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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都天京 定都天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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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都天京
咸丰三年二月十日,太平军用地雷炸开江宁仪凤门城墙,清军江宁将军陆建瀛以下大小官员数百人被杀,江宁遂为太平军所有。
大轿起自孝陵卫大营,行了约两个时辰,方到江宁南门。
那轿子是特制的,十六人抬,轿身裹着黄缎,四角悬着金铃,轿顶雕了一只展翅的金凤,在日光下灿灿发亮。轿前轿后,各有五百亲兵护卫,铁甲银枪,旗幡猎猎。队伍从孝陵卫出发,沿官道而行,一路鼓乐齐鸣,号角声远远传开,惊得路旁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了一片。
洪秀全坐于轿中,周身裹着黄缎,面目隐在帘后。
轿帘乃黄缎所制,不甚透光,洪秀全伸手拨开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街面宽阔,青石铺就,两侧店铺林立,虽多有门窗紧闭者,却也有不少开门营业,似在观望局势。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晃,杂货铺的掌柜站在门槛后面,半截身子探出来,又缩回去。
街旁偶有百姓探头张望,见那黄轿过来,便急忙缩回去。
有一老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孩子哇哇地哭,老妇人拿手捂着孩子的嘴,不敢出声。
洪秀全看了一回,心中暗想:这就是江宁。
他想起金田起义之时,不过是几十个人,藏在山沟里,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清军一来便要跑。
如今呢?如今他有十万大军,有这江南第一重镇。
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
轿子晃晃悠悠,洪秀全竟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还在花县,还是个落第的童生,在书房里翻那些发黄的经卷。窗外有人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声又一声,他听不清,只看见经卷上的字一个个歪了起来,像虫子一样爬。
突然一声炮响,将他惊醒。
他不知身在何处,愣了片刻,方才想起:已经在江宁城里了。
入城后,洪秀全未出轿子。
杨秀清令人将江宁巡抚衙门收拾出来,作为天王临时行辕。
洪秀全入内,便再未出来。
巡抚衙门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宅子,三进三出,正堂上悬着"清正廉明"四个大字,是前任巡抚写的。洪秀全看了那四个字,皱了皱眉,令人摘了,换上一幅天父皇上帝的画像。画像是他自己画的,画了三天,画得不算好,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但没人敢说他画得不好。
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环顾四周。堂上空荡荡的,除了画像和太师椅,什么都没有。蜡烛烧了两根,烛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一日,二日,三日。
第一天,他让人在书房里点了一整天的香,烟雾缭绕,把整个房间都罩住了。他坐在烟雾里,像坐在云端。他觉得这样好,看不见外面,也看不见自己。
第二天,杨秀清差人送来了一份城防图。他看了几眼,觉得那些线条和符号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便把图推到一边,让侍从收起来。
第三天,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子不大,四角种着四棵桂花树,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几只麻雀。他看着那些麻雀,想:你们倒自在,想飞就飞,想停就停。
三天里,杨秀清来看过他一次。杨秀清站在堂下,躬身行礼,说:"天王,外头的事臣都安排好了,请天王安心。"
洪秀全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杨秀清又站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
洪秀全看着杨秀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这宅子更空了。
三日后,杨秀清已将他该安排的一切安排妥当:天王府选在江宁巡抚衙门原址,已开始扩建;城内防务已部署完毕;民食供应已责成专人料理;有功将士已论功行赏。
第三日傍晚,洪秀全方才出轿。
他站在巡抚衙门正堂之上,看着堂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领,忽然觉得:这天王的滋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到得都督衙门,杨秀清已传令下来:陈丕成被命为正典圣粮,总理全军民食。
陈丕成接令,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是将领,不善文案,但军令如山,只得领命。
正典圣粮者,管粮之官也。
陈丕成接令之后,没有马上走。他在督署大堂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那枚铜印。印不大,比鸡蛋略小,上面刻着"正典圣粮"四个字,背面刻着"太平天国"四个字。
他心想:管粮。我十五岁投军,拿的是刀,现在让我拿算盘。
他把铜印揣进怀里,走出了督署。
陈丕成接印之后,便去粮库视事。
天京城内原有清廷粮仓数座,存粮约可支应全军三月。
然太平军新克江宁,城中百姓十万有余,加之随军眷属、新附之众,每日耗粮甚巨。
陈丕成算了一笔账:全军将士并城中百姓,每日需米三千石。现有存粮,不过支持两月。
他连夜写了一份禀报,差人送往东王府。
杨秀清看了禀报,批了四个字:"速筹粮草。"
陈丕成便领了这差事,亲自出城,向四乡征粮。
他骑一匹白马,带二十个亲兵,出南门,往句容、溧水、高淳一路走去。三月的江南,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远处的山丘上还有未融的残雪。路上遇到的百姓,有的逃了,有的躲在屋里不出来。陈丕成每到一处村子,便下马,亲自到农户家里去,好言相劝,说太平军是穷人的队伍,征粮是为了养军保民,不是抢粮。有些百姓信了,拿出存粮来;有些不信,死活不肯开门。陈丕成也不强求,留下一张征粮告示,便走了。
十日之后,他征得粮食约五千石,勉强够城中半月之用。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天京城内,百姓生活渐次恢复。
城中主要街道,以江宁督署为中心,向东、西、南、北四面延伸。
东街多粮铺、菜市,每日清晨,农民挑担入市,售卖蔬菜粮食。粮价初时颇高,大米每石需钱三千文,较平日贵了三倍。然太平军入城后,杨秀清令开仓放粮,米价渐落,至三月中旬,已降至每石一千五百文。
西街多布庄、药店,亦有小食铺、茶馆。
南街靠近城门,多客栈、骡马店。
北街近玄武湖,地势高旷,多住富户。
陈丕成办粮,常在这些街道走动。
这一日,他行至东街粮市,天刚蒙蒙亮,街面上雾气还没散,卖粮的农民已经摆好了摊子。米袋子一个挨着一个,麻绳扎着口子,有的敞着,露出白花花的大米。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小袋米,约有十斤。那米袋子洗得发白,补了两个补丁,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
老农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全是冻疮,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脓。他穿一件破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手一伸,抓了一把米就走。老农站起来要拦,旁边又过来两个,一个按住老农的肩膀,一个把米袋子抢了过去,倒在自家摊上。
老农跪在地上,正在哭泣。
陈丕成下马,问其故。
老农说:"将军,小人的女儿明日出嫁,这袋米是聘礼,方才被人抢了。"
陈丕成问:"谁抢的?"
老农不敢说,只是哭。眼泪流到下巴上,滴在青石板上,不一会儿就干了。
旁边一个卖菜的汉子悄悄说:"是北王的人。"
陈丕成听了,默然片刻,从自己袋里摸出些银钱,约莫二两碎银,递与老农,说:"老人家,先拿这些去应急。抢米的人,我自有处置。"
老农千恩万谢,磕头而去。他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差点摔了一跤,扶着墙才站稳。
陈丕成上马,心中不是滋味。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十字路口,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不知在看什么。
他策马上前,拨开人群,只见地上散着一地辫子。
原来洪秀全下了诏书,令天京城内男子剪去辫子,以示反清。
诏书贴了三天,城里的剃头匠忙不过来,后来干脆在街口支了摊子,军士拿着剪刀,排成一排,见一个剪一个。
有哭着剪的,有笑着剪的,也有不肯剪、被军士按在地上强行剪去的。
一个老者捧着刚剪下的辫子,号啕大哭,说:"这是父母之发,如何使得!"他的手在发抖,辫子从他指缝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沾了泥。
旁边一个年轻人却光着脑袋,笑嘻嘻地说:"痛快!痛快!从今往后,不再受那鞑子气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凉的,风吹上去,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还有一个中年人,剪完了辫子,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旁边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跟死了一次似的。"
陈丕成看了,心中感慨:同样是剪辫子,有人视作耻辱,有人视作解放。可辫子到底算什么呢?不过是头上的一撮毛罢了。可这一撮毛,有的人带了一辈子,剪下来的时候,比割肉还疼。
他想起自己在桂平的时候,也是留辫子的。金田起义后,大家都剪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那些在城里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的辫子跟他们的日子绑在一起,剪了辫子,就像剪了他们的日子。
洪秀全既入城,便深居天王府,不复轻易露面。
杨秀清令人将江宁巡抚衙门扩建,增筑墙垣,添建殿宇,务求宏伟壮丽,以彰天王威仪。
扩建于三月初开工。杨秀清从四乡征调工匠两千余人,又从苏州、杭州采办木料石料,由长江运至天京。每日工地上锤凿之声不绝,灰尘漫天,远在城墙上都能看见那一片忙碌的景象。
洪秀全每日在府中诵读天父天兄圣旨,偶有政务,皆交杨秀清处置。
杨秀清乃东王,总理朝政,事无巨细,皆由其裁决。
东王府设在天京城东,原是一座大宅院,占地数亩。杨秀清入城后,将宅院扩建,规模虽不及天王府,却也气势恢宏。府门前站着十二名亲兵,个个身高六尺,手持长矛,铁甲锃亮。杨秀清每日辰时升堂,申时方散,午间只歇半个时辰。他处理公务极快,一日能批阅文书百余件,口述批示,令文书官记录,从不出错。
有人说,杨秀清不识字,能批那么多公文,全靠脑子好使。也有人说,他背后有谋士代笔。但不管怎么说,东王府的效率,确实比别的王府都高。
四月某日,杨秀清传令,召集诸王及各典官,于督署大堂议事。
督署大堂是前清留下的,梁柱粗壮,能容百余人。堂上悬着"天朝"二字,是杨秀清亲笔写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没人敢说。
洪秀全亦到。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龙袍,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地响。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行礼,他微微点头,走到正中坐下。
众人坐定,杨秀清开口便说:"今日有一要事,须当着天王之面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洪秀全问:"东王何事?"
杨秀清站起来,走到堂中央,面向洪秀全,说:"天王府扩建,耗银已逾十万两。采购木料、石料、油漆、锦缎,所用皆是公款。臣以为,如今天下未定,北伐大军正在前线苦战,天京粮草亦不宽裕,天王用度太奢,应以身作则,节俭为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洪秀全,没有看别的人。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满堂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天王,也不敢看东王。只有蜡烛的火焰还在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洪秀全脸色微变,嘴角抽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紧了龙袍的下摆,指节发白。
然当着众人之面,不能发作,只得缓缓站起,跪下,说:"东王所言甚是,秀全知错了。"
他跪在那里,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眼神却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恼怒,亦有寒意。
杨秀清见洪秀全跪下认错,便不再追问,转而议论他事。他说起北伐军的粮草供给,说起城防部署,说起秋粮征购,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件事不曾发生过。
议事毕,众人散去。
诸王将领鱼贯而出,走过天王身边时,有的低头快步走过,有的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洪秀全最后走。
他走出大堂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了知觉,才慢慢走下台阶。
回到天王府,独坐书房,良久不语。
他想:杨秀清这是在众人面前折辱我。
他想起今日杨秀清说话时的神情,那不是臣子对君父说话的神情,倒像是兄长教训弟弟。不对,比兄长教训弟弟更过分。兄长教训弟弟,至少还顾及一点情面。杨秀清在百官面前令他下跪,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杨秀清的权势,已经大到可以在朝堂上当面指责天王了。
他想起金田起义时,杨秀清不过是紫荆山里一个烧炭的,是他洪秀全封他为东王,给他权柄。
如今呢?如今杨秀清权倾朝野,而他这个天王,倒像个摆设。
他越想越恼,越想越怕。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正在施工的工匠。工匠们光着膀子,搬着木头,喊着号子,汗珠子在太阳底下闪。新修的宫殿已经立起了四根大柱,每根柱子都要两个人合抱才围得住。
他看着那些柱子,心中暗暗发誓:这口气,我一定要出。
然眼下北伐正在紧要关头,还不能与杨秀清翻脸。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下,面上恢复了平静。
窗外传来工匠的号子声:"嘿哟——嘿哟——"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北伐军出征,林凤祥、李开芳率精兵两万,自扬州北上。
临行之际,林凤祥向杨秀清保证:"半年之内,必克北京,请东王放心。"
杨秀清点头,说:"天兵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尔等务必奋勇向前,不可辜负天父天兄托付。"
林凤祥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说:"东王,还有一事。"
杨秀清问:"何事?"
林凤祥说:"粮草要跟上。我们两万人北上,一路上没有根据地,全靠天京运粮。若粮道断了……"
他没有说完。杨秀清摆了摆手,说:"粮草的事,自有人料理,你只管打仗。"
林凤祥看了杨秀清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东王府。
陈丕成正好在东王府门口,看见林凤祥出来。林凤祥的脸色很沉,看见陈丕成,勉强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陈丕成看着林凤祥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林凤祥、李开芳领命而去。
陈丕成闻讯,至东王处请战,说:"丕成愿随北伐军北上,为国效力。"
杨秀清摇头,说:"你管粮便是,北伐有林、李二将,足矣。"
陈丕成还想再请,杨秀清已摆手,示意他退下。
陈丕成只得退出,心中郁闷。
他走出东王府,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门口的亲兵笔直地站着,像两排木头桩子。
他忽然想:我什么时候能再上战场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现在每天握的是笔,记的是数字。他觉得这双手在变,变得不像自己的了。
五月初,陈丕成督办的第三批粮草,共计粮食三千石,自天京启运,运往北伐军。
粮船共计四十条,沿运河北上,船队拉了两里长,在水面上一字排开,像一条长蛇。
押运的太平军五百人,分坐各船。押运官姓黄,是广西藤县人,跟了陈丕成两年,做事还算牢靠。
陈丕成亲自送至下关码头,临别时拉着黄押运官的手,说:"路上小心,遇着清军不要硬拼,保住粮草要紧。"
黄押运官点头,说:"将军放心,定不辱命。"
粮船行了一路,顺风顺水。过了淮安,过了扬州,过了徐州。黄押运官以为此行可以平安无事。
谁知行至临清州境,忽然遭遇清军骑兵。
清军乃胜保所部,约三千骑,沿河设伏。
胜保是满洲镶白旗人,打太平军打了几十仗,赢少输多,但这一回,他选对了地方。临清以北二十里,运河拐了一个弯,河面收窄,两岸都是芦苇荡,最适合理伏。
粮船行至那个弯道时,天刚蒙蒙亮,雾气很大,什么都看不清。黄押运官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前面的水面,看见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片,像水草。他正要喊人去看看,忽然听见两岸芦苇荡里传来一声哨响。
那是清军的号令。
两岸伏兵齐出,箭如雨下。
第一排箭射穿了帆布,第二排箭射穿了船板,第三排箭射穿了人。
押运粮草的太平军不过五百人,寡不敌众,且粮船笨重,难以移动,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清军攻破。
有些士兵跳进运河里,想游过去,被箭射死在水面上,血流了一片。
三千石粮食,尽数被劫。胜保命人将粮船上的粮食全部搬走,运回清军大营。剩下的空船,一把火烧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河面上的雾被烧散了,露出了灰蒙蒙的天。
黄押运官拼死突围,肩上中了一箭,左臂被刀砍了一刀,仅带数十人逃回天京,向陈丕成禀报。
他跪在陈丕成面前,浑身是血,声音嘶哑:"将军……粮草……全没了。"
陈丕成听了,半晌不语。
他站在粮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心中沉重。
他想起林凤祥、李开芳的北伐军,此刻正在北方苦战,粮草本就紧缺,如今这第三批粮草又被劫,前线将士不知还能撑多久。
他连夜写了一份详尽的军情报告,差人送往东王杨秀清处。
然杨秀清的回复只有八个字:"已知,再筹粮草,速办。"
陈丕成看了这回复,心中凉了半截。
他想:东王似乎并不真正关心北伐军的死活。
他想起与林凤祥、李开芳在金田时的情谊,那时他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草席,彼此以兄弟相称。
如今他们陷在北方,而他困在天京,除了筹粮,竟不能做别的事。
他站在月光下,西望北方,心中默默说:林兄、李兄,丕成一定再筹粮草,送去给你们。
月亮很圆,照着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裳,他才回去。
回到营房,他在灯下摊开粮务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部粮断,急。"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又加了一个字:"急!"
他想了想,把整个本子合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虫子在叫。初夏的虫子,叫得很欢,像不知道战争这回事。
然他心中清楚:北伐军的粮道,已经断了。
他在本子上写下"第三批粮草,全军覆没"几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叉。那是他第一次在粮务本子上画叉。以前的记录都是数字,这次他忍不住画了个叉。
天王府选妃之事,也在进行。
洪秀全下诏,令天京城内,凡女子年十六至二十四岁者,皆须报名候选。
诏书一下,城中百姓顿时慌乱。
有女儿的人家,有的欢喜,有的忧愁。
欢喜者,以为女儿若被选入天王府,便是皇亲国戚,全家荣耀。
忧愁者,不忍骨肉分离,又不敢违抗诏令。有的大户人家连夜把女儿嫁出去,有的把女儿扮成男装送到乡下,有的干脆剃了头发假装尼姑。
但太平军的搜查很严,城门有岗哨,街上有巡逻队,藏是藏不住的。
选妃之日,天王府门前挤满了人。
洪秀全坐于正堂,逐一检视。
他看了数十人,终于选中八人,收入后宫。
八个人,年龄从十六到二十三不等。最小的那个,进门的时候腿在抖,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洪秀全看了她一眼,说:"不必怕。"声音很轻,像哄孩子。
陈丕成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
清晨起来,先练刀。
他那把刀,是金田起义时打造的,刀刃上已有好几个缺口,却一直不舍得换。刀柄上缠着一圈麻绳,麻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练了一个时辰,天色才微亮。练完之后,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在清晨的凉风里很快就被吹干了。他收了刀,用布擦干净,又用油细细地抹了一遍,像擦一个孩子。
练完刀,便去粮库,清点粮食数目。
他有一个厚实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日进出粮食的数目。每一笔他都算得清清楚楚,多一石少一石,他心里都有数。
午后,他便去营中,训练新兵。
这些新兵,多是近期从广西、湖南招来的,年轻力壮,却无作战经验。有些人是自愿来的,想跟着太平军闯一番天地;有些人是被抓来的,或者被征来的,脸上还带着不情愿的神情。还有一个小孩,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队伍里,被旁边的大人挡得严严实实。
陈丕成看见了他,把他从队伍里拎出来,问:"你多大了?"
小孩说:"十五。"
陈丕成问:"你爹呢?"
小孩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一个新兵替他说:"他爹去年就没了,饿死的。"
陈丕成看了那小孩一会儿,把他放回队伍里,说:"跟着好好练,能练就练,练不了也不勉强。"
陈丕成教他们使刀,使矛,使火枪,教他们如何列阵,如何冲锋,如何撤退。
三百个新兵,他编成三队,每队一百人。他自己带一队,另外两队交给两个百长。
他教得极认真,仿佛这些新兵不是新兵,而是他自己的兄弟。
他教刀法的时候,会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有个新兵握刀的姿势不对,他把刀夺过来,握着那新兵的手,一点一点地掰。掰完了,他说:"刀是你的命,握刀跟握命一样,手不能抖,心不能乱。"
那个新兵吓得不敢说话,使劲点头。
练了三天,那新兵还是刀法生疏。陈丕成没有骂他,只是说:"不急,慢慢来。当初我第一次拿刀的时候,刀差点砍了自己的脚。"
新兵们听了,都笑起来。
他还做了一件事:在天京城外开了几片荒地,种红薯。
天京城外有大片荒田,原来是地主家的,太平军入城后,地主跑了,田就空着。陈丕成跟杨秀清请了令,把这些田分给军中老弱妇孺去种。
红薯这东西,不挑地,不挑肥,有土就能长。陈丕成在广西的时候吃过,知道这东西能救命。
他亲自下地,教人翻土、栽秧、浇水。
一个老兵蹲在地头,看着陈丕成赤着脚在田里踩泥,忍不住笑:"将军,你可是正典圣粮,怎么亲自下地了?"
陈丕成说:"我不下地,谁下地?粮食不会自己长出来。"
老兵不说话了,也跟着下了地。
到得秋天,红薯收了一季,大大小小的红薯堆了半个粮仓。虽然比不得大米,但掺在粥里煮,也能填饱肚子。陈丕成算了一下,这些红薯够全军吃两个月。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一个红薯,像小时候在村塾里描红一样。
秋去冬来,天京已入十一月,天气渐寒。
这一日,陈丕成办完粮务,独自一人,行至玄武湖边。
玄武湖水面辽阔,波光粼粼,远处的钟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湖边的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天色暗下来,湖面上起了雾,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层薄纱。
他正凭栏远望,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兵,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正在卷一根旱烟。
那老兵约莫五十来岁,面容黝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仍炯炯有神。
陈丕成认得他,他是广西桂平人,金田起义时便跟着队伍,算起来已是八年的老兵了。他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老四,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他打过永安,打过长沙,打过武昌,身上有大大小小七处伤疤,左耳少了一半,是在岳州被炮弹震聋的。
陈丕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兵见是陈丕成,连忙要起身行礼。
陈丕成按住他,说:"不必拘礼,今夜我只是个普通人,陪你坐坐。"
老兵便重新坐下,点燃旱烟,吸了一口,望着湖面,悠悠地说:"陈将军,你还记得金田吗?"
陈丕成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老兵说:"金田那时候,咱们几十个人,藏在大山里,清妖来了就跑,饿了就挖野菜吃。那时候虽然苦,可心里痛快。"
陈丕成问:"痛快什么?"
老兵说:"痛快的是,大家都是一条心。东王也好,西王也好,跟大家一块儿吃,一块儿睡,没谁特殊。打起仗来,东王冲在前面,大家也都跟着冲。那时候西王还在——"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西王是个好人。"
陈丕成没有接话。萧朝贵死在长沙城下,他亲眼看见的。那天城墙塌了一角,萧朝贵骑在马上,挥着刀冲上去,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炸开了。等硝烟散去,萧朝贵已经倒在地上,胸口被弹片划开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地。
他当时十六岁,站在人群里,看着萧朝贵被人抬走。他记得萧朝贵被抬走之前,还回过头来,对杨秀清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看见杨秀清的脸白了。
那之后,杨秀清变了。或者说,杨秀清的变化,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老兵吸了口烟,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说:"可如今呢?如今天王深居王府,轻易不出来。东王呢,出门前呼后拥,排场比天王还大。咱们这些老兄弟,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也只不过是个小兵。"
他弹了弹烟灰,又说:"前天我在街上,看见东王的轿子过去。那轿子,十六个人抬,比天王的还大。前面开路的就有两百人。我站在路边看,旁边一个兄弟拉了我一把,说别看了。我说怎么了?他说,看多了不好。"
陈丕成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老兵吸了口烟,继续说:"陈将军,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杨王变了。"
陈丕成问:"哪里变了?"
老兵说:"以前打仗,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让天下受苦的人都有地种,有饭吃。可现在呢……"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
陈丕成问:"现在是为了什么?"
老兵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打仗,是为了……"
他还是没有说下去。烟烧到了手指头,他烫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陈丕成望着湖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这老兵说的话,虽粗,却有道理。
他想起杨秀清这些日子的作为,想起他在朝堂上当面指责天王,想起他对北伐军的困境似乎并不上心,想起他的排场越来越大……
是的,杨秀清变了。
可他又想:变了的不只是杨秀清一个人。
天王变了,北王变了,翼王也变了。
或许,权力这东西,本来就会让人变。
他叹了口气,对老兵说:"老人家,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如今咱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不了了。只有打到底,才有活路。"
老兵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心里憋得慌。"
陈丕成说:"我明白。"
两人在湖边又坐了一回,老兵起身告辞,消失在夜色中。
陈丕成独自坐在那里,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方才起身回府。
月光照在玄武湖上,湖面像一面镜子,映出天上的星星。
远处的天京城黑黢黢的,只有天王府方向还有灯火。灯火通明,照亮了一片天。那边在做什么呢?在喝酒?在念经?还是在写什么圣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京城里有很多人在睡觉,有很多人在醒着,还有很多人的名字,明天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名册上了。
北伐军消息传来,愈发恶化。
林凤祥、李开芳率部至静海,被清军僧格林沁部围困,粮尽援绝。
天京曾派援军北上,然援军行至半途,遭清军截击,几乎全军覆没。
军报上写着:林凤祥部被围于静海,粮尽已七日,将士杀马充饥,每日减员百余人。李开芳部亦被围于独流,与林部相距不过三十里,却无法会合。清军僧格林沁部合围之兵已有三万,北伐军尚存不过五千人。
陈丕成接到军报,心中如坠冰窟。
他想起林凤祥、李开芳的面容,想起他们在金田时的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如今,他们陷在北方,而他困在天京,除了等待,竟不能做别的事。
他坐回椅子上,把军报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好几封军报,都是关于北伐的,一封比一封坏。最早的写着"进军顺利",后来的写着"粮草不足",再后来的写着"请求增援",最新的这封写着"粮尽七日,将士杀马充饥"。
他关上抽屉,没有再看。
天京政治暗流,也在涌动。
洪秀全与杨秀清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明面上两人还维持着君臣之礼,但私底下,各自的心腹已经开始互相监视。天王府的人暗中联络北王韦昌辉,东王府的人则安插耳目在天王身边。天京城不大,可城里藏着的秘密,比城还大。
洪秀全深居天王府,不理政务,然对杨秀清之专权,心中颇为不满。
杨秀清则以"天父下凡"为由,屡屡压制洪秀全。
一日,杨秀清又"下凡",传天父令曰:"天王治国无方,当受杖责。"
洪秀全闻言,面如死灰,然当着群臣之面,不得不跪受"天父"之罚。
杨秀清令人取来竹板,当众打了洪秀全十下。
第一下打下来的时候,洪秀全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第二下,他的牙咬得咯咯响。第三下,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第四下,他没有反应了。不是不怕疼,是疼到了极处,反倒没感觉了。
十下打完,洪秀全的臀上已经渗出了血。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砖,一动不动。
满堂寂静。
杨秀清收了竹板,说:"天王知错即可。天父仁慈,不欲多罚。"
洪秀全缓缓站起来,没有说话,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堂。
他的步伐很稳,像没被打过一样。但走出大堂之后,他扶着廊柱,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侍卫以为他晕了,想上来搀扶,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走。"
然自此之后,洪秀全对杨秀清之恨,深埋心底,只待时机。
天王府终于完工。
新天王府规模的宏大,远胜昔日巡抚衙门。
府内殿宇连绵,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正殿九间,用了整整一年的上等楠木,光是木料就花了三万两。殿内铺的是苏州运来的方砖,每一块都比磨盘还大。殿顶覆着琉璃瓦,金色和绿色相间,在阳光下耀眼得像一团火。
天王府的后花园,挖了一个湖,引了秦淮河的水进来。湖上建了一座九曲桥,桥的两边种了垂柳和桃花。洪秀全偶尔在湖边走走,看着水里的锦鲤游来游去,觉得这才是帝王该过的日子。
洪秀全大喜,令于元宵节放烟花庆祝。
元宵节那夜,天京城中,烟花满天,欢呼震地。
百姓们仰头看着烟花,有的欢呼,有的默然。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天上的烟花喊:"爹,那个是红色的!那个是绿色的!"她的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
旁边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看着烟花,忽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又是太平盛世了?上一次太平盛世,道光爷登基的时候,也放过烟花。一晃三十年,又放烟花。"旁边的人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了,拄着拐杖走了。
陈丕成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城烟花,心中却想起了北方的林凤祥、李开芳。
他想:此刻北方,没有烟花。
他想起刘老四在玄武湖边说的那句话。
那是出征前一天晚上,在东王府的后院里,月亮很圆,像一面铜镜。林凤祥喝了两碗酒,脸红红的,拍着他的肩膀说:"丕成,等我们打下了北京,回天京请你们喝酒。"
他想起李开芳笑着补了一句:"打完仗,我也要讨个媳妇。"
陈丕成当时也笑了,说:"好,到时候我给你们操办。"
林凤祥说:"说定了,不许反悔。"
说定了。
可战争不讲规矩。说定了的事情,战场不认。
酒没喝成,媳妇也没讨成。
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照亮了天京的夜空,照亮了天王府的琉璃瓦,也照亮了城墙上陈丕成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城外很黑,北方更黑。
烟花灭了。天又暗了。天京城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座安静的城市,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
陈丕成转身下了城楼,走回自己的营房。营房里很冷,他裹着棉被,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做的,有几根梁歪了,缝隙里漏进一丝冷风。
他想起金田的时候,大家睡的都是草席,连木板床都没有。那时候没有屋顶,只有一片天。天上的星星比现在多,比现在亮。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只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他还是要去粮库,还是要算数字,还是要练刀。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不管北方发生了什么,不管天京城里发生了什么,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他翻了个身,棉被发出窸窣的声音。
窗外的烟花已经放完了,天京城恢复了安静。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