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故乡月 武昌城破的 ...
-
武昌城破的第三天。
陈丕成走在街上,脚下是砸烂的牌坊木板,碎瓦片硌得鞋底沙沙响。咸丰三年的冬天,太平军从武昌城门涌进去的时候,守城的绿营兵跑了,一路往东,顺着蛇门撒丫子。如今这城里换了一拨人住,空荡荡的街上飘着焦糊味和隔夜的脂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味。
陈丕成十五岁,在队伍里当童子兵满打满算一年零三个月。他背一把木剑,剑柄上的漆都磨秃了,手指头常年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木头,已经分不清是汗渍还是油渍。武昌城很大,比他这辈子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大,他站在街心往四个方向看,全是房子,全是路,全是陌生人。听说长江从城中间穿过,浔江只是村口那条小溪,宽不过三丈,而长江据说有五里路那么宽。他想去看看。
他拐进一条湿漉漉的巷子,迎面撞见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底下,穿一身灰扑扑的破棉袄,膝盖上全是泥,脸上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胡子拉碴,看不出岁数。陈丕成放慢脚步。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丕成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这几个铜板是上个月饷银里省下来的,他原本打算攒着买双新草鞋,可看见这人的模样,手就自己动了。
"你哪儿来的?"那人忽然开口,嗓子像破锣。
"藤县。"
"藤县哪个村?"
"西岸村。"
那人眼睛忽然亮了,撑着墙要站起来,腿哆嗦了两下没站稳,又滑下去。陈丕成伸手扶了他一把。那人攥住他胳膊,手劲大得吓人。
"你是西岸的?真的是西岸的?"
"嗯。"
"那你认不认识——陈家老大,他爹是打铁的那个陈厚德?"
陈丕成愣了一下。他爹不叫陈厚德,叫陈厚财。但他爷老子那一辈的事情他不清楚,村里姓陈的人家多,指不定是哪门子的远亲。
"认识。你是谁?"
"我是你爹的表弟的丈人的侄子!"那人急得结巴起来,"我们一个村的,西岸村!我是——我是你三爷爷家那边的——我叫陈根生!"
陈根生。陈丕成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爹确实提过老家有一门亲戚,早年间走广东做生意去了,好多年没回来。他蹲下来,跟那人平视。
"西岸村,现在怎么样了?"
陈根生的脸色变了。
"没了,"他压低声音,"三个月前——农历十月里,官兵来了。"
"官兵?"
"藤县县太爷派的人,说是围剿长毛,从我们村过了一趟。"陈根生的嘴唇哆嗦着,"男人,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杀了。年轻女人,掳走了。房子,能烧的全烧了。"
陈丕成的耳朵里嗡嗡响了一下。
"西岸村呢?"
"没了。三进院子,灶房,柴房,全是灰。村口那棵老榕树还立着,树干都烧焦了一圈,没死,但人全没了。你家那几间屋子——"
陈根生顿了顿。
"我回去看过。一片焦土。连门框都没剩下。"
陈丕成没说话。他的手还攥着那几个铜板,铜板的方孔硌着掌心。
"现在村里还有人吗?"
"有人逃到山里去了,"陈根生摇摇头,"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县城周边全是官兵,他们不敢下来。下来的都跑了,有的跑桂林,有的跑梧州,有的——"
他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从山里头爬出来的。走了半个月,才走到武昌。听说长毛打下了武昌城,想来混口饭吃。"
陈丕成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五枚全给了他。
"买点吃的。"
陈根生接过去,忽然从破棉袄最里层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小竹筒,比手指头长一点,粗细跟大人的拇指差不多。竹筒一头用蜡封死了,另一头露着,里面塞着一块东西。陈根生把竹筒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这个,是在你们家那口井边上捡的。"
陈丕成接过来,拔开竹筒。里面是一块薄薄的竹片,竹片刻着两个字,笔画被火燎黑了大半,但还勉强认得出来。
"丕成"。
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爹拿刻刀给他刻的。那年他发蒙读书,先生要给孩子做个名帖,他爹说不用买,就用家里破竹帘子上拆下来的竹片,自己削了一块,用柴刀尖刻了"丕成"两个字,插进竹筒里,让他揣在口袋里。
他攥着那个竹筒,手心发烫。
"村里还有别人吗?"他问,声音干得发涩。
"你是问谁?"
"阿牛。小泥鳅。还有吗?"
陈根生沉默了。
"阿牛——"
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嘴皮子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阿牛投了官兵。"
陈丕成没听懂。
"什么?"
"当了团练。就在县城西边那个镇,叫什么来着——金鸡镇,对,金鸡镇。当了个小头目,管着五六个人。穿白布条子,骑一匹骡子。"
陈根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亲眼见过他。十一月初五,在官道上。他骑在骡子上,头也不回。我喊了他一声,他看了我一眼,没应,催着骡子走了。穿着件黑布棉袍,戴一顶毡帽,跟以前在村里光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陈根生说完,又补了一句。
"阿牛打小就机灵,力气也大。这种世道,机灵人总有自己的路走。"
陈丕成没搭话。他捏着那个竹筒,指节发白。
阿牛比他大三岁,小时候在西岸村河边教过他拿木剑。阿牛的木剑是自己削的,削得歪歪扭扭,但他说那是天下最厉害的剑。陈丕成学握剑的姿势,就是阿牛教的。阿牛还教他打水漂,在河滩上捡那种扁扁的瓦片,歪着身子甩出去,瓦片贴着水面跳——嗒、嗒、嗒、嗒——跳四下是好的,跳五下是了不起。阿牛最多跳过六下,陈丕成最多跳过三下,小泥鳅连一下都跳不出来,瓦片扔进水里就沉了,溅他一脸水,阿牛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把木剑后来在什么时候丢了,他记不清了。
"小泥鳅呢?"
"小泥鳅死了。"
陈根生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十月初八。"
陈丕成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死的?"
"饿死的。"陈根生叹了口气,"官兵来之前,村里人都往山上跑。小泥鳅腿脚慢,跟不上,就躲在东边山坳里一个水沟里。结果官兵在那一片搜了两天两夜,把他搜出来了。搜出来之后,官兵把他衣服扒了,揍了一顿,就扔在那儿不管了。"
"扔在那儿?"
"嗯。让他自生自灭。"
陈根生抹了一把脸。
"他那年才十二岁,瘦得跟柴火似的。躺在水沟里,没吃没喝,撑了八天。"
"八天?"
"八天。我从山那边绕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躺在沟底,脸肿得变了形,嘴里还嚼着几根草根。那双眼睛还睁着,瞪着天,死不瞑目的样子。"
陈根生指了指自己。
"我给他喂了两口水,他眼睛动了一下,话说不出来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再看,已经凉了。身子蜷成一团,肚子凹下去,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跟搓衣板似的。我拿草把他盖了盖,盖不住,腿还露在外头。"
陈根生说完,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有人敲锣,哐——哐——,慢悠悠的,像给什么东西敲丧钟。
巷子里起了风,冷飕飕的,把墙根下一张破纸吹得翻了个跟头。陈丕成蹲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小泥鳅蹲在河边砸螺蛳。
小泥鳅砸螺蛳有个习惯,专挑个头小的,说小的嫩。他把螺蛳搁在一块青石板上,找一块圆石头,咚——咚——咚——,砸三下,不多不少,然后把螺蛳肉挑出来,腮帮子鼓鼓地嚼。他吃螺蛳不蘸盐,说原味鲜。阿福在旁边看着流口水,小泥鳅就分他两个,阿福接过螺蛳,连壳塞嘴里,咯嘣一声咬碎,螺蛳壳渣子吐一地。小泥鳅骂他蠢,阿福嘿嘿笑,鼻涕流出来,用袖子一抹。
阿福比他们大三岁,是真名,不叫阿福,叫陈大福。但他脑壳不太灵光,村里人叫他阿福是取笑他,他也应,嘿嘿笑。他妈死得早,他爹也走得早,就他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一顿西家一顿,谁家做饭喊一声他就来了,吃完碗都不洗就跑。阿福力气大,一个人能扛动村口那盘石磨,但数数只能数到五,超过五就掰手指头,掰完了也数不清。阿福跟他们玩,从来不抢东西,也不打架,就是跟着,他们去哪儿他去哪儿,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去年夏天,他们三个在河里泡了一下午。水浅的地方只到膝盖,小鱼在腿缝里钻来钻去,痒得小泥鳅嘎嘎笑。阿福趴在浅滩上,把脑袋埋进水里吐泡泡,咕噜咕噜的,小泥鳅拍着他后背喊:"阿福你淹死了!"阿福从水里抬起头,满脸水草,嘿嘿笑。那天傍晚他们仨坐在田埂上,裤腿湿嗒嗒的,泥巴糊了半截腿。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浪一浪地倒,小泥鳅说像海。他没见过海,但他说像。阿福听不懂什么叫海,就跟着说海,说了三遍,把"海"说成了"嘿",小泥鳅拧了他一把。
那些日子像河里的水,流过去就没了。
陈丕成站起来。
"你往东走,"他说,"去找我们队伍的人,他们会给你发米粥。就说你是从藤县来的,他们会收。"
"你不回去吗?"
"回不去。"
他转身走了。
巷子外面是一条街,街两边的铺面半开着门,有人在铺子里头翻箱倒柜,翻出来的东西往门口扔——瓷碗、铜壶、绣花枕头、半卷发霉的字画,扔得满地都是。一个老太婆蹲在药铺门口,怀里抱着个瓦罐,谁走过她都瞪一眼,像护崽的母鸡。街角有个摊子还在卖豆腐,豆腐面上落了一层灰,摊主拿袖子擦了擦,照样切,照样卖,切一块收两个铜板,跟打仗之前一模一样。还有个剃头匠,在半截断墙底下支了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正给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刮脑袋,刮一刀蘸一下水,水盆里漂着一层肥皂沫子。
陈根生往东走了,步子歪歪扭扭的,灰棉袄在人堆里晃了两晃就不见了。陈丕成站在街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忽然想喊住他,想问问他,阿福呢?阿福还在不在?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问了又怎样?答案他大概猜得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他就那么沿着街走,经过一座烧了一半的门脸,经过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经过一个躺在路边的死人——那死人穿的是官兵的衣服,腰牌还在身上,腰牌上刻着"藤"字,是藤县的绿营兵。
藤县的兵,死在武昌城里。他从藤县来,如今也在武昌城里。
他一直走到江边。
长江比他想象的还要宽。五里路是假的,他目测不出多少里,只知道站在江堤上看过去,对岸模模糊糊,像一道灰蒙蒙的墙。江水黄褐色的,浑浊,翻着浪,有一股死鱼烂虾的臭味。江面上漂着烂木头、破布、一头泡胀的死猪,还有一条翻了底的船,船底朝天,在浪里一晃一晃。
他站在江堤上往南看。
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平原,只有雾,只有看不见的远方。他的家乡在那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回家。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太远了。三百里还是四百里,他不知道,只知道很远,走着去要走很久,而且他没有盘缠,连明天的饭都不知道在哪儿。更重要的是,就算回去了,那儿也没有家了。
他站在江边,站了很久。
一只鱼鹰从江面上掠过,扎进水里,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尾银白色的鱼。鱼不大,在阳光底下扑腾了几下,鱼鹰一口吞了,拍着翅膀飞走了。江面上只剩那道浑浊的水波,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涌。
太阳开始往下沉。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营地乱成一锅粥,武昌城打下来才三天,谁也没顾上管理队伍里的人,三五成群地聚着,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吵架,有的喝多了躺在地上嚎。陈丕成绕过他们,在营地边上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他掏出那个竹筒,看了看,又塞回兜里。
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走过来,在墙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字。陈丕成不认字,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旁边有人念出来:"明日,东城仓房需要人守,夜香铺子那条街要清理死尸,西城孔庙要拆,另外需要几个人把府学门口那块大匾抬到街上去——"
念到这儿,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听说是要烧孔庙。"
"烧孔庙?"
"烧书。把那些四书五经全烧了。"
"那念书人怎么办?"
"念什么书?都念太平天国的新书了。"
那人说完,招呼旁边的人:"明日孔庙拆房,要人帮忙。有把子力气的过来报名。"
陈丕成举起手。
"我。"
那人斜了他一眼,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一笔。
"明日卯时,东城门集合。"
他点头,找了个地方躺下来。地上是泥,硌得后背疼,但他懒得动了。他把外衣脱下来垫在身下,把竹筒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阿牛和小泥鳅。阿牛骑着骡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小泥鳅躺在水沟里,嘴里嚼着草根。阿牛的背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小泥鳅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瘦瘦小小,比他还矮半个头,两条腿细得像麻秆,走路的时候老爱摔跤。
小泥鳅的真名他都不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小泥鳅,因为他小时候在河里抓鱼厉害,滑不溜秋的,村里人说这伢子跟泥鳅一样,因此得了这个绰号。他跟小泥鳅同年,比小泥鳅大半个月,因此小泥鳅管他叫哥。每次在河边玩水,小泥鳅都要他从水里捞螺蛳给他吃,他就一个猛子扎下去,憋着气沉到河底,一捧一捧地摸。螺蛳摸上来,小泥鳅就蹲在岸边砸,他负责吃。
那是去年的事了。去年这个时候,西岸村还在,那条河还在,那些人也都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迷迷糊糊地,他睡着了。
他梦见西岸村。梦见村口那条河,农历四月的水,清凉凉的,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抓鱼。旁边有人在岸上喊他。他抬头一看,是阿牛和小泥鳅。阿牛比现在矮一点,脸上还没长那么多疙瘩,手里举着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剑,对他说:"丕成,上来,教你个新招!"小泥鳅蹲在岸边,手里捏着一把螺蛳,也在喊:"哥,快来,螺蛳凉了!"
他正要往岸上爬——
场景忽然碎了。河水变成了血,木剑变成了火,阿牛的脸扭曲了,小泥鳅的嘴张得老大,像要喊什么,但听不见声音。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八天。"
他猛地醒了。
天还黑着,但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他把脸埋在胳膊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想。但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八天。
八天。
小泥鳅在水沟里躺了八天。
他攥紧手里的竹筒,攥了一夜,攥到天亮,攥到掌心出了一圈汗,竹筒上黏糊糊的。
天亮了。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营地里有人走动,有人在煮粥,粥锅咕嘟咕嘟地响。他坐起来,把脸上的汗擦了擦,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洗脸。他没吃早饭。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营地里的人来来去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营帐的缝隙里漏进来,看着光斑从地上慢慢爬到墙上。
他想起小泥鳅。小泥鳅死的时候是十月初八,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吗?有太阳吗?有风吗?他是睁着眼睛死的还是闭着眼睛死的?他是想家了死的还是已经不记得家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队伍集合了。
他站起来,跟着人走。他走在队伍里,前前后后都是人,没人注意他。他就是个十五岁的伢子,瘦瘦小小,背一把破木剑,跟在队伍尾巴上,谁也不多看他一眼。
他走过营地门口,看见墙上的告示被人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他不认识那上面的字,但他认得旁边那幅画——画上是一个人,站在云彩上,手里举着一把剑,眼睛瞪得老大。旁边的人说那是天王,天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拯救天下受苦受难的穷人的。
他看了那幅画一眼。他看见天王的眼睛,瞪得老大,像在瞪着什么人。他不知道天王在瞪着谁,也许是在瞪着官兵,也许是在瞪着清妖,也许是——
他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
队伍到了孔庙。
孔庙比武昌城的县衙还气派。大门口有两根石柱子,柱子上刻着盘龙,张牙舞爪的,瞪着过往的行人。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四个大字,墨底朱书,写得方方正正。
领头的人指了指那块匾。
"看见了没?把它摘下来,砸了。"
有人爬上去,把匾摘了下来。匾很沉,两个人抬着才抬得动。摘下来的时候,扬起一片灰,呛得人直咳嗽。
门里的正殿更气派。柱子有一抱粗,上头刻着对联,字写得龙飞凤舞的,陈丕成一个也不认得。正殿的供桌上摆着一排牌位,牌位前头有香炉,香炉里还有香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烧的。
他把绳子系在柱子上,用力拉。
绳子勒进肉里,手掌火辣辣地疼。他不管。他继续拉。他看见灰尘从柱子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头发里,落在他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睛,继续拉。
轰——
柱子倒了。
砸在地上,把地面的青砖砸碎了好几块。灰尘腾起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他被呛得咳嗽,弯下腰,扶着地干呕。吐出来的东西酸溜溜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起来!"有人踢了他一脚,"去搬那根!"
他爬起来,踉跄了两步,走向下一根柱子。
他不知道那根柱子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它很粗,要用绳子绑起来才能拉倒。绳子勒进肉里,勒得手掌火辣辣地疼。他不管。他继续拉。他看见灰尘从柱子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头发里,落在他眼睛里。他眨了眨眼睛,继续拉。
轰——
又一根柱子倒了。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大殿的屋顶开始往下塌。瓦片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供桌上,把供桌上的牌位砸得七零八落。那些写了几百年的字,那些刻了几百年的名字,全砸烂了,砸进泥里,砸成碎片。
他站在大殿外头,看着屋顶一点一点地塌下来。
屋顶塌完的时候,扬起一阵黄尘,比人还高,把整个大殿都盖住了。等灰尘散尽,大殿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瓦砾和烂木头。
领头的人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收工。明天再来清。"
人群散了。
他从瓦砾堆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灰,衣服也破了,肩膀上被绳子勒出一道道红印。他没回营地。他顺着一条小路上了城墙。
武昌的城墙很高,青砖砌的,有的地方长满了杂草,有的垛口塌了一半。他顺着马道往上走,马道很陡,每一级台阶都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踩过多少代人的脚板。他爬到顶的时候,风一下子灌过来,把他整个人吹得往后仰。
他站住了。
城墙外边就是长江。长江比他刚才在江堤上看到的还要宽,灰黄色的水面一直铺到天边,看不见对岸。江上有船,有帆,有人在撒网,网撒下去,收上来,白花花的鱼在网里扑腾。往南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零星散着一些村庄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往南。
那是藤县的方向。西岸村的方向。
他站在城垛口边,往南看。
他看不见藤县。隔着几百里地,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他已经跨不过去的那些东西。
但他看见月亮了。
月亮从东边的城墙垛口后面升起来,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先是一道弯弯的眉,后来变成半圆,再后来变成一轮满月,挂在灰紫色的天边,像一盏灯笼,像一只眼睛。
他妈说过,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懂。他以为月亮就是月亮,有什么同不同的。现在他懂了。同一个月亮,照着武昌城,也照着西岸村,照着东边山坳里那条水沟,照着小泥鳅死的地方。
小泥鳅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轮月亮?
他不知道。十月初八是晴天还是阴天,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小泥鳅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是天上的月亮,还是沟边的野草,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黑。
他攥紧手里的竹筒。
竹筒里的那块竹片,"丕成"两个字,笔画燎黑了大半,但还认得出来。是他爹刻的。他爹刻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他爹刻一刀,他就在旁边数一刀,他爹刻完了,他把竹片拿过来插进竹筒里,揣在怀里,跟揣宝贝似的。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一年多以前,他还在西岸村,还没出来当兵,还不知道什么是太平天国什么是官兵,还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武昌的城墙上,看着月亮,想起他妈讲的故事,想起小泥鳅躺在沟底的样子,想起阿牛骑着骡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他蹲在城垛口底下,背靠着青砖,把手里的竹筒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从竹筒口照进去,竹筒里亮了一小片,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把竹筒转了转,月光在筒壁上画了一个圈,又消失了。他忽然觉得月亮离他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但那是假的,月亮远着呢,远得跟西岸村一样远,跟那条水沟一样远,跟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日子一样远。
他想起他爹也说过月亮。他爹打铁打到大半夜,出门撒尿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天,说:"月亮好,月亮亮,明天是晴天,能出活。"他爹看月亮是看天气,他妈看月亮是看日子。逢初一十五,他妈要在院子里摆一碗清水,清水里映着月亮,她说那是给远处的亲人照路的。他小时候不信,觉得月亮就是月亮,一碗水怎么能照路。现在他站在城墙上,城下是黑乎乎的长江,江面上零零碎碎漂着几点渔火。那几点渔火,跟碗里映的月光有什么分别?都是亮,都是远,都是够不着。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了一下城垛口。城垛口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一丛野草,野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看着那丛草,看着城墙下面黑乎乎的长江,看着远处稀稀拉拉的灯火,看着天边那轮月亮。
那轮月亮挂得很高,照着整个武昌城,照着长江上的船,照着城里的灯火,也照着他这个站在城墙上的十五岁伢子。
他妈说月亮不偏心。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城墙上起风了,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味,把他衣角吹得啪啪响。他扶着城垛口,往下看了一眼。城墙根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忽然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不是想死,就是想——掉下去。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扑通一声,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没有跳。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城垛上,青砖冰凉,贴着脊背,把他那个念头冻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竹筒,竹筒还在,贴着胸口,被体温捂热了。他爹刻的"丕成"两个字,隔着竹筒,隔着衣裳,硌着他的心口,像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叫这个名,你爹还给你刻过这块竹片。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往城墙下走。
走的时候,他没再回头。
城墙上还有几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往城墙下吐痰。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顺着马道往下走。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竹筒,看了看,又塞回兜里。
他没把它扔掉。
他也不会把它扔掉。
他往营地走。营地的灯火稀稀拉拉,几堆篝火烧得旺,有人在篝火边上煮粥,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看见他走过,喊了一声:"小子,哪儿去了?"他没搭腔,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兜里的竹筒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蹲在角落里,把竹筒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把上面的灰擦掉。竹筒擦干净了,露出一层青黄色,竹节的地方磨得发亮,是他爹的手常年攥过的痕迹。
他把竹片从筒里抽出来,看了看那两个被火燎黑的字。
"丕成"。
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形状他认得。那是他爹写的字。他爹打了一辈子铁,手上全是茧子,握铁锤稳得像石头,但握笔的时候手会抖,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他曾经嫌他爹的字丑,不要那张竹片。他爹笑了笑,说:"丑就丑吧,你认得是你爹写的就行。"
他认得。
他爹写的字,他认得。
他把竹片塞回竹筒里,塞紧,塞进怀里最里面那一层,贴着胸口。竹筒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慢慢变热了,热得像捂着一颗心脏。
那是他爹的心。他妈的心。是他自己。
他攥着那块竹片,攥了很久,直到手指头都麻了,才松开,塞回兜里。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篝火噼啪作响。有人在篝火边上唱起了歌,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声音很大,把远处的锣鼓声都压下去了。
他躺下来,把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天就要开拔了。天王的队伍要顺江而下,去打下一个地方。有人说是南京,有人说是苏杭,没人说得准。但管它是什么地方,反正他跟着走就是了。走到哪儿算哪儿,活一天是一天。
他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江,江水很宽,比长江还宽,但水是清的,不是黄的。江上有一条船,船上有个人,那人站在船头,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他想问船去哪儿,但船已经走远了,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江天交接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听见营地外面有人在喊:"开拔了!开拔了!往东走!往南京走!"
南京是哪儿?他不知道,但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南京很大,比武昌还大,城里有很高很高的城墙,有很长很长的河,有很多人很多人。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他要跟着队伍走,走到那个叫南京的地方去。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那条麻绳系在腰上,把木剑插进剑鞘,把竹筒揣进怀里最里面那一层。他摸了摸怀里的竹筒,确保它还在,然后拎起自己的包袱——包袱里就一件换洗的衣裳和半碗干饭——跟着人群往营地门口走。
那天傍晚,他路过城里最气派的宅子。宅子的门楼比县衙还高,两盏红灯笼挂在门框上,照得门口那块汉白玉石墩子发亮。门开着,院子里灯火通明,有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箱子里装的是瓷器、玉器、字画,全是武昌城里大户人家的家底。
门口站着一个穿黄袍的人,身后跟着七八个撑伞盖的。那人的脸他没看清,只看见那一身黄袍在灯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旁边有人小声说:"天王要住这儿了。原来这宅子是湖广总督的,总督跑的时候连小老婆都没顾上带。天王进来之后说,这宅子好,正好建都。"
他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草鞋。草鞋是他自己编的,鞋底磨穿了,走起路来沙沙响。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身后那扇门里传出一阵笑声,尖细的,像女人。接着有人弹琴,琴声从院子深处飘出来,绕过红灯笼,绕过汉白玉石墩子,飘到街上,飘进夜色里。他加快了脚步。草鞋底拍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跟琴声的节拍完全对不上。他怀里的竹筒硌着胸口,他爹刻的"丕成"两个字,隔着衣裳,隔着皮肉,硌在心口上。
他不知道天王长什么样。他只在街上的告示里见过那个画像,画像上的人慈眉善目,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象的太平天国的人应该跟村里人一样,穿粗布衣裳,吃糙米饭,住土坯房。但告示上那个人穿的是龙袍,戴的是金冠,坐在一把雕花椅子上,跟戏台上的皇帝一模一样。
后来他在拆孔庙的时候,把那把雕花椅子也砸了。砸椅子的是一群后生,抡着斧头砍,砍了半天砍不烂,最后一把火连屋子一起烧了。
他站在火外面看,看着火舌把那把椅子吞了。椅子是红木的,烧起来噼啪作响,炸出来的火星子飞到半空,像一群萤火虫。
他不知道那些萤火虫飞去了哪儿。
那天晚上,他躺在篝火边上睡不着。篝火烧得旺,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形。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烤得他半边脸发烫。他没挪开。他就那么躺着,让火把他的脸烤得发烫,烤得疼。
他想起他妈。他妈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子。他妈最远只去过一次县城,还是他爹用板车拉去的。他妈这辈子没见过长江,没见过武昌城,没见过城墙,没见过孔庙。他妈见过的最大的水面就是村口那条河,最高的建筑就是村口的土地庙。
他妈要是知道他现在在武昌城,会不会担心?
他不知道。他妈现在在哪儿他还不知道。也许在桂林,也许在梧州,也许在哪个山沟沟里躲着,也许——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了眼睛。
篝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像有人在往火里扔竹子。他听着那声音,想起了他妈以前在灶屋里烧火的样子。他妈烧火的时候喜欢往灶膛里塞竹子,竹子烧起来噼啪作响,跟篝火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妈一边烧火一边唱,唱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很慢,很低,像水流一样慢慢淌过来,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浸在里面。
他想回家了。
但家已经不在了。
队伍很长,一条长龙似的,从营地门口一直蜿蜒到远处的城门。他走在队伍中间,前前后后都是人,有老的,有少的,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牛,有人推着车。牛哞哞地叫,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闷着头不说话。
他闷着头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洞子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见的只有城门洞子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有几丝云。
他没看见月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从武昌城的保安门涌出去,往东,去长江边,那里有船等着他们,顺水而下,去南京。
他走在队伍里,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往东走了,不是往南,不是往回,而是往东。往东就是往前走,往前走就是还有路,有路就能走,能走就不用停。
月亮挂在武昌城的天上,他没有回头。
他攥了攥怀里的竹筒。
那是他从西岸村带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他没把它扔掉,他也不打算扔掉。不是因为它值钱——它不值钱,就是一块破竹片——而是因为它还是"陈丕成"三个字,是他爹给他刻的,是他还在西岸村的时候存在的东西。
但他不再想回西岸村了。
阿牛在那里,但阿牛已经不是以前的阿牛了。小泥鳅不在了,以后河边抓螺蛳的时候,再也没人蹲在岸上喊他"哥,快来"了。西岸村也不在了,爹娘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屋子烧成了灰,村子里连条狗都没有。
他没地方可回了。
但他还在走。
队伍走到江边的时候,长江在他脚底下翻着浪,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岸边的泥滩。浪头里有碎木头、烂草绳、一截泡胀的死老鼠,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漂来的破布。破布在水里转了个圈,被浪头卷走了。
他蹲在江边,捧了一把江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把他激得打了个哆嗦。他把脸上的水甩掉,站起来,跟着队伍往船上走。
一只小船能装七八个人,他挤在船舱里,旁边是两个他不认识的老兵,还有一个孩子——那孩子比他小一两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背着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船开了。
船篙撑下去,船身晃了晃,离开岸边,慢慢往江心漂。浪头打在船舷上,哗——哗——,像有人在拍巴掌。他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船板,看着武昌城的城墙一点一点往后退。
城墙上的垛口越来越小,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条灰线,贴在江天交接的地方。
再后来,连那条灰线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长江。
长江的水往东流,船跟着水往东走。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水往东流,船跟着流,流到哪儿算哪儿。
他靠在船板上,把眼睛闭上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去理。他就那么坐着,听着水声、橹声、船上的人说话的声音,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梦见长江。
长江的水是清的,不是黄的。水面上有一轮月亮,跟武昌城墙上看到的那轮一样圆,一样亮。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随着浪头一起一伏。他站在船头,船在月色里走,走了很远很远,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天亮。
船靠岸了。他睁开眼睛。
天亮了。江岸上有房子,有树,有人在走,有牛在吃草。有人喊:"到了!到了!下一个地方到了!"
他站起来,拿起包袱,跟着人下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他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
当一个人失去了归处,他便不再是故乡的人,而是天地间的过客;当他找不到回来的路,那条路便不再存在,而唯一的方向——是往前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