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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兄弟们 阿福是陈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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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是陈丕成从藤县出来时唯一的同伴。
两个人同一个村。同一天加入太平军。同一天被编进童子兵。
陈丕成比阿福大一岁。阿福比陈丕成矮半头。但阿福比陈丕成跑得快。也比陈丕成笑得多。
阿福笑起来的样子,陈丕成记得很清楚。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条晒太阳的猫。
在金田的时候,阿福笑得多。在永安的时候,阿福笑得少。到了长沙,阿福不怎么笑了。
但阿福还是阿福。还是跑得快。还是矮半头。还是跟在陈丕成后面,叫"丕成哥"。
陈丕成有时候觉得:阿福是他的影子。矮的影子。快的影子。笑的影子。
影子不会死。但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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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攻庐州的前一天。
阿福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城墙。
庐州的城墙很高。比长沙的城墙高。比武昌的城墙也高。
"丕成哥,这城墙多高?"阿福问。
"三丈半。"
"三丈半是多高?"
"比你高六倍。"
阿福看了看城墙。看了看自己。
"那我爬上去要多久?"
"你不用爬。我们用梯子。"
"梯子够长吗?"
"够。"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陈丕成知道阿福在想什么。阿福在想:梯子够长,但人够不够多?城墙够高,但命够不够长?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要攻城。攻城就会死人。死的人可能是他。也可能是阿福。
也可能是两个人都死。
他不想想这件事。
但阿福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他不得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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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攻城。
梯子架上了城墙。太平军往上爬。清军往下射箭。往下扔石头。往下倒滚油。
梯子上的人一个一个掉下来。
掉下来的人,有的摔死了。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下来之后还能站起来,再爬。
陈丕成爬了三次。第一次被箭射中了肩膀,滑下来。第二次被石头砸中了头盔,滑下来。第三次他爬上去了。
他站在城墙上。回头看梯子。
梯子上还有人在爬。其中一个矮半头的。
阿福。
阿福爬到了梯子的一半。然后一根箭射中了他的左腿。
阿福没有叫。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爬了三步。又一根箭射中了同一个地方。
这一次他滑下来了。
从梯子的一半滑到地上。摔在泥里。
陈丕成从城墙上跳下来——不是往后跳,是往前跳,跳到城墙里面去了。他已经在城里面了。但他没有往前冲。
他回头看梯子。
阿福躺在梯子下面的泥里。左腿上两根箭。血从箭孔里流出来。流到泥里。泥变成了红色的。
陈丕成想回去救阿福。但他已经在城墙里面了。回不去。城墙上面有人在打。城墙下面有人在爬。他不能往回走。只能往前冲。
他往前冲了。
冲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阿福。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他就不会再往前冲了。
他选择了往前冲。
这个选择,他后来想了很久。想了五年。想了十年。到死的那天还在想。
他不知道自己选对了还是选错了。
但他知道:他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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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结束了。庐州攻下来了。
陈丕成从城墙里面出来,去找阿福。
阿福还在梯子下面的泥里。但箭已经被拔掉了。不是他自己拔的。是军医拔的。
军医说:"左腿断了。骨头碎了。保不住。"
"保不住是什么意思?"
"要截。"
截腿。
陈丕成以前见过截腿。在永安的时候,有一个老兵的腿被炮弹炸碎了。军医用一把锯子,把腿从膝盖下面锯掉。
那个老兵咬着一根木棍。咬得很用力。木棍上全是牙印。锯子锯的时候,骨头发出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掰一根很粗的树枝。
掰断的那一刻,老兵昏过去了。
陈丕成站在旁边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
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现在阿福也要听那个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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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腿的时候,没有麻药。
太平军的麻药很少。只有将军级别的人能用。阿福是童子兵。童子兵没有麻药。
军医递给阿福一根木棍。"咬着。"
阿福看了看木棍。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看了看陈丕成。
"丕成哥,你按住我。"
"按住你哪里?"
"肩膀。两边都按。我可能会挣扎。挣扎的时候你按住我。别让我动。动了就锯歪了。"
陈丕成点了点头。
他站到阿福的后面。两只手按住阿福的肩膀。
阿福咬上了木棍。
军医把锯子放在阿福的膝盖下面。
锯子很钝。锯齿上有锈。但锈不影响锯骨头。
锯子开始动了。
阿福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小幅度的抖。是大幅度的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像一条被扔到冰水里的鱼。
陈丕成的两只手按住阿福的肩膀。按得很用力。指关节发白。但没有松开。
锯子锯了大概一百下。陈丕成数了。每一下都数。
第三十七下的时候,阿福的木棍发出一声"咔"。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木棍被咬断的声音。
阿福把断了的木棍吐出来。然后他叫了。
不是大喊。是闷叫。像是一个人把声音捂在喉咙里,但声音太大,捂不住,从缝隙里漏出来。
"唔——唔——唔——"
每一声"唔"对应锯子的一下。
锯子继续锯。
陈丕成的手继续按。
阿福继续叫。
终于,骨头断了。
那种声音又来了。掰树枝的声音。
阿福昏过去了。
这一次,陈丕成没有抖。他的手还在阿福的肩膀上。但他的手不再用力了。
因为阿福不再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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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了腿之后,阿福高烧了三天。
伤口感染了。截腿的伤口没有缝合。只有一块布包着。布上有血。有黄水。有臭味。
陈丕成每天去看阿福。
阿福躺在一张草席上。草席铺在地上。地上是泥。泥很冷。阿福很热。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偶尔睁开,看见陈丕成,就说一句话。
第一天说的话:"丕成哥,我冷。"
但他的额头是滚烫的。冷的是脚。截掉左腿之后,左脚没有了。但右脚还在。右脚冰凉。
陈丕成把自己的被子盖在阿福的右脚上。
第二天说的话:"丕成哥,水。"
陈丕成把水壶递过去。阿福喝了。喝了一口就吐了。吐出来的水是黄的。
第三天没有说话。
第三天夜里,阿福睁开了一次眼睛。看了陈丕成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陈丕成以为他睡着了。
但阿福没有睡着。阿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想一句话。
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阿福说了最后一句话。
"丕成哥,别忘了我。"
说完这句话,阿福没有再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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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丕成埋了阿福。
在庐州城外的一块空地上。空地旁边有一棵树。树不高。树上有三片叶子。
陈丕成用一把铁锹挖了一个坑。坑不深。一尺半。因为他力气不够了。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他把口粮省下来给阿福。但阿福没有吃。阿福吃不了了。
他把阿福放进坑里。
阿福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一根竹竿。一根断了腿的竹竿。
他在坑里放了一根木棍。是阿福截腿时咬断的那根木棍。
"你咬着。"他说。"到了那边,也咬着。疼的时候咬着。"
然后他填土。一把一把。铁锹不够用的时候,用手挖。用手捧。捧一把土,撒在阿福身上。
土盖住了阿福的脸。盖住了阿福的肩膀。盖住了阿福的右脚。盖住了那根木棍。
最后,他拍平了土。在土上面放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刻。因为他不会刻。他会写的字不多。能写的更少。
他站在石头旁边。站了很久。
旁边还有几个兵。是陈丕成麾下的童子兵。他们站在后面,看着陈丕成。
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丕成没有哭。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眼睛干干的。鼻子干干的。脸干干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石头。石头很冷。
然后他站起来。
转身走的时候,他听到了后面有人在哭。
不是他。是他的兵。
一个十六岁的童子兵,叫阿贵。阿贵哭得很凶。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像一条晒太阳的猫。
像阿福笑起来的样子。
阿贵哭起来的样子,跟阿福笑起来的样子一样。
陈丕成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走了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三十步之后,他停下来了。
他蹲下来。
用手捂住了脸。
然后他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闷哭。像阿福截腿时的闷叫。声音捂在喉咙里,但太大,捂不住,从缝隙里漏出来。
他的兵看到了。
一个将领,蹲在路上,用手捂着脸,闷哭。
没有一个兵说话。没有一个兵走过去。他们站在原处,看着陈丕成。
陈丕成哭了大概一百息。
一百息之后,他站起来。擦了脸。转身走到阿贵面前。
"别哭了。"
阿贵还在哭。
"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平。像是没有哭过的人说的话。
阿贵止住了哭。
陈丕成看着阿贵。看着阿贵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他拍了阿贵的肩膀。
"走。"
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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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夜里,陈丕成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
月亮很亮。但他没有看月亮。他在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按过阿福肩膀的手。
手上有泥。有血。有阿福的体温。
阿福的体温已经不在了。但手上的记忆还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左肩。右肩。
阿福的肩膀比他的窄。他的两只手按下去的时候,几乎能包住阿福的整个肩膀。
阿福很窄。窄得像是只够放两只手。
但他那两条窄窄的肩膀,扛了四年的仗。扛了从藤县到金田的路。扛了从金田到永安的路。扛了从永安到长沙的路。扛了从长沙到武昌的路。扛了从武昌到庐州的梯子。
扛到最后,左腿断了。扛不动了。
但他还在扛。用剩下的那条右腿。用最后的力气。用临死前的那句话。
"别忘了我。"
这句话很窄。只有五个字。
但五个字够陈丕成扛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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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陈丕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福站在西岸村的村口。两条腿都在。没有断。没有箭。没有血。
阿福在笑。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丕成哥,回来啦?"
"回来了。"
"屋里煮了粥。稠的。加了红薯。"
"好。"
陈丕成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阿福。
阿福还站在村口。但村口没有了。西岸村没有了。房子没有了。路没有了。只有阿福站在一片空地上,笑。
空地很大。阿福很小。
陈丕成想走回去。但脚下的路在往后退。他往前走一步,路退两步。他跑。路也跑。他跑得快。路跑得更快。
他跑不到阿福那里。
阿福在远处笑。笑得很远。远得像是月亮上的笑。
然后阿福消失了。不是走开了。是一点一点淡了。像篝火灭掉的时候。火变小。变暗。变红。变黑。变没了。
陈丕成站在空地上。一个人。
没有村。没有路。没有阿福。
只有他。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手在怀里摸了一下。
摸到了一本书。《孙子兵法》。
又摸到了一个竹筒。爹刻的"丕成"二字。
再摸到了一块银牌。洪秀全赐的"玉成"二字。
三个东西。三个名字。
丕成。玉成。陈丕成。陈玉成。
但他还有一个名字,没有人刻过,没有人赐过。
阿福叫的。
"丕成哥。"
这个名字不在书上。不在竹筒上。不在银牌上。
这个名字在阿福嘴里。阿福死了。嘴闭了。
但名字还在。
在陈丕成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一辈子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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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陈丕成打仗不一样了。
以前打仗是为了赢。赢一座城。赢一场仗。赢一个名。
以后打仗是为了让兄弟们活着回去。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
赢是一座城。活是一条命。
城丢了可以再攻。命丢了不能再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所有的兄弟都活着回去。
但他要试。
因为阿福没有活着回去。
阿福死在了庐州的城墙下面。死在了一张草席上。死在了最后五个字里。
"别忘了我。"
他不会忘。
他不会让第二个阿福死。
如果他做不到,他至少要试。
试的时候,他可能会死。但死的时候,他不会是一个人死。
他会有兄弟在旁边。
就像阿福有他在旁边一样。
阿福截腿的时候,他在旁边按着肩膀。
阿福临死的时候,他在旁边听着最后一句话。
阿福埋的时候,他在旁边挖坑。
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死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这就是他学到的最后一件事。
不是从书上学到的。不是从字上学到的。是从阿福身上学到的。
阿福教了他很多事。怎么跑得快。怎么笑得多。怎么在害怕的时候不说害怕。怎么在疼的时候咬着木棍不叫。
但阿福教的最后一件事,是最重要的。
活着的时候,要有人在旁边。
死的时候,也要有人在旁边。
这就是弟兄。
陈丕成和阿福的关系,要从藤县说起。
藤县西岸村。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面有一块石板。石板上面坐着两个小孩。
大的那个叫陈丕成。小的那个叫阿福。
阿福的真名不是阿福。阿福的真名叫赵福生。但村里人都叫他阿福,因为他总是笑。笑起来像是有福气。所以叫他阿福。
阿福的家在陈丕成家的隔壁。隔壁的意思是:两间房子共用一面墙。墙是泥墙。泥墙上有裂缝。裂缝大到可以伸一只手过去。
陈丕成和阿福小时候经常隔着裂缝说话。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陈丕成把手伸过裂缝,敲阿福那边的墙。
"阿福。"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也没。"
"那说会儿话。"
两个人就隔着泥墙说话。说村里的鸡。说河里的鱼。说山上的果子。说明天要去哪里玩。
说到后来,一个人先睡着了。另一个还在说。说到嘴不动了。说到声音没了。
第二天早上,先醒的那个敲墙。
"醒了吗?"
"醒了。"
"走吧。上学。"
陈丕成没有上学。西岸村没有学校。只有村里一个老先生教认字。老先生收三斗米当学费。陈丕成的爹交不起三斗米。阿福的爹也交不起。
所以两个小孩都没有上学。
但他们有自己的学校。
河边。山上。田里。
陈丕成教阿福爬树。阿福教陈丕成抓鱼。
爬树很简单:手抓紧,脚踩稳,往上爬。抓鱼很复杂:先找鱼,再伸手,慢慢摸到鱼的肚子,一把抓住。鱼很滑。手要快。快了才能抓住。
陈丕成学了很久才学会抓鱼。阿福学了很久才学会爬树。
两个人互相教。教到后来,两个人都学会了。
爬树和抓鱼。两种本事。一种往高处走。一种在水里摸。
后来的日子里,陈丕成往高处走了——爬城墙、骑马、当将领。阿福在水里摸——打仗的时候,阿福总是在后面,摸着往前走,不敢冲太快,但也不退。
两个人互补。一个快一个稳。一个高一个低。一个冲一个守。
像两根筷子。一根不够。两根才能夹住东西。
陈丕成和阿福就是两根筷子。
从藤县到金田。从金田到永安。从永安到长沙。从长沙到武昌。从武昌到庐州。
一千多里路。两根筷子走了四年。
四年里,筷子没有分开过。
到了庐州,筷子断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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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第一次打仗,是在永安。
那一次,清军围攻永安城。太平军守城。阿福在城墙上。陈丕成也在城墙上。
清军从城墙外面射箭。箭很密。像下雨。
阿福蹲在城墙后面。手拿着一根竹竿。竹竿比他长两尺。他举着竹竿,像举着一根很长的筷子。
"丕成哥,我该怎么办?"阿福问。
"别动。蹲着。等他们爬上来再捅。"
"捅哪里?"
"捅脸。"
"脸?"
"脸。眼睛。嘴巴。捅了就退。退了再捅。不要一直伸着竹竿。伸着会被砍断。"
阿福点了点头。
然后清军爬上来了。第一个爬上来的人被陈丕成捅了。第二个被旁边一个老兵捅了。第三个被阿福捅了。
阿福捅的是嘴巴。竹竿从那个人的嘴插进去。那个人叫了一声。然后掉下去了。
阿福把竹竿抽回来的时候,竹竿上有一块肉。
阿福看着竹竿上的肉,愣了三息。
然后他把肉甩掉了。甩到城墙外面去。
"我捅到了。"阿福说。
"嗯。"
"他掉下去了。"
"嗯。"
"他没有上来。"
"嗯。"
阿福没有再说话。他蹲在城墙后面,握着竹竿,等下一个爬上来的人。
下一个爬上来的人,阿福又捅了。这一次捅的是眼睛。竹竿从那个人右眼插进去。那个人没有叫。因为他来不及叫。竹竿已经进去了。
阿福抽竹竿的时候,没有看竹竿上有没有肉。
他不看。不看就不怕。
不看就不想。不想就不难受。
这是阿福的办法。不看不想不难受。
陈丕成的办法不一样。陈丕成的办法是:看了想了难受了,然后忍住。
两个人的办法不一样。但两个人的结果一样——都还能继续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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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沙的时候,有一件事让陈丕成很担心阿福。
那一天,太平军在长沙城外扎营。晚上下雨。雨很大。帐篷漏水。阿福的帐篷漏得最多。
阿福蹲在帐篷外面。蹲在雨里。雨淋在他身上。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
陈丕成走过去。
"进去。帐篷里面干一点。"
"里面也漏。比外面还漏。"
"那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等雨停。"
"雨不会停。下到明天早上才停。"
"那我蹲到明天早上。"
陈丕成看了看阿福。阿福蹲在雨里,像一只蹲在水里的青蛙。缩着脖子。抱着膝盖。头发贴在脸上。
"你冷不冷?"
"冷。"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干的地方?"
"没有干的地方。到处都是湿的。到处都是冷的。躲不了。躲了也是冷。不如不躲。"
陈丕成想了一下。阿福说的有道理。躲了也是冷。不如不躲。
但陈丕成不想阿福蹲在雨里。
他把自己的被子拿出来。披在阿福的背上。
"你先披着。等雨停了再还我。"
阿福看了陈丕成一眼。没有说谢谢。
他不说谢谢。因为他们之间不说谢谢。说谢谢就远了。
不说谢谢。披着就行。
两个人蹲在雨里。一个人有被子。一个人没有。
陈丕成没有被子也蹲着。蹲在阿福旁边。两个人一起蹲。
像两只蹲在水里的青蛙。
━━━━━━━━━━
从长沙撤退的那天晚上,阿福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跑了。
不是不跑路。是不跑在前面了。以前打仗的时候,阿福总是跑在陈丕成后面。但撤退的时候,阿福跑在陈丕成前面。
因为撤退的时候,跑得快的在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后面的人容易被追上。
阿福跑得快。所以阿福在前面。
但那天晚上,阿福不跑在前面了。他跑在陈丕成的后面。
"你为什么跑在我后面?"陈丕成问。
"因为后面安全。前面有人探路。后面跟着就行。"
"你跑得比我快。你应该在前面。"
"我跑得快,但我不认路。你认路。你在大前面。我在你后面。你走哪里,我走哪里。"
陈丕成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跑了四十里路。从长沙城外跑到湘江边上。四十里路跑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里,阿福一直跑在陈丕成后面。一步不落。一步不超。
像一根筷子跟在另一根筷子后面。
━━━━━━━━━━
到了武昌之后,阿福跟陈丕成说了心里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洞庭湖的船上。船在湖面上飘。飘得很慢。像是湖在推着船走。
阿福看着湖面。湖面上有月光。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像碎了的银子。
"丕成哥。"
"嗯。"
"你觉得我们能活多久?"
"不知道。"
"我听说,打仗的人平均活三年。三年。从入伍到死。三年。"
"谁说的?"
"老兵说的。"
陈丕成想了一下。三年。
他加入太平军已经两年了。如果老兵说的对,他只剩一年了。
阿福加入太平军也两年了。阿福也只剩一年了。
"一年够干嘛?"阿福问。
"够打几场仗。够走几百里路。够学几个字。"
"几个字?"
"二十个。一天学一个。一年学三百六十五个。但我学得慢。一天只能学半个。所以一年学一百八十个。一百八十个够读一封信了。"
"读信有什么用?"
"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别人在想什么有什么用?"
"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就能猜别人会做什么。猜别人会做什么,就能赢。"
阿福想了想。
"那你觉得我该学什么?"
"学跑。你跑得快。跑得更快就更能活。"
"跑得快就能活?"
"跑得快就能逃。逃了就能活。"
"逃?太平军不逃。太平军往前冲。"
"冲是进攻。逃是撤退。进攻和撤退都是打仗。跑得快的人,进攻能冲到前面。撤退能跑在后面。两种都有用。"
阿福点了点头。
"那我继续练跑。"
"好。我继续练字。"
"你练字。我练跑。你学脑子。我学腿。"
"对。脑子让我不被骗。腿让你不被杀。"
"不被骗不被杀。够了。"
"不够。还要学一件事。"
"什么?"
"学活。"
"活不是学的。活是打的。打了就活。不打就死。"
"活不只是打的。活是选择。选择什么时候打。选择什么时候不打。选择什么时候冲。选择什么时候退。选择什么时候救人。选择什么时候放弃。"
"放弃?"
"放弃也是一种选择。有时候放弃比冲更难。冲只需要勇气。放弃需要脑子。"
阿福想了很久。
"丕成哥,你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我不是将军。我是童子兵。"
"童子兵说的话跟将军说的话一样。"
"童子兵说的话是童子兵说的话。将军说的话是将军说的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童子兵说给自己听。将军说给别人听。我现在说给自己听。等我说给别人听的时候,我才是将军。"
阿福笑了。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丕成哥,你以后肯定是个将军。"
"你以后肯定是个跑得最快的老兵。"
"老兵?我想当将军。"
"你跑得快但你不认路。不认路的人当不了将军。将军要认路。"
"那我学认路。"
"好。我教你。"
"你教我认路。我教你跑快。"
"好。"
两个人在洞庭湖的船上说话。月光碎在湖面上。像是碎了的银子。
他们不知道银子碎了还能不能拼回来。
但他们知道:他们还能说话。还能笑。还能约定互相教对方一件事。
这就是活。
活不只是打。活还是说。还是笑。还是约定。
约定明天还在一起。
约定明天还互相教。
约定明天还活着。
━━━━━━━━━━
从武昌往天京的路上,有一件事让陈丕成记了很久。
那天行军。阿福跑在陈丕成后面。像以前一样。
但阿福跑的时候,右脚有点歪。歪的角度很小。不注意看不出来。
陈丕成注意到了。
"你右脚怎么了?"
"没怎么。踩了一个坑。脚有点酸。"
"酸还是疼?"
"酸。不疼。"
"酸就走慢一点。"
"走慢了跟不上你。"
"我走慢一点。你跟上。"
"你走慢了我也走慢。两个人都走慢。慢了会被后面的兵踩。"
陈丕成想了想。
"那你走我旁边。不走我后面。走我旁边。我可以看到你。你也可以看到我。两个人一起看路。踩不到坑。"
阿福想了想。
"好。"
从那天起,阿福走陈丕成旁边。
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
旁边是平的。前面是前。后面是后。前和后是追和被追。旁边是并肩。
并肩比前后好。并肩是两个人一起走。前后是一个人追另一个人。
陈丕成和阿福并肩走了很远。
从武昌到天京。八百里路。走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两个人的脚印并排踩在泥路上。左脚左脚。右脚右脚。像是两条鱼在水里游。鱼游得齐。齐了才好看。
━━━━━━━━━━
到了天京之后,阿福学了一件事。
学认路。
陈丕成教阿福认路。怎么教?
教阿福看地图。
太平军有地图。地图画在布上。布是白布。白布上面用墨画线条。线条是路。路是黑的。河是蓝的。山是红的。城是黄的。
阿福看了地图半天。
"这些线条是什么?"
"路。"
"路在地上。为什么画在布上?"
"因为布可以带着走。地不能带着走。到了一个地方,把布展开,看布上的路,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怎么知道布上的路跟地上的路一样?"
"因为有人画过。画过的人走过地上的路,然后把地上的路画在布上。地上的路和布上的路是一样的。"
阿福看了布上的路。看了半天。
"我看不懂。线条太多了。交叉太多了。我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不用分清所有的。只要记住三条。第一条:我们从哪里来。第二条:我们在哪里。第三条:我们要往哪里去。记住这三条就够了。其他的路上用眼睛看。"
"三条路。记三条。好。"
阿福记了三条路。第一条:从藤县来。第二条:在天京。第三条:往西去。
往西去是西征。西征的方向是往西。往西走。
阿福记住了。
从那天起,阿福走路不歪了。不是脚不酸了。是知道往哪里走了。知道了就不慌。不慌就不歪。
路不是脚下的。路是脑子里的。
陈丕成教了阿福这句话。
阿福记住了。
━━━━━━━━━━
天京的日子比打仗的日子好。好很多。
有饭吃。有床睡。有衣服穿。有鞋子穿。
阿福有了新鞋子。是布鞋。不是草鞋。布鞋比草鞋好。草鞋会磨脚。布鞋不磨。
阿福穿上新鞋子之后,跑得更快了。
以前跑的时候脚会疼。疼了就慢。现在不疼了。不疼就快。
阿福跑得快。快到什么程度?
快到能追上马。
不是追上跑得快的马。是追上跑得慢的马。
太平军的马有很多种。有的是好马。有的是老马。有的是瘦马。
老马跑得慢。瘦马也跑得慢。
阿福能追上老马。能追上瘦马。
但不能追上好马。
好马跑得太快了。快到人追不上。
人追不上马。但人能骑马。
陈丕成在学骑马。在插四里学的。学了七天。磨破了两双草鞋。
阿福没有学骑马。阿福学跑。
跑和骑是两种活法。骑的人快。跑的人稳。骑的人可以跑很远。跑的人可以跑很近。
远和近。快和稳。两种活法。
陈丕成和阿福选了不同的活法。
但两种活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往西。
西征。
━━━━━━━━━━
西征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阿福来找陈丕成。
"丕成哥。"
"嗯。"
"明天出发了。"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死。"
"怕死是正常的。不怕死的人是傻子。"
"你也怕死吗?"
"怕。"
"你怕死为什么还往前冲?"
"因为怕死不是不冲。怕死是冲的时候心里知道可能会死。知道了就准备。准备了就不慌。不慌就冲得更准。"
"冲得更准就能活?"
"不一定。但冲得更准比冲得更乱好。冲得更乱可能死得更快。冲得更准可能活得更久。"
阿福想了想。
"那我怎么冲得更准?"
"看路。路在脑子里。脑子里的路比脚下的路准。脚下的路会断。脑子里的路不会断。因为脑子里的路是你自己画的。你画了三条。三条够了。"
"三条够了。"
"够了。"
阿福点了点头。
"丕成哥,我想跟你约定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埋我。"
"你不会死。"
"如果我死了,你埋我。埋的时候在旁边放一根木棍。我截腿的时候咬的那根。"
"你不会截腿。"
"如果我截了腿,你按住我。按肩膀。两只手都按。"
"你不会截腿。"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阿福看了陈丕成很久。
"你说了四次'不会'。"
"因为我不想你死。"
"不想不代表不会。"
陈丕成沉默了。
"好。我答应你。如果你死了,我埋你。埋的时候放一根木棍。如果你截了腿,我按住你。两只手都按。"
阿福笑了。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谢。"
这是阿福第一次说谢谢。
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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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征的路上,阿福跑在陈丕成旁边。
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
并肩。
并肩走了很远。从天京到庐州。六百里路。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两个人的脚印并排踩在泥路上。
左脚左脚。右脚右脚。
像是两条鱼在水里游。
鱼游得齐。齐了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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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线。那天夜里,洪秀全在天京的深宫中写诗。
他写的是天父诗。天父诗是洪秀全自己编的。说是天父教的。其实是他自己写的。
他写的诗很长。一百多句。每句七个字。七言诗。
一百多句七言诗,写的是天父的荣耀。天父的恩典。天父的审判。
写完了之后,他念给妃嫔们听。妃嫔们跪在地上听。跪了很久。听完之后说:"天父万岁。天王万岁。"
洪秀全笑了笑。
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在死。
他不知道庐州的城墙下面有箭在飞。有人在被射。有人在被截腿。有人在被埋。
他不知道一个叫阿福的童子兵,在临死前说了一句"别忘了我"。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天父的诗。天父的荣耀。天父的恩典。
弟兄的死不在他的诗里。
弟兄的死不在他的心里。
弟兄的死不在他的任何东西里。
因为他不是弟兄们的弟兄。他是天王。
天王只有一个。弟兄有很多。
一个和很多。
一个写诗。很多死。
诗写在天上。死在地下。
天上和地下。很远。
远到天王听不见弟兄临死前的五个字。
"别忘了我。"
天王不会忘。因为他从来没记过。
没记过就不用忘。
这就是天王的弟兄。
不是活的时候旁边有人。死的时候旁边也有人。
是活的时候旁边有妃嫔。死的时候旁边有妃嫔。
妃嫔和弟兄不一样。
妃嫔跪着听诗。弟兄站着打仗。
妃嫔说万岁。弟兄说别忘了我。
万岁和别忘了我。
两个词。两种人。
一种在天上。一种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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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陈丕成经常想起阿福。
在打仗的时候想。在行军的时候想。在吃饭的时候想。在睡不着的时候想。
他想起阿福的笑。想起阿福的跑。想起阿福学认路的样子。想起阿福说"谢谢"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洞庭湖上的夜晚。月光碎在湖面上。两个人说话。说活。说死。说学字。说学跑。说"你练字我练跑。你学脑子我学腿。"
他想起天京出发前的那个夜晚。阿福说"如果我死了你埋我"。他说了四次"不会"。
他想起阿福笑的最后一句话——"谢谢"。
阿福不说谢谢。说了就远了。
但阿福说了。
因为那一次,阿福知道谢的是什么。谢的不是一床被子。谢的不是一个约定。谢的是四年。
四年里,两根筷子没有分开过。
从藤县到庐州。一千多里路。四年时间。
一千多里路。两个人走。走了四年。
四年前,陈丕成十四岁。阿福十三岁。
四年后,陈丕成十八岁。阿福还是十三岁。
阿福不会老了。阿福死在了十七岁。
十七岁。还不到十八岁。还没有成年。还没有娶妻。还没有当将军。还没有学完一百八十个字。
阿福只学了一百多个字。
一百多个字够读半封信。
但阿福不需要读信了。阿福死了。
阿福不需要学字了。阿福死了。
阿福不需要学跑了。阿福死了。
阿福什么都不需要了。
但陈丕成需要。
陈丕成需要学字。需要学跑。需要学认路。需要学打仗。需要学活。
需要学很多很多。
但他学到的最重要的那件事,不是从字上学到的。不是从跑上学到的。不是从路上学到的。
是从阿福身上学到的。
活的时候旁边有人。死的时候旁边也有人。
这就是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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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丕成后来打了很多仗。
庐州之后,他打了镇江。打了扬州。打了三河。打了很多很多仗。
每一场仗,他都在想:怎么让弟兄们活着回去。
他不是每次都能做到。很多时候做不到。仗太大了。箭太多了。城墙太高了。弟兄太少了。
但他每次都试。
试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想起阿福。
想起阿福的时候,他会摸一下怀里的东西。
怀里有三样东西。
一本《孙子兵法》。一个竹筒。一块银牌。
三样东西。三个名字。三种活法。
但还有一种活法,不在怀里。在耳朵里。
阿福叫的。"丕成哥。"
这个名字不在书上。不在竹筒上。不在银牌上。
这个名字在阿福嘴里。阿福死了。嘴闭了。
但名字还在。
在陈丕成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一辈子都听到了。
每一场仗。每一次冲。每一次退。每一次选择救人还是放弃。
他都会听到阿福的声音。
"丕成哥。"
很轻。很远。像月亮上的声音。
但他听得到。
听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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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陈丕成路过庐州。
他去了城外的那块空地。空地旁边有一棵树。树比以前高了一些。树上有更多的叶子了。
石头还在。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刻。
陈丕成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石头很冷。
他在石头旁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
他在石头上刻了两个字。
"阿福"。
刻得很浅。因为他不会刻。他会的字不多。能刻的更少。
但这两个字他刻了。
刻完了之后,他站起来。
转身走了。
走了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三十步之后,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石头在那里。石头上的两个字在那里。
阿福在那里。
他不需要回头。
往前走就行了。
阿福说过:"丕成哥,你以后肯定是个将军。"
他现在不是将军。但他在往前走。
往西走。往远处走。往不知道的地方走。
走的时候,他怀里有三样东西。耳朵里有一个声音。
够了。
阿福的一生很短。十七年。不够读一本书。不够学三百六十五个字。不够当将军。不够娶妻生子。不够看够月亮
赵福生。藤县西岸村人。生于道光十年(1830年)。
身高五尺二寸。比陈丕成矮半头。
特长:跑得快。笑得多。
经历:
道光三十年(1850年):与陈丕成同日加入太平军,编入童子兵。
咸丰元年(1851年):永安守城,用竹竿捅杀三名清军。
咸丰二年(1852年):长沙撤退,跑在陈丕成前面探路。
咸丰三年(1853年):武昌攻城后,在洞庭湖船上与陈丕成约定"你练字我练跑"。
咸丰三年(1853年):天京比武期间,学认路三条——从哪里来、在哪里、往哪里去。
咸丰四年(1854年):庐州攻城,爬梯子时左腿中两箭,摔下城墙。
截腿。高烧三天。第四天清晨死亡。
临终遗言:"丕成哥,别忘了我。"
享年十七岁。未娶妻。未生子。未当将军。
学字一百二十个。认路三条。
一生只谢过一个人一次。谢的是四年。
死后葬于庐州城外。坟旁一棵树。坟上一块石。
石上刻二字:"阿福"。
刻字人:陈丕成。
不够活够一辈子。
但阿福活够了。
够的意思不是长。够的意思是: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该谢的人谢了。
阿福做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谢了一个人。
这就够了。
阿福的一生是一本很短的书。只有十七页。每一页写一年。
第一页:出生。第十七页:死亡。
中间的十五页,写的是:笑。跑。爬树。抓鱼。打仗。截腿。发烧。说话。
最后一行:别忘了我。
陈丕成没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