      "人心这笔账,比粮食难算。"杨秀清说。"但算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陈丕成跪下磕头:"末将记住了。"

      "去吧。"杨秀清挥了挥手。"回镇江去。向荣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更难打。"

      陈丕成退出来。走到东王府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东王府很大。比天王宫小,但比他能想到的任何建筑都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杨秀清以前是烧炭工。烧炭工住在紫荆山里,住的是茅草屋,吃的是红薯粥。

      现在,他坐在东王府里,端着茶杯,跟他说"人心的账"。

      一个人变了这么多,还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杨秀清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懂的。

      他翻身上马,带着十个亲兵,出了仪凤门,往长江渡口去。

      渡口边,江水在夜色里翻着暗光。对岸,镇江的灯火若隐若现。

      他站在渡口,等船。

      风吹过来,很凉。

      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仗打完了,我想回家看看。"

      旁边的亲兵看了看他,没敢接话。

      船来了。他上了船,过了江。

      镇江在等着他。

      而天京城里,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一次,"天父"说的是:"朕之次子洪秀全,当让位于朕之代言人东王,以全天国大业。"

      消息还没传出去,就被杨秀清"醒"过来之后压下了。

      但压下了,不等于没说过。

      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下来了,洞还在。

      十六

      陈丕成回到镇江的那天晚上,姓周的老兵请他喝酒。

      酒是从清军那里缴的。很烈。陈丕成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姓周的笑了:"陈检点,你打仗行,喝酒不行啊。"

      陈丕成把杯子放下,抹了抹嘴。"不行就不喝。我得清醒着。向荣不会停的。他还会来。"

      "让他来。"姓周的豪气上来了。"来了就打。跟着你打,我心里踏实。"

      "踏实?"

      "嗯。你不会让我们去送死。这就够了。"

      陈丕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他到镇江以来,第一次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两个月牙。一点也不像个十六岁的将军,倒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确实是个少年。

      十六岁。放在太平年月,应该还在村塾里念书,或者帮家里放牛。

      但他没有。

      他生在穷人家,长在乱世里。十五岁投军,十六岁领兵。他的人生,从十五岁那年起,就只有一条路:往前走,不能回头。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了。

      这次没呛。

      "周大哥。"他说。

      "嗯?"

      "你说得对。仗打完了,我们都能活着回家。"

      姓周的点了点头。但他心里知道,这话当不得真。

      这场仗,打完了吗?

      没有。

      这才刚刚开始。

      窗外,长江在夜色里无声地流淌。对岸天京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灯火。

      那灯火,像天王宫里的灯,也像东王府里的灯。

      灯火下面,有人在计算兵力,有人在算计人心,有人在"天父下凡",有人在深宫独坐。

      而在镇江城外,在一个简陋的军帐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喝完了一杯酒,躺下来,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西岸村。村里的茅草屋还在,叔父陈承瑢在门口劈柴。他跑过去,喊了一声"叔父"。

      叔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帐子里很黑。外面有哨兵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仗。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刻着"殿右三十检点"的刀。

      刀很凉。

      但握在手里,很踏实。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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