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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兄弟们 阿福是陈丕 ...

  •   阿福是陈丕成从藤县出来时唯一的同伴。

      两个人同一个村。同一天加入太平军。同一天被编进童子兵。

      陈丕成比阿福大一岁。阿福比陈丕成矮半头。但阿福比陈丕成跑得快。也比陈丕成笑得多。

      阿福笑起来的样子,陈丕成记得很清楚。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条晒太阳的猫。

      在金田的时候,阿福笑得多。在永安的时候,阿福笑得少。到了长沙,阿福不怎么笑了。

      但阿福还是阿福。还是跑得快。还是矮半头。还是跟在陈丕成后面,叫"丕成哥"。

      陈丕成有时候觉得:阿福是他的影子。矮的影子。快的影子。笑的影子。

      影子不会死。但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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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攻庐州的前一天。

      阿福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城墙。

      庐州的城墙很高。比长沙的城墙高。比武昌的城墙也高。

      "丕成哥,这城墙多高?"阿福问。

      "三丈半。"

      "三丈半是多高?"

      "比你高六倍。"

      阿福看了看城墙。看了看自己。

      "那我爬上去要多久?"

      "你不用爬。我们用梯子。"

      "梯子够长吗?"

      "够。"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陈丕成知道阿福在想什么。阿福在想:梯子够长,但人够不够多?城墙够高,但命够不够长?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要攻城。攻城就会死人。死的人可能是他。也可能是阿福。

      也可能是两个人都死。

      他不想想这件事。

      但阿福站在城墙下面,仰着头看。他不得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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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攻城。

      梯子架上了城墙。太平军往上爬。清军往下射箭。往下扔石头。往下倒滚油。

      梯子上的人一个一个掉下来。

      掉下来的人,有的摔死了。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下来之后还能站起来,再爬。

      陈丕成爬了三次。第一次被箭射中了肩膀,滑下来。第二次被石头砸中了头盔,滑下来。第三次他爬上去了。

      他站在城墙上。回头看梯子。

      梯子上还有人在爬。其中一个矮半头的。

      阿福。

      阿福爬到了梯子的一半。然后一根箭射中了他的左腿。

      阿福没有叫。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爬了三步。又一根箭射中了同一个地方。

      这一次他滑下来了。

      从梯子的一半滑到地上。摔在泥里。

      陈丕成从城墙上跳下来——不是往后跳,是往前跳,跳到城墙里面去了。他已经在城里面了。但他没有往前冲。

      他回头看梯子。

      阿福躺在梯子下面的泥里。左腿上两根箭。血从箭孔里流出来。流到泥里。泥变成了红色的。

      陈丕成想回去救阿福。但他已经在城墙里面了。回不去。城墙上面有人在打。城墙下面有人在爬。他不能往回走。只能往前冲。

      他往前冲了。

      冲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阿福。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他就不会再往前冲了。

      他选择了往前冲。

      这个选择,他后来想了很久。想了五年。想了十年。到死的那天还在想。

      他不知道自己选对了还是选错了。

      但他知道:他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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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城结束了。庐州攻下来了。

      陈丕成从城墙里面出来,去找阿福。

      阿福还在梯子下面的泥里。但箭已经被拔掉了。不是他自己拔的。是军医拔的。

      军医说:"左腿断了。骨头碎了。保不住。"

      "保不住是什么意思?"

      "要截。"

      截腿。

      陈丕成以前见过截腿。在永安的时候,有一个老兵的腿被炮弹炸碎了。军医用一把锯子,把腿从膝盖下面锯掉。

      那个老兵咬着一根木棍。咬得很用力。木棍上全是牙印。锯子锯的时候,骨头发出一种声音。像是有人在掰一根很粗的树枝。

      掰断的那一刻,老兵昏过去了。

      陈丕成站在旁边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

      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现在阿福也要听那个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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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腿的时候,没有麻药。

      太平军的麻药很少。只有将军级别的人能用。阿福是童子兵。童子兵没有麻药。

      军医递给阿福一根木棍。"咬着。"

      阿福看了看木棍。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看了看陈丕成。

      "丕成哥,你按住我。"

      "按住你哪里?"

      "肩膀。两边都按。我可能会挣扎。挣扎的时候你按住我。别让我动。动了就锯歪了。"

      陈丕成点了点头。

      他站到阿福的后面。两只手按住阿福的肩膀。

      阿福咬上了木棍。

      军医把锯子放在阿福的膝盖下面。

      锯子很钝。锯齿上有锈。但锈不影响锯骨头。

      锯子开始动了。

      阿福的身体开始抖。不是小幅度的抖。是大幅度的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像一条被扔到冰水里的鱼。

      陈丕成的两只手按住阿福的肩膀。按得很用力。指关节发白。但没有松开。

      锯子锯了大概一百下。陈丕成数了。每一下都数。

      第三十七下的时候,阿福的木棍发出一声"咔"。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木棍被咬断的声音。

      阿福把断了的木棍吐出来。然后他叫了。

      不是大喊。是闷叫。像是一个人把声音捂在喉咙里,但声音太大,捂不住,从缝隙里漏出来。

      "唔——唔——唔——"

      每一声"唔"对应锯子的一下。

      锯子继续锯。

      陈丕成的手继续按。

      阿福继续叫。

      终于,骨头断了。

      那种声音又来了。掰树枝的声音。

      阿福昏过去了。

      这一次,陈丕成没有抖。他的手还在阿福的肩膀上。但他的手不再用力了。

      因为阿福不再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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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了腿之后,阿福高烧了三天。

      伤口感染了。截腿的伤口没有缝合。只有一块布包着。布上有血。有黄水。有臭味。

      陈丕成每天去看阿福。

      阿福躺在一张草席上。草席铺在地上。地上是泥。泥很冷。阿福很热。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偶尔睁开,看见陈丕成,就说一句话。

      第一天说的话:"丕成哥,我冷。"

      但他的额头是滚烫的。冷的是脚。截掉左腿之后,左脚没有了。但右脚还在。右脚冰凉。

      陈丕成把自己的被子盖在阿福的右脚上。

      第二天说的话:"丕成哥,水。"

      陈丕成把水壶递过去。阿福喝了。喝了一口就吐了。吐出来的水是黄的。

      第三天没有说话。

      第三天夜里,阿福睁开了一次眼睛。看了陈丕成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陈丕成以为他睡着了。

      但阿福没有睡着。阿福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想一句话。

      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阿福说了最后一句话。

      "丕成哥,别忘了我。"

      说完这句话,阿福没有再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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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丕成埋了阿福。

      在庐州城外的一块空地上。空地旁边有一棵树。树不高。树上有三片叶子。

      陈丕成用一把铁锹挖了一个坑。坑不深。一尺半。因为他力气不够了。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他把口粮省下来给阿福。但阿福没有吃。阿福吃不了了。

      他把阿福放进坑里。

      阿福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一根竹竿。一根断了腿的竹竿。

      他在坑里放了一根木棍。是阿福截腿时咬断的那根木棍。

      "你咬着。"他说。"到了那边,也咬着。疼的时候咬着。"

      然后他填土。一把一把。铁锹不够用的时候,用手挖。用手捧。捧一把土,撒在阿福身上。

      土盖住了阿福的脸。盖住了阿福的肩膀。盖住了阿福的右脚。盖住了那根木棍。

      最后,他拍平了土。在土上面放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刻。因为他不会刻。他会写的字不多。能写的更少。

      他站在石头旁边。站了很久。

      旁边还有几个兵。是陈丕成麾下的童子兵。他们站在后面,看着陈丕成。

      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丕成没有哭。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眼睛干干的。鼻子干干的。脸干干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石头。石头很冷。

      然后他站起来。

      转身走的时候,他听到了后面有人在哭。

      不是他。是他的兵。

      一个十六岁的童子兵,叫阿贵。阿贵哭得很凶。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像一条晒太阳的猫。

      像阿福笑起来的样子。

      阿贵哭起来的样子,跟阿福笑起来的样子一样。

      陈丕成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走了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三十步之后,他停下来了。

      他蹲下来。

      用手捂住了脸。

      然后他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闷哭。像阿福截腿时的闷叫。声音捂在喉咙里,但太大,捂不住,从缝隙里漏出来。

      他的兵看到了。

      一个将领,蹲在路上,用手捂着脸,闷哭。

      没有一个兵说话。没有一个兵走过去。他们站在原处,看着陈丕成。

      陈丕成哭了大概一百息。

      一百息之后,他站起来。擦了脸。转身走到阿贵面前。

      "别哭了。"

      阿贵还在哭。

      "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平。像是没有哭过的人说的话。

      阿贵止住了哭。

      陈丕成看着阿贵。看着阿贵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他拍了阿贵的肩膀。

      "走。"

      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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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夜里,陈丕成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

      月亮很亮。但他没有看月亮。他在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按过阿福肩膀的手。

      手上有泥。有血。有阿福的体温。

      阿福的体温已经不在了。但手上的记忆还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左肩。右肩。

      阿福的肩膀比他的窄。他的两只手按下去的时候,几乎能包住阿福的整个肩膀。

      阿福很窄。窄得像是只够放两只手。

      但他那两条窄窄的肩膀,扛了四年的仗。扛了从藤县到金田的路。扛了从金田到永安的路。扛了从永安到长沙的路。扛了从长沙到武昌的路。扛了从武昌到庐州的梯子。

      扛到最后,左腿断了。扛不动了。

      但他还在扛。用剩下的那条右腿。用最后的力气。用临死前的那句话。

      "别忘了我。"

      这句话很窄。只有五个字。

      但五个字够陈丕成扛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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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陈丕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福站在西岸村的村口。两条腿都在。没有断。没有箭。没有血。

      阿福在笑。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丕成哥,回来啦?"

      "回来了。"

      "屋里煮了粥。稠的。加了红薯。"

      "好。"

      陈丕成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阿福。

      阿福还站在村口。但村口没有了。西岸村没有了。房子没有了。路没有了。只有阿福站在一片空地上,笑。

      空地很大。阿福很小。

      陈丕成想走回去。但脚下的路在往后退。他往前走一步,路退两步。他跑。路也跑。他跑得快。路跑得更快。

      他跑不到阿福那里。

      阿福在远处笑。笑得很远。远得像是月亮上的笑。

      然后阿福消失了。不是走开了。是一点一点淡了。像篝火灭掉的时候。火变小。变暗。变红。变黑。变没了。

      陈丕成站在空地上。一个人。

      没有村。没有路。没有阿福。

      只有他。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手在怀里摸了一下。

      摸到了一本书。《孙子兵法》。

      又摸到了一个竹筒。爹刻的"丕成"二字。

      再摸到了一块银牌。洪秀全赐的"玉成"二字。

      三个东西。三个名字。

      丕成。玉成。陈丕成。陈玉成。

      但他还有一个名字,没有人刻过,没有人赐过。

      阿福叫的。

      "丕成哥。"

      这个名字不在书上。不在竹筒上。不在银牌上。

      这个名字在阿福嘴里。阿福死了。嘴闭了。

      但名字还在。

      在陈丕成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一辈子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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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起,陈丕成打仗不一样了。

      以前打仗是为了赢。赢一座城。赢一场仗。赢一个名。

      以后打仗是为了让兄弟们活着回去。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

      赢是一座城。活是一条命。

      城丢了可以再攻。命丢了不能再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所有的兄弟都活着回去。

      但他要试。

      因为阿福没有活着回去。

      阿福死在了庐州的城墙下面。死在了一张草席上。死在了最后五个字里。

      "别忘了我。"

      他不会忘。

      他不会让第二个阿福死。

      如果他做不到,他至少要试。

      试的时候,他可能会死。但死的时候,他不会是一个人死。

      他会有兄弟在旁边。

      就像阿福有他在旁边一样。

      阿福截腿的时候,他在旁边按着肩膀。

      阿福临死的时候,他在旁边听着最后一句话。

      阿福埋的时候,他在旁边挖坑。

      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死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这就是他学到的最后一件事。

      不是从书上学到的。不是从字上学到的。是从阿福身上学到的。

      阿福教了他很多事。怎么跑得快。怎么笑得多。怎么在害怕的时候不说害怕。怎么在疼的时候咬着木棍不叫。

      但阿福教的最后一件事,是最重要的。

      活着的时候,要有人在旁边。

      死的时候,也要有人在旁边。

      这就是弟兄。

      陈丕成和阿福的关系,要从藤县说起。

      藤县西岸村。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面有一块石板。石板上面坐着两个小孩。

      大的那个叫陈丕成。小的那个叫阿福。

      阿福的真名不是阿福。阿福的真名叫赵福生。但村里人都叫他阿福,因为他总是笑。笑起来像是有福气。所以叫他阿福。

      阿福的家在陈丕成家的隔壁。隔壁的意思是:两间房子共用一面墙。墙是泥墙。泥墙上有裂缝。裂缝大到可以伸一只手过去。

      陈丕成和阿福小时候经常隔着裂缝说话。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陈丕成把手伸过裂缝,敲阿福那边的墙。

      "阿福。"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也没。"

      "那说会儿话。"

      两个人就隔着泥墙说话。说村里的鸡。说河里的鱼。说山上的果子。说明天要去哪里玩。

      说到后来,一个人先睡着了。另一个还在说。说到嘴不动了。说到声音没了。

      第二天早上,先醒的那个敲墙。

      "醒了吗?"

      "醒了。"

      "走吧。上学。"

      陈丕成没有上学。西岸村没有学校。只有村里一个老先生教认字。老先生收三斗米当学费。陈丕成的爹交不起三斗米。阿福的爹也交不起。

      所以两个小孩都没有上学。

      但他们有自己的学校。

      河边。山上。田里。

      陈丕成教阿福爬树。阿福教陈丕成抓鱼。

      爬树很简单:手抓紧,脚踩稳,往上爬。抓鱼很复杂:先找鱼,再伸手,慢慢摸到鱼的肚子,一把抓住。鱼很滑。手要快。快了才能抓住。

      陈丕成学了很久才学会抓鱼。阿福学了很久才学会爬树。

      两个人互相教。教到后来,两个人都学会了。

      爬树和抓鱼。两种本事。一种往高处走。一种在水里摸。

      后来的日子里,陈丕成往高处走了——爬城墙、骑马、当将领。阿福在水里摸——打仗的时候,阿福总是在后面,摸着往前走,不敢冲太快,但也不退。

      两个人互补。一个快一个稳。一个高一个低。一个冲一个守。

      像两根筷子。一根不够。两根才能夹住东西。

      陈丕成和阿福就是两根筷子。

      从藤县到金田。从金田到永安。从永安到长沙。从长沙到武昌。从武昌到庐州。

      一千多里路。两根筷子走了四年。

      四年里,筷子没有分开过。

      到了庐州,筷子断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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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福第一次打仗,是在永安。

      那一次,清军围攻永安城。太平军守城。阿福在城墙上。陈丕成也在城墙上。

      清军从城墙外面射箭。箭很密。像下雨。

      阿福蹲在城墙后面。手拿着一根竹竿。竹竿比他长两尺。他举着竹竿,像举着一根很长的筷子。

      "丕成哥,我该怎么办?"阿福问。

      "别动。蹲着。等他们爬上来再捅。"

      "捅哪里?"

      "捅脸。"

      "脸?"

      "脸。眼睛。嘴巴。捅了就退。退了再捅。不要一直伸着竹竿。伸着会被砍断。"

      阿福点了点头。

      然后清军爬上来了。第一个爬上来的人被陈丕成捅了。第二个被旁边一个老兵捅了。第三个被阿福捅了。

      阿福捅的是嘴巴。竹竿从那个人的嘴插进去。那个人叫了一声。然后掉下去了。

      阿福把竹竿抽回来的时候,竹竿上有一块肉。

      阿福看着竹竿上的肉,愣了三息。

      然后他把肉甩掉了。甩到城墙外面去。

      "我捅到了。"阿福说。

      "嗯。"

      "他掉下去了。"

      "嗯。"

      "他没有上来。"

      "嗯。"

      阿福没有再说话。他蹲在城墙后面,握着竹竿,等下一个爬上来的人。

      下一个爬上来的人,阿福又捅了。这一次捅的是眼睛。竹竿从那个人右眼插进去。那个人没有叫。因为他来不及叫。竹竿已经进去了。

      阿福抽竹竿的时候,没有看竹竿上有没有肉。

      他不看。不看就不怕。

      不看就不想。不想就不难受。

      这是阿福的办法。不看不想不难受。

      陈丕成的办法不一样。陈丕成的办法是:看了想了难受了,然后忍住。

      两个人的办法不一样。但两个人的结果一样——都还能继续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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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长沙的时候,有一件事让陈丕成很担心阿福。

      那一天,太平军在长沙城外扎营。晚上下雨。雨很大。帐篷漏水。阿福的帐篷漏得最多。

      阿福蹲在帐篷外面。蹲在雨里。雨淋在他身上。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

      陈丕成走过去。

      "进去。帐篷里面干一点。"

      "里面也漏。比外面还漏。"

      "那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等雨停。"

      "雨不会停。下到明天早上才停。"

      "那我蹲到明天早上。"

      陈丕成看了看阿福。阿福蹲在雨里,像一只蹲在水里的青蛙。缩着脖子。抱着膝盖。头发贴在脸上。

      "你冷不冷?"

      "冷。"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干的地方?"

      "没有干的地方。到处都是湿的。到处都是冷的。躲不了。躲了也是冷。不如不躲。"

      陈丕成想了一下。阿福说的有道理。躲了也是冷。不如不躲。

      但陈丕成不想阿福蹲在雨里。

      他把自己的被子拿出来。披在阿福的背上。

      "你先披着。等雨停了再还我。"

      阿福看了陈丕成一眼。没有说谢谢。

      他不说谢谢。因为他们之间不说谢谢。说谢谢就远了。

      不说谢谢。披着就行。

      两个人蹲在雨里。一个人有被子。一个人没有。

      陈丕成没有被子也蹲着。蹲在阿福旁边。两个人一起蹲。

      像两只蹲在水里的青蛙。

      ━━━━━━━━━━

      从长沙撤退的那天晚上,阿福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跑了。

      不是不跑路。是不跑在前面了。以前打仗的时候,阿福总是跑在陈丕成后面。但撤退的时候,阿福跑在陈丕成前面。

      因为撤退的时候,跑得快的在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后面的人容易被追上。

      阿福跑得快。所以阿福在前面。

      但那天晚上,阿福不跑在前面了。他跑在陈丕成的后面。

      "你为什么跑在我后面?"陈丕成问。

      "因为后面安全。前面有人探路。后面跟着就行。"

      "你跑得比我快。你应该在前面。"

      "我跑得快,但我不认路。你认路。你在大前面。我在你后面。你走哪里,我走哪里。"

      陈丕成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跑了四十里路。从长沙城外跑到湘江边上。四十里路跑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里,阿福一直跑在陈丕成后面。一步不落。一步不超。

      像一根筷子跟在另一根筷子后面。

      ━━━━━━━━━━

      到了武昌之后,阿福跟陈丕成说了心里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洞庭湖的船上。船在湖面上飘。飘得很慢。像是湖在推着船走。

      阿福看着湖面。湖面上有月光。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像碎了的银子。

      "丕成哥。"

      "嗯。"

      "你觉得我们能活多久?"

      "不知道。"

      "我听说,打仗的人平均活三年。三年。从入伍到死。三年。"

      "谁说的?"

      "老兵说的。"

      陈丕成想了一下。三年。

      他加入太平军已经两年了。如果老兵说的对,他只剩一年了。

      阿福加入太平军也两年了。阿福也只剩一年了。

      "一年够干嘛?"阿福问。

      "够打几场仗。够走几百里路。够学几个字。"

      "几个字?"

      "二十个。一天学一个。一年学三百六十五个。但我学得慢。一天只能学半个。所以一年学一百八十个。一百八十个够读一封信了。"

      "读信有什么用?"

      "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别人在想什么有什么用?"

      "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就能猜别人会做什么。猜别人会做什么,就能赢。"

      阿福想了想。

      "那你觉得我该学什么?"

      "学跑。你跑得快。跑得更快就更能活。"

      "跑得快就能活?"

      "跑得快就能逃。逃了就能活。"

      "逃?太平军不逃。太平军往前冲。"

      "冲是进攻。逃是撤退。进攻和撤退都是打仗。跑得快的人,进攻能冲到前面。撤退能跑在后面。两种都有用。"

      阿福点了点头。

      "那我继续练跑。"

      "好。我继续练字。"

      "你练字。我练跑。你学脑子。我学腿。"

      "对。脑子让我不被骗。腿让你不被杀。"

      "不被骗不被杀。够了。"

      "不够。还要学一件事。"

      "什么?"

      "学活。"

      "活不是学的。活是打的。打了就活。不打就死。"

      "活不只是打的。活是选择。选择什么时候打。选择什么时候不打。选择什么时候冲。选择什么时候退。选择什么时候救人。选择什么时候放弃。"

      "放弃?"

      "放弃也是一种选择。有时候放弃比冲更难。冲只需要勇气。放弃需要脑子。"

      阿福想了很久。

      "丕成哥,你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我不是将军。我是童子兵。"

      "童子兵说的话跟将军说的话一样。"

      "童子兵说的话是童子兵说的话。将军说的话是将军说的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童子兵说给自己听。将军说给别人听。我现在说给自己听。等我说给别人听的时候,我才是将军。"

      阿福笑了。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丕成哥,你以后肯定是个将军。"

      "你以后肯定是个跑得最快的老兵。"

      "老兵?我想当将军。"

      "你跑得快但你不认路。不认路的人当不了将军。将军要认路。"

      "那我学认路。"

      "好。我教你。"

      "你教我认路。我教你跑快。"

      "好。"

      两个人在洞庭湖的船上说话。月光碎在湖面上。像是碎了的银子。

      他们不知道银子碎了还能不能拼回来。

      但他们知道:他们还能说话。还能笑。还能约定互相教对方一件事。

      这就是活。

      活不只是打。活还是说。还是笑。还是约定。

      约定明天还在一起。

      约定明天还互相教。

      约定明天还活着。

      ━━━━━━━━━━

      从武昌往天京的路上,有一件事让陈丕成记了很久。

      那天行军。阿福跑在陈丕成后面。像以前一样。

      但阿福跑的时候,右脚有点歪。歪的角度很小。不注意看不出来。

      陈丕成注意到了。

      "你右脚怎么了?"

      "没怎么。踩了一个坑。脚有点酸。"

      "酸还是疼?"

      "酸。不疼。"

      "酸就走慢一点。"

      "走慢了跟不上你。"

      "我走慢一点。你跟上。"

      "你走慢了我也走慢。两个人都走慢。慢了会被后面的兵踩。"

      陈丕成想了想。

      "那你走我旁边。不走我后面。走我旁边。我可以看到你。你也可以看到我。两个人一起看路。踩不到坑。"

      阿福想了想。

      "好。"

      从那天起,阿福走陈丕成旁边。

      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

      旁边是平的。前面是前。后面是后。前和后是追和被追。旁边是并肩。

      并肩比前后好。并肩是两个人一起走。前后是一个人追另一个人。

      陈丕成和阿福并肩走了很远。

      从武昌到天京。八百里路。走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两个人的脚印并排踩在泥路上。左脚左脚。右脚右脚。像是两条鱼在水里游。鱼游得齐。齐了才好看。

      ━━━━━━━━━━

      到了天京之后,阿福学了一件事。

      学认路。

      陈丕成教阿福认路。怎么教?

      教阿福看地图。

      太平军有地图。地图画在布上。布是白布。白布上面用墨画线条。线条是路。路是黑的。河是蓝的。山是红的。城是黄的。

      阿福看了地图半天。

      "这些线条是什么?"

      "路。"

      "路在地上。为什么画在布上?"

      "因为布可以带着走。地不能带着走。到了一个地方,把布展开,看布上的路,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怎么知道布上的路跟地上的路一样?"

      "因为有人画过。画过的人走过地上的路,然后把地上的路画在布上。地上的路和布上的路是一样的。"

      阿福看了布上的路。看了半天。

      "我看不懂。线条太多了。交叉太多了。我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不用分清所有的。只要记住三条。第一条:我们从哪里来。第二条:我们在哪里。第三条:我们要往哪里去。记住这三条就够了。其他的路上用眼睛看。"

      "三条路。记三条。好。"

      阿福记了三条路。第一条:从藤县来。第二条:在天京。第三条:往西去。

      往西去是西征。西征的方向是往西。往西走。

      阿福记住了。

      从那天起,阿福走路不歪了。不是脚不酸了。是知道往哪里走了。知道了就不慌。不慌就不歪。

      路不是脚下的。路是脑子里的。

      陈丕成教了阿福这句话。

      阿福记住了。

      ━━━━━━━━━━

      天京的日子比打仗的日子好。好很多。

      有饭吃。有床睡。有衣服穿。有鞋子穿。

      阿福有了新鞋子。是布鞋。不是草鞋。布鞋比草鞋好。草鞋会磨脚。布鞋不磨。

      阿福穿上新鞋子之后,跑得更快了。

      以前跑的时候脚会疼。疼了就慢。现在不疼了。不疼就快。

      阿福跑得快。快到什么程度?

      快到能追上马。

      不是追上跑得快的马。是追上跑得慢的马。

      太平军的马有很多种。有的是好马。有的是老马。有的是瘦马。

      老马跑得慢。瘦马也跑得慢。

      阿福能追上老马。能追上瘦马。

      但不能追上好马。

      好马跑得太快了。快到人追不上。

      人追不上马。但人能骑马。

      陈丕成在学骑马。在插四里学的。学了七天。磨破了两双草鞋。

      阿福没有学骑马。阿福学跑。

      跑和骑是两种活法。骑的人快。跑的人稳。骑的人可以跑很远。跑的人可以跑很近。

      远和近。快和稳。两种活法。

      陈丕成和阿福选了不同的活法。

      但两种活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往西。

      西征。

      ━━━━━━━━━━

      西征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阿福来找陈丕成。

      "丕成哥。"

      "嗯。"

      "明天出发了。"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死。"

      "怕死是正常的。不怕死的人是傻子。"

      "你也怕死吗?"

      "怕。"

      "你怕死为什么还往前冲?"

      "因为怕死不是不冲。怕死是冲的时候心里知道可能会死。知道了就准备。准备了就不慌。不慌就冲得更准。"

      "冲得更准就能活?"

      "不一定。但冲得更准比冲得更乱好。冲得更乱可能死得更快。冲得更准可能活得更久。"

      阿福想了想。

      "那我怎么冲得更准?"

      "看路。路在脑子里。脑子里的路比脚下的路准。脚下的路会断。脑子里的路不会断。因为脑子里的路是你自己画的。你画了三条。三条够了。"

      "三条够了。"

      "够了。"

      阿福点了点头。

      "丕成哥,我想跟你约定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埋我。"

      "你不会死。"

      "如果我死了,你埋我。埋的时候在旁边放一根木棍。我截腿的时候咬的那根。"

      "你不会截腿。"

      "如果我截了腿,你按住我。按肩膀。两只手都按。"

      "你不会截腿。"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阿福看了陈丕成很久。

      "你说了四次'不会'。"

      "因为我不想你死。"

      "不想不代表不会。"

      陈丕成沉默了。

      "好。我答应你。如果你死了,我埋你。埋的时候放一根木棍。如果你截了腿,我按住你。两只手都按。"

      阿福笑了。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谢。"

      这是阿福第一次说谢谢。

      也是最后一次。

      ━━━━━━━━━━

      西征的路上,阿福跑在陈丕成旁边。

      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

      并肩。

      并肩走了很远。从天京到庐州。六百里路。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两个人的脚印并排踩在泥路上。

      左脚左脚。右脚右脚。

      像是两条鱼在水里游。

      鱼游得齐。齐了才好看。

      ━━━━━━━━━━

      暗线。那天夜里,洪秀全在天京的深宫中写诗。

      他写的是天父诗。天父诗是洪秀全自己编的。说是天父教的。其实是他自己写的。

      他写的诗很长。一百多句。每句七个字。七言诗。

      一百多句七言诗,写的是天父的荣耀。天父的恩典。天父的审判。

      写完了之后,他念给妃嫔们听。妃嫔们跪在地上听。跪了很久。听完之后说:"天父万岁。天王万岁。"

      洪秀全笑了笑。

      他不知道外面有人在死。

      他不知道庐州的城墙下面有箭在飞。有人在被射。有人在被截腿。有人在被埋。

      他不知道一个叫阿福的童子兵,在临死前说了一句"别忘了我"。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天父的诗。天父的荣耀。天父的恩典。

      弟兄的死不在他的诗里。

      弟兄的死不在他的心里。

      弟兄的死不在他的任何东西里。

      因为他不是弟兄们的弟兄。他是天王。

      天王只有一个。弟兄有很多。

      一个和很多。

      一个写诗。很多死。

      诗写在天上。死在地下。

      天上和地下。很远。

      远到天王听不见弟兄临死前的五个字。

      "别忘了我。"

      天王不会忘。因为他从来没记过。

      没记过就不用忘。

      这就是天王的弟兄。

      不是活的时候旁边有人。死的时候旁边也有人。

      是活的时候旁边有妃嫔。死的时候旁边有妃嫔。

      妃嫔和弟兄不一样。

      妃嫔跪着听诗。弟兄站着打仗。

      妃嫔说万岁。弟兄说别忘了我。

      万岁和别忘了我。

      两个词。两种人。

      一种在天上。一种在地下。

      ━━━━━━━━━━

      后来的日子里,陈丕成经常想起阿福。

      在打仗的时候想。在行军的时候想。在吃饭的时候想。在睡不着的时候想。

      他想起阿福的笑。想起阿福的跑。想起阿福学认路的样子。想起阿福说"谢谢"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洞庭湖上的夜晚。月光碎在湖面上。两个人说话。说活。说死。说学字。说学跑。说"你练字我练跑。你学脑子我学腿。"

      他想起天京出发前的那个夜晚。阿福说"如果我死了你埋我"。他说了四次"不会"。

      他想起阿福笑的最后一句话——"谢谢"。

      阿福不说谢谢。说了就远了。

      但阿福说了。

      因为那一次,阿福知道谢的是什么。谢的不是一床被子。谢的不是一个约定。谢的是四年。

      四年里,两根筷子没有分开过。

      从藤县到庐州。一千多里路。四年时间。

      一千多里路。两个人走。走了四年。

      四年前,陈丕成十四岁。阿福十三岁。

      四年后,陈丕成十八岁。阿福还是十三岁。

      阿福不会老了。阿福死在了十七岁。

      十七岁。还不到十八岁。还没有成年。还没有娶妻。还没有当将军。还没有学完一百八十个字。

      阿福只学了一百多个字。

      一百多个字够读半封信。

      但阿福不需要读信了。阿福死了。

      阿福不需要学字了。阿福死了。

      阿福不需要学跑了。阿福死了。

      阿福什么都不需要了。

      但陈丕成需要。

      陈丕成需要学字。需要学跑。需要学认路。需要学打仗。需要学活。

      需要学很多很多。

      但他学到的最重要的那件事,不是从字上学到的。不是从跑上学到的。不是从路上学到的。

      是从阿福身上学到的。

      活的时候旁边有人。死的时候旁边也有人。

      这就是弟兄。

      ━━━━━━━━━━

      陈丕成后来打了很多仗。

      庐州之后,他打了镇江。打了扬州。打了三河。打了很多很多仗。

      每一场仗,他都在想:怎么让弟兄们活着回去。

      他不是每次都能做到。很多时候做不到。仗太大了。箭太多了。城墙太高了。弟兄太少了。

      但他每次都试。

      试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想起阿福。

      想起阿福的时候,他会摸一下怀里的东西。

      怀里有三样东西。

      一本《孙子兵法》。一个竹筒。一块银牌。

      三样东西。三个名字。三种活法。

      但还有一种活法,不在怀里。在耳朵里。

      阿福叫的。"丕成哥。"

      这个名字不在书上。不在竹筒上。不在银牌上。

      这个名字在阿福嘴里。阿福死了。嘴闭了。

      但名字还在。

      在陈丕成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一辈子都听到了。

      每一场仗。每一次冲。每一次退。每一次选择救人还是放弃。

      他都会听到阿福的声音。

      "丕成哥。"

      很轻。很远。像月亮上的声音。

      但他听得到。

      听到就够了。

      ━━━━━━━━━━

      有一年冬天,陈丕成路过庐州。

      他去了城外的那块空地。空地旁边有一棵树。树比以前高了一些。树上有更多的叶子了。

      石头还在。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刻。

      陈丕成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石头很冷。

      他在石头旁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

      他在石头上刻了两个字。

      "阿福"。

      刻得很浅。因为他不会刻。他会的字不多。能刻的更少。

      但这两个字他刻了。

      刻完了之后,他站起来。

      转身走了。

      走了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三十步之后,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石头在那里。石头上的两个字在那里。

      阿福在那里。

      他不需要回头。

      往前走就行了。

      阿福说过:"丕成哥,你以后肯定是个将军。"

      他现在不是将军。但他在往前走。

      往西走。往远处走。往不知道的地方走。

      走的时候,他怀里有三样东西。耳朵里有一个声音。

      够了。

      阿福的一生很短。十七年。不够读一本书。不够学三百六十五个字。不够当将军。不够娶妻生子。不够看够月亮

      赵福生。藤县西岸村人。生于道光十年(1830年)。

      身高五尺二寸。比陈丕成矮半头。

      特长:跑得快。笑得多。

      经历:
      道光三十年(1850年):与陈丕成同日加入太平军,编入童子兵。
      咸丰元年(1851年):永安守城,用竹竿捅杀三名清军。
      咸丰二年(1852年):长沙撤退,跑在陈丕成前面探路。
      咸丰三年(1853年):武昌攻城后,在洞庭湖船上与陈丕成约定"你练字我练跑"。
      咸丰三年(1853年):天京比武期间,学认路三条——从哪里来、在哪里、往哪里去。
      咸丰四年(1854年):庐州攻城,爬梯子时左腿中两箭,摔下城墙。

      截腿。高烧三天。第四天清晨死亡。

      临终遗言:"丕成哥,别忘了我。"

      享年十七岁。未娶妻。未生子。未当将军。

      学字一百二十个。认路三条。

      一生只谢过一个人一次。谢的是四年。

      死后葬于庐州城外。坟旁一棵树。坟上一块石。

      石上刻二字:"阿福"。

      刻字人:陈丕成。

      不够活够一辈子。

      但阿福活够了。

      够的意思不是长。够的意思是: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该谢的人谢了。

      阿福做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谢了一个人。

      这就够了。

      阿福的一生是一本很短的书。只有十七页。每一页写一年。

      第一页:出生。第十七页:死亡。

      中间的十五页,写的是:笑。跑。爬树。抓鱼。打仗。截腿。发烧。说话。

      最后一行:别忘了我。

      陈丕成没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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