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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伐出发 第13章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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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北伐出发
一、天京庆功
咸丰三年,岁在癸丑。
春深时节,金陵城内外桃花盛开,柳絮如雪。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已逾一载。是年三月十九日,乃天王洪秀全生辰,天王府中张灯结彩,红绸铺地,丝竹之声彻夜不息。
天王府坐落于江宁旧城之中,原系两江总督署旧址,洪秀全入城后加以扩建,周围数里皆属禁地。此刻王府正殿之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百余名王侯将相分列两侧,按品级高低依次而坐。殿外广场上,亦摆了数百桌酒席,基层士兵与文书官员席地而坐,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洪秀全高坐殿上金龙宝座,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龙袍,面容丰腴,神采焕然。他年近四十,正值壮年,自金田起事以来,破永安、围桂林、下武汉、定金陵,所向披靡,席卷东南,隐隐已有帝王气象。此刻他手执金盏,环顾群臣,意气风发,大有"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之概。
"诸位兄弟!"洪秀全扬声道,声震屋瓦,"自吾等起事以来,屈指算来,已有七个年头。七载之间,吾等从金田一隅之地,杀到今日定都天京,饮马长江,震动天下,此乃天父天兄之大能,亦赖诸位之殊死奋战。今日乃朕之寿辰,与众兄弟共饮此杯,共庆大功!"
殿下群臣轰然应诺,齐声道:"天王万岁!"声浪排山倒海,震得殿顶琉璃瓦嗡嗡作响。
陈丕成坐在殿外广场的末席,身量虽不高,却肩宽腰圆,面庞黝黑,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是广西桂平人,今年恰好十六岁,论辈分只是一个小小的卒长,在动辄王侯将相的场合里,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几个。然而他的名字,在日前的镇江之战中已经传遍了全军。
镇江一役,陈丕成随队攻城,清军一员守将出城迎战,陈丕成自幼随叔父陈承瑢习练武艺,身手矫健,单骑冲入敌阵,一□□中那守将坐骑的臀部,那将落马,被太平军生擒。此事传到天京,萧朝贵亲自为他记了功,赏银二十两,擢升为卒长。
此刻他坐在末席,双手捧着酒碗,却并不急着饮酒,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正殿之中。那里坐着的是太平天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燕王秦日纲,以及刚刚获封的顶天侯林凤祥、义徒李开芳。
林凤祥坐在东王下首,年约四十出头,面容古铜,双目如炬,嘴角一条刀疤从鼻翼斜入鬓角,更添几分狰狞之态。他是广西桂平人,早年参加拜上帝会,随洪秀全起兵,勇冠三军,每战必为先锋,从无败绩。今日他因功受封顶天侯,爵位仅次于各王,在侯爵之中排名第一。
李开芳坐在林凤祥之侧,比林凤祥年轻几岁,身材高瘦,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之气。他与林凤祥同为广西人,同在拜上帝会中相识,自金田起事以来,二人便并肩作战,配合默契,在桂林、长沙、武汉诸战役中屡立战功,人称"林李"。
洪秀全又道:"今日朕还要宣布一件大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北王,你来说。"
韦昌辉连忙起身,他身材矮胖,一脸谄媚之色,说话时总是点头哈腰:"天王有旨,臣等恭听。"
洪秀全道:"自定都天京以来,清妖仍然盘踞北方,咸丰小丑逃窜热河,尚未伏诛。朕与东王商议决定,趁清妖立足未稳,当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光复中华!"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石达开眉头微蹙,似有所思。韦昌辉连忙点头称是。秦日纲则面露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杨秀清缓缓开口。他坐在洪秀全右下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神情温和中带着几分威严,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天王英明。眼下清妖在北方的兵力空虚,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远在热河,江北大营和江南大营的绿营兵虽号称十余万,实则士气低落,一触即溃。我军新胜,兵锋正盛,此时北伐,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他扫视殿中,继续说道:"臣举荐顶天侯林凤祥为北伐军主将,义徒李开芳为副将,率精兵两万,自扬州北上,直取北京。林凤祥勇略双全,李开芳机变百出,二人联手,必能成此大功。"
林凤祥霍然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不破燕京,誓不还师!"
李开芳亦起身,朗声道:"愿随林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洪秀全大悦,亲手斟了一杯酒,命人赐予二人,说道:"朕等你们的好消息。等你们打下北京,朕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群臣齐声称颂,声浪再起。
陈丕成在殿外听得真切。他手中酒碗微微发烫,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北伐——直捣北京!他自幼在广西山村里长大,从未见过北京是什么样子,只听老人们说,那里是皇帝住的地方,城墙有十丈高,宫殿金碧辉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房。然而那都是清妖的巢穴,是他们这些"太平天国的人"誓要推翻的地方。若能随北伐军北上,亲眼看见北京城,亲手推翻那腐朽的朝廷,那该是何等快意之事!
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杨秀清身上。东王说那番话时,神态自若,举止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陈丕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被点名北伐的全是老兄弟——林凤祥、李开芳,以及所率的各营将领,几乎都是广西起事时的老班底。而留在天京的——杨秀清的嫡系亲信、他的亲兄弟杨辅清、杨宜清,以及韦昌辉等——却一个也不在北伐名单之中。
陈丕成年纪虽小,却自幼在军中长大,看惯了生死离别,也隐约懂得了一些事情。他想起叔父陈承瑢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战场上的刀枪看得见,人心里的刀子看不见。"此刻他虽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却本能地感到这庆功宴的觥筹交错之下,藏着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愈发热烈。洪秀全亲自下殿,与群臣逐一敬酒,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欢腾。林凤祥和李开芳更是被众人团团围住,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陈丕成趁着人多,悄悄离席,走到了殿侧的廊下透气。夜风拂面,带着金陵城特有的潮湿与花香。他抬头望天,只见满天星斗,银河横亘,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小兄弟,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陈丕成回头,见是林凤祥。不知何时,林凤祥也离了席,正负手站在廊下望月。他身量极高,比陈丕成高出整整一个头,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条刀疤映得格外清晰。
"林将军!"陈丕成连忙行礼,"末将只是出来透透气。"
林凤祥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认得你。镇江一战,一□□中清妖坐骑的那个小卒,是不是你?"
陈丕成脸上一热,答道:"是末将。"
"好!"林凤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年纪轻轻,身手了得,日后必是一员虎将。"他顿了顿,又道,"可惜这次北伐,没有选中你。"
陈丕成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林将军,北伐军还需要人吗?末将愿随将军北上!"
林凤祥看着他,目光深沉,半晌才道:"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林凤祥轻轻叹了口气,"太小了。北伐路远,北地苦寒,不是你这个年纪能承受的。"
陈丕成急道:"可是将军,末将不怕苦,也不怕死。末将只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林凤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想上阵杀敌,想亲眼看着咱们太平军打进北京,是不是?"
陈丕成用力点头。
林凤祥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有志气。不过听我一句——你留在天京,好好练兵。咱们太平军往后还需要人,你好好练,把新兵练成精兵。等我和李将军打下北京,到时候我请你喝酒,给你记头功。"
陈丕成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却也知道林凤祥说的是实话。他咬了咬牙,拱手道:"是,末将领命。"
林凤祥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望向北方,目光悠远:"北京啊……我也没见过。听说城墙有十丈高,城门九座,进了城就是皇宫。"他忽然转过头,盯着陈丕成的眼睛,"小兄弟,你说半年够不够?"
陈丕成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林凤祥却自顾自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半年够了。"
陈丕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明亮如星,仿佛映着北京城的轮廓。
二、北伐决策
庆功宴后第三日,天王府召开了北伐军事会议。
与会者包括天王洪秀全、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燕王秦日纲,以及顶天侯林凤祥、义徒李开芳。陈丕成因品级太低,未能入殿参与议事,只能在外围等候。
会议的内容,陈丕成是在数日后才从叔父陈承瑢口中得知的。
陈承瑢是天王府典舆衙的官员,负责车马仪仗,与天王府上下多有往来,信息远比陈丕成灵通。那日他找到陈丕成,在玄武湖边的柳荫下,将会议的情形简要告诉了他。
"北伐之议,是东王先提的。"陈承瑢低声道。他是广西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癯,说话时喜欢眯着眼睛,"东王说,清妖在北方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咸丰逃到热河之后,北京城内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若我军此时北上,可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陈丕成问:"那翼王怎么说?"
陈承瑢摇了摇头:"翼王有不同看法。翼王认为,北伐孤军深入,后方补给线太长,从天京到北京,千里之遥,一旦清妖断我粮道,大军危矣。翼王建议先巩固长江防线,肃清江南的清妖势力,再图北伐,方为稳妥之策。"
"东王怎么说?"
陈承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压得更低:"东王说,兵贵神速,翼王太过谨慎。又说,天王已有决断,不必再议。"他顿了顿,看了陈丕成一眼,"天王最后拍板定了北伐,命林凤祥为正帅,李开芳为副帅,率军两万,自扬州出发,经皖北、河南,北上直隶。"
"两万?"陈丕成吃了一惊,"只有两万?"
"东王只肯给两万人。"陈承瑢的声音几乎低到了耳语,"你知道天京现在有多少兵吗?十万不止。可北伐只给两万,其余的都要留在天京……留守天京的人马,听谁的,心里该有数。"
陈丕成心中一凛,忽然明白了什么。
北伐军出发之后,天京城内的军事大权,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杨秀清的手中。林凤祥、李开芳带走的是太平天国最能打仗的老兄弟,留下的则是杨秀清的嫡系亲信。两万精锐北上,千里奔袭,后方空虚——一旦北伐军在前线陷入苦战,天京的兵权将彻底落入东王之手。
"东王这是……"陈丕成欲言又止。
"不该问的别问。"陈承瑢打断了他,目光严厉,"你年纪小,有些事看不懂,看不懂就别问,问了也没有好处。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练好兵,等北伐军打赢了北京,自然有你的出头之日。"
陈丕成点了点头,心中却如坠冰窖。
他忽然想起庆功宴那夜,林凤祥在月光下说的话:"半年够了。"可是半年真的够吗?两万孤军,深入敌境,补给线拉长到千里之外,后方又有东王在算计着什么——这场北伐,真的是一场纯粹的军事行动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卒长,在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棋局中,他甚至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
但他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底,每每想起北伐二字,便隐隐作痛。
三、出征仪式
咸丰三年四月初五,黄道吉日,宜出征。
扬州城外,运河之滨,两万北伐军将士列阵以待。
晨曦初露,薄雾笼罩江面,太平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绵延数里,骑兵、步兵、炮兵、辎重兵依次排开,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芒。士卒们精神抖擞,士气高昂,每人背负干粮及武器,平均每人有战马一匹或两匹,行动极为迅速。
陈丕成站在送行的人群之中。他是前一晚从金陵赶到扬州的——林凤祥特批他前来送行,以践那夜廊下之约。
队伍的最前方,林凤祥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刀,目光如炬。他的身后,是同样全副武装的李开芳,以及十几名各营指挥官。
杨秀清亲自出城送行。他坐在一顶八抬大轿之中,轿帘半卷,露出他那张白皙而沉静的面孔。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广西老兄弟。
"林将军!"杨秀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此去北上,责任重大。吾已将北伐大计上奏天王,天王有旨——直捣燕京,覆灭清妖!"
林凤祥在马上抱拳:"末将必不辱使命!"
杨秀清点了点头,目光在林凤祥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李开芳以及两万将士,忽然扬声道:"将士们!此去北上,是为了实现吾天王一统天下之大业!清妖气数已尽,燕京指日可下!尔等皆是天父天兄的精兵,必能所向披靡,扫清妖氛!天父天兄庇佑你们!"
"天王万岁!""天父天兄庇佑!"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陈丕成在人群中仰望着这一切,心中激情澎湃,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惆怅。他终于挤到了队列前方,朝林凤祥挥手。
林凤祥看见了他,在马上朝他笑了笑,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小兄弟,你来了。"林凤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温和。
"林将军!"陈丕成抱拳,声音有些哽咽,"末将前来送行。"
林凤祥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中:"这是我一柄旧刀上磨下来的铁片,不值什么钱,但磨了多年,还算锋利。留给你做个念想。"
陈丕成接过那铁片,只觉得沉甸甸的,不知是铁的分量,还是这份情谊的分量。他抬头看着林凤祥,这个比他大了二十多岁的广西汉子,在战场上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此刻却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站在他面前,笑容温和。
"林将军,末将……末将想问一件事。"陈丕成鼓足了勇气。
"说。"
"此去北京,需要多久?"
林凤祥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陈丕成的肩头,望向北方的地平线,那里是淮河,是黄河,是华北平原,是北京城的方向。
"半年。"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最多半年,我们就该站在北京城墙下了。"
陈丕成点了点头,用力将那铁片攥在手心。
林凤祥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笑:"小兄弟,好好练兵。等我们打下北京,我请你喝酒!"
"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不负所托!"
林凤祥点了点头,忽然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兄弟,我有一句话,你记在心里。"
陈丕成一愣:"将军请说。"
林凤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嘱托,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世道乱,人心更乱。在天京,你要看好自己,看好身边的人,别被表象迷惑。"
说完,他拨转马头,扬长而去,再不回头。
陈丕成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片铁,耳边是北伐军出征的号角声和欢呼声。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又有一片阴云在聚集。
北伐军缓缓向北移动,很快消失在运河尽头。陈丕成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一面旗帜,这才转身向金陵方向走去。
四、北伐军出发
林凤祥率两万精锐北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太平天国控制区。
北伐军自扬州出发,沿运河向北推进。四月初八,攻克滁州。滁州守将是个年迈的绿营参将,平日养尊处优,疏于操练,闻听太平军将至,未及接仗便弃城而逃。北伐军兵不血刃,占领滁州。
陈丕成在金陵每日操练新兵,却时刻关注着北伐军的进展。北伐军的捷报如雪片般飞入天京——初十克凤阳,十二日入亳州,十五日至太康,二十日渡黄河。
消息传回天京,举城欢腾。洪秀全在朝会上当众宣布:"北伐军连战连捷,清妖望风披靡,燕京指日可下!"群臣称颂,杨秀清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陈丕成的营中有一个老兵,姓吴名大顺,是广西贵县人,跟随太平军从金田起事,一路杀到天京。他年过四十,脸上沟壑纵横,身上刀疤箭伤不下十处,是真正的百战余生。
那日操练完毕,陈丕成与吴大顺坐在玄武湖边的石头上,望着湖水闲聊。
"吴大哥,你说北伐军现在到哪儿了?"陈丕成问。
"该过黄河了吧。"吴大顺吐出一口浊气,"我听人说,林将军的兵一路势如破竹,清妖的兵见了就跑,不敢接仗。"
"那北京城……能打到吗?"
吴大顺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湖水,湖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小兄弟,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听不听?"
"大哥请讲。"
吴大顺抬起头,看了陈丕成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陈丕成从未见过的忧虑:"北伐这条路,不好走。"
陈丕成心中一凛:"怎么说?"
"你想啊——从扬州到北京,两千多里路。咱们太平军打仗,靠的是两条腿,靠的是沿途的百姓给咱们带路、给咱们送粮。可这一路北上,过了黄河,那地方的人就没那么认咱们了。北方人老实,脑子里认的是皇帝,认的是孔夫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再说,北京城那是大清朝的京城,城墙高、城门厚,城里还有几万满洲八旗,那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不是南方那些绿营兵能比的。"
陈丕成听得入神,追问:"那林将军他们……能赢吗?"
吴大顺摇了摇头:"赢?我不知道能不能赢。我只知道,打仗这事儿,不能光看士气,还得看粮草、看援兵、看天时地利。林将军带了两万人孤军深入,后头没有人接应,路上一旦被清妖缠住,补给断了,那可就麻烦了。"
"可是天王和东王都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天王和东王说的是政治。"吴大顺苦笑了一声,"咱们当兵的,只管打仗。可这仗怎么打、打完之后谁得利,那都是上头的事。"他看了陈丕成一眼,"小兄弟,我多嘴一句——你是陈承瑢的侄儿,有些事你该比我想得更清楚。"
陈丕成心头一震,却不便多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此后的日子里,北伐军的捷报仍在不断传来。五月初,北伐军攻克归德府;五月中旬,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地界;五月下旬,攻开封不下,转而向北,经延津、滑县,一路杀向直隶境内。
消息传到天京时,已经快到端午了。满城都在传唱一首新编的歌谣:"天父天兄下凡尘,北伐大军打北京。林李二将威风抖,杀得妖兵无处奔。"
然而陈丕成却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每逢北伐军的捷报传来,杨秀清的表情总是淡淡的,既不见喜,也不见忧。有一次,陈丕成在东王府外偶遇杨秀清的亲信,那人正在与另一人窃窃私语,说的是:"东王说了,让他们打吧,打烂了清妖,打不烂咱们。"
陈丕成听到这话,心中一寒。
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地感到这话里藏着一种冷酷的计算。北伐军在前线浴血奋战,而天京的东王府却在盘算着"打不烂咱们"——这个"咱们",指的是谁?指的是太平天国,还是仅仅指的是杨秀清的嫡系势力?
陈丕成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是一个卒长,这些国家大事,不是他该过问的。但林凤祥临行前那句话,却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心头:"世道乱,人心更乱。"
五、陈丕成的留守
端午过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陈丕成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每天天不亮便起床,带营中的童子兵在玄武湖边出操。童子兵是太平天国特有的编制,招募的都是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年,编入各军从事传令、侦察、后勤等工作。陈丕成手下有二十来个童子兵,大多是扬州、镇江战役中失去父母的孤儿,被收编入军。
这些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才十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他们大多没有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操练时常常东倒西歪,惹得老兵们哄堂大笑。但陈丕成从不嘲笑他们。他自己也是苦出身,知道这些孩子失去父母、流落他乡的苦楚,因此格外用心。
"第一排,报数!"陈丕成站在湖边的土台上,手中执一杆长枪,高声下令。
"一!""二!""三!""四!"二十多个孩子齐声报数,声音稚嫩却整齐。
"向左转!"
"向右转!"
"举枪——刺!"
二十多杆木枪齐刷刷地刺向空中,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日复一日,陈丕成带着这些孩子从最基本的队列训练开始,一点一点地教他们如何握枪、如何刺杀、如何列阵、如何听鼓而行。这些孩子虽然年幼,学得却很认真。他们知道,在太平天国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仗打,便是最好的归宿。
操练之余,陈丕成喜欢和孩子们坐在湖边歇息,给他们讲一些战场上的故事。他不讲那些血腥的杀戮,只讲一些有趣的事——比如镇江之战中,他如何一□□中清妖坐骑,那清妖落马后一脸茫然,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城门;比如武汉之战时,太平军如何用小船渡过长江,百姓如何在岸边箪食壶浆欢迎他们。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仿佛那些故事里藏着他们的未来。
"陈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能上前线?"一个叫小六子的男孩问道,他今年十三岁,是扬州人,扬州沦陷后随父母逃难,路上父亲被清军杀死,母亲带着他投奔了太平军。
陈丕成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楚。这些孩子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渴望——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出人头地,渴望用一场胜利来告慰死去的父母。
"快了。"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温和,"等你们把枪练好,就能上阵了。"
小六子重重地点头,眼里闪着光。
然而陈丕成心里清楚,这些孩子的未来,取决于北伐军的胜负,取决于太平天国能否在这场决定性的大决战中取得胜利。他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来,但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个孩子都训练成合格的士兵。
这日傍晚,陈丕成操练完毕,一个人坐在玄武湖边发呆。夕阳将湖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想起了家乡——广西桂平县的那个小山村,那里山青水秀,风景如画。他想起了母亲的脸——那是他记忆中最模糊的影像,因为他离开家乡时只有十岁,母亲在他身后哭得昏天黑地,叔父陈承瑢却硬着心肠把他拖走了。"要走就走,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你娘有老天父天兄保佑,不用你操心!"
他想起了林凤祥——那个在月光下对他说"半年够了"的广西汉子,此刻正率领着两万大军在千里之外与清妖浴血奋战。他不知道林凤祥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困难。他只知道,那个承诺"半年打进北京"的男人,正在一步步走向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深渊。
"林大哥……"陈丕成低声呢喃,望着北方,"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湖面上波光粼粼,渔舟唱晚,一派江南暮景。陈丕成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少了什么。
六、伏笔
这一日,陈丕成奉命到东王府送一份文书。
东王府位于天京城的西南角,是一座深宅大院,周围高墙环绕,门口站着数十名精壮亲兵,气势森严。陈丕成递交了文书之后,被一名文书官引入偏厅等候回文。
偏厅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四周种着几株梧桐,枝叶繁茂,浓荫蔽日。陈丕成坐在廊下,听着蝉鸣,等待着回文。
忽然,他听见正厅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东王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陈丕成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杨秀清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说吧。"
"北伐军最新战报——林将军已率军渡过黄河,进入直隶境内。目前正在围攻沧州,沧州城池坚固,一时难以攻下。"
"嗯。"杨秀清的声音淡淡的,"他们到了沧州……沧州离北京还有多远?"
"约四百里。"
"四百里……"杨秀清沉吟片刻,"粮草还够吗?"
"听说有些紧张。黄河以南还算顺利,沿途有百姓接济;但过了黄河,北方正值旱灾,百姓流离,补给困难。林将军的队伍已经开始用野菜充饥了。"
陈丕成心中一紧。北伐军的补给竟然已经困难到了这种地步?
杨秀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丕成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让他们打吧。"
"殿下?"下属似乎没有听清。
杨秀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古井无波:"让他们打吧。打得过,打烂了清妖,天下还是咱们的;打不过,打烂了他们,天京城里的兵,还是咱们的。"
陈丕成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头顶。
他终于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北伐军无论胜败,杨秀清都是赢家。若北伐军打下北京,天下是太平天国的,自然也是他东王杨秀清的;若北伐军全军覆没,损失的都是老兄弟,而留守天京的杨秀清嫡系将更加巩固,他便可借此机会执掌大权,甚至……
陈丕成不敢再想下去。他不敢想象,那个在出征仪式上高呼"直捣燕京"的东王,心里竟然盘算着这样的念头。
"可是殿下,"下属的声音有些迟疑,"若北伐军真的全军覆没,会不会动摇军心……"
杨秀清冷冷地笑了一声:"动摇军心?谁敢动摇?你去告诉天王,北伐军只是先锋,后续还有援兵。只是先锋嘛,损失一些也是正常的……只要天京城稳当,大局就不会乱。"
陈丕成感到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东王府的。他只记得走出那座深宅大院时,阳光刺目,街市喧嚣,一切都如常进行,没有人知道那座高墙之内刚刚发生了什么。
当夜,陈丕成躺在营房的木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如同敲在他心上。
"林大哥……"他在黑暗中低声呢喃,"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被人当作弃子?"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蛙鸣和虫声,在夜风中此起彼伏。
他想起了林凤祥临别时的那句话:"小兄弟,好好练兵。咱们太平军往后还需要人。"
还需要人——是的,太平天国还需要人。但需要的是怎样的人?是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人,还是那些在天京城中高坐、深谋远虑的人?
陈丕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的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的认知:在这个乱世之中,战场上的刀枪固然可怕,但战场之外的阴谋,往往更加致命。
林凤祥、李开芳,以及那两万北伐将士,此刻正在黄河以北的平原上与清军殊死搏斗,却不知他们的命运早已在天京的权力博弈中被悄悄注定。
而陈丕成,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卒长,在这个初夏的夜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场宏大历史中那些不可言说的暗流。
窗外,月亮缓缓西沉,东方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千里之外的北伐军,正在沧州城下攻城略地,一步步走向他们未知的命运。
陈丕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睁开眼睛,默默握紧了手中那片林凤祥留给他的铁片。铁片冰凉,却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半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活下去,变强,然后——
他还没有想清楚"然后"什么。但那没关系。他才十六岁,他还有很多时间去想。
窗外,天色渐明。玄武湖边的童子兵们已经开始在晨雾中列队,等待他们的陈大哥带他们出操。
陈丕成翻身起床,穿上军装,推门而出。
新的一天,新的训练。北伐的事,他管不了;但他手下的这二十多个孩子,他必须管好。
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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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北伐军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