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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武昌(下) 第10章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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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破武昌(下)
一
咸丰四年六月十六,武昌。
清军湖北提督杨霈站在蛇山顶上,望着城外漫天黄尘,手里的千里镜在抖。
太平军的旗,从宾阳门一直铺到忠孝门。黄旗、红旗、黑旗,一层叠一层,像涨水似的漫过来。
杨霈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参将说:"多少贼?"
参将咽了口唾沫:"提督大人,怕不下三四万。"
杨霈没说话。他今年六十了,打了四十年仗,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贼"。金田起义那会儿,洪秀全的人马还像是赶圩的农民——手里拿的是锄头、扁担、竹竿。可现在,四年过去,这些人已经像兵了。
像兵,但不像清兵。
清兵排队枪毙,站得整整齐齐,枪一响就垮。太平军不排队。他们像蚂蚁一样涌过来,你打死前面的,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你退一步,他们不追,而是绕到你侧面,再从背后包上来。
杨霈在蛇山上看了半日,得出一个结论:武昌守不住。
他没把这个结论说出来。说出来,参将就要跑,兵就要乱。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了另一件事——写遗折。
二
城外,太平军西征军大营。
韦俊坐在帐中,面前铺着一张武昌城防图。他是韦昌辉的弟弟,在北王面前说话有分量,但带兵的本事,远不如他的哥哥。
韦俊今年二十八岁,矮壮,黝黑,一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像没睡醒。但凡是打起仗来,这双眼睛会突然睁圆,像两把刀子。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十七岁,瘦高,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烧过的炭。他穿着太平军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一条黑布腰带,手里握着一杆铁头长矛。
他叫陈丕成。
陈丕成,广西藤县西岸村人。十四岁投军,今年十七岁,已经在军中打了三年仗。从金田到天京,从天京到武昌,他打过的仗,比许多老兵还多。
但他没当过"官"。
太平军的"官",是要论资排辈的。陈丕成年纪太小,资历太浅,虽然勇猛,但一直是个"两司马"——管二十五个人。
二十五个人,在太平军里,是最底层的军官。
韦俊看了他一眼:"丕成,你说说,武昌怎么打?"
陈丕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长矛往地上一顿,弯腰看那张城防图。
"宾阳门。"他指着图上一个位置,"这里城墙有裂缝。去年大水,冲了城墙根基。清军补过,但补得马虎。"
韦俊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陈丕成说,"前天夜里,我带人摸到城根下。城墙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
帐中几个将领互相对视。一个都司嘟囔了一句:"小子吹牛。"
陈丕成没理他。他继续指着图:"宾阳门清军守兵不多。杨霈把主力放在蛇山和望山门,那是怕我们从长江上攻。但宾阳门在东北角,离江远,他们觉得安全。"
韦俊不说话了。他盯着陈丕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要多少人?"
"五百。"
"五百人能干什么?"
"五百人够了。"陈丕成说,"我不要攻城。我只要五百人缒城而入。宾阳门城墙有裂缝,我用火药塞进去,炸开一个口子。口子一开,大军就能涌入。"
帐中安静了。
韦俊慢慢靠回椅背。他看了看城防图,又看了看陈丕成。
"给你三百人。"他说,"再多的,我没有。"
陈丕成没有讨价还价。他点了点头,拿起长矛,转身出了大帐。
三
天京。天王宫。
洪秀全坐在殿中,手里拿着一份奏报。奏报是杨秀清送来的,上面写着西征军的战况:破岳州,克汉阳,围武昌。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奏报放在桌上。
"清远叔。"他叫了一声。
一个老太监弓着腰走过来。他叫赖清远,广西花县人,跟着洪秀全从金田一路走到天京,是洪秀全最信任的内侍。
"天王,奴才在。"
"杨秀清这份奏报,你看了没有?"
"奴才不敢看。"
洪秀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清远,你说——"他顿了一下,"陈丕成今年几岁?"
赖清远愣了一下:"天王,哪个陈丕成?"
"就是那个陈丕成。投军时才十四岁,现在是陈承瑢的侄子那个。"
赖清远想了想:"回天王,算起来,今年该是十七岁。"
"十七岁。"洪秀全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王宫的窗户是朝南开的,窗外是花园,花园里种着从广西运来的桂花。桂花不开花的季节,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树。
"十七岁。"他又说了一遍,"我在他这个年纪,还在考秀才。"
赖清远不敢接话。
洪秀全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清远,你去找杨秀清,跟他说——武昌攻克之后,把陈丕成的战功报上来。我要知道他打了什么仗,杀了多少人,带了多少兵。"
赖清远躬身:"喏。"
洪秀全又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那份奏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面。
"还有一件事。"他说,"杨秀清最近,有没有再'天父下凡'?"
"回天王,有。上个月初一,东王在朝堂上代天父传言,说——"
"说什么?"
赖清远犹豫了一下。
"说天王近来疏于朝政,天父不满。"
洪秀全的手指停了。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花园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下去吧。"洪秀全说。
赖清远弓着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之后,洪秀全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奏报被风吹起了一角。奏报上,杨秀清的落款写着"左辅正军师东王杨秀清",而洪秀全的朱批只有一个字:"览。"
那个"览"字,是他亲笔写的。但写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杨秀清已经多久没有请他批示了?
四
武昌城外。夜。
陈丕成带着三百人,潜伏在宾阳门外的壕沟里。
壕沟里有水,水里有蚂蟥。三百人泡在水里,一动不动。从亥时等到子时,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陈丕成在最前面,他的手搭在壕沟边缘,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宾阳门的城楼上,清军的哨兵在踱步。火把的光在城墙上画出一个一个光圈,光圈移动得很慢,像蜗牛在爬。
陈丕成盯着那些光圈。他在数——哨兵走一个来回,要多少步,多少时间。
他数了三次。
一个来回,一百二十步,约摸半盏茶的功夫。
也就是说,两个光圈之间,有半盏茶的空隙。
半盏茶,够一个人从壕沟冲到城墙根。
但三百个人,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回过头,压低声音:"阿九。"
一个矮壮的年轻人凑过来。他叫陈阿九,藤县人,和陈丕成同村,是他手下的两司马之一。
"九哥。"阿九压着嗓子。
"等会儿我冲在最前面。我到了城墙根,你再带第二队跟上来。一队一队上,不要挤在一起。"
阿九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陈丕成腰间的火药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长矛。
"九哥,城墙上的裂缝,你真找到了?"
"找到了。"
"要是炸药塞进去,炸不开呢?"
陈丕成没回答。他把长矛往身后一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在手掌上。
火药。太平军自己配的火药,硫磺味很重,颗粒粗细不均。但能用。
他把手掌上的火药重新倒回袋子,然后把袋子扎紧,塞进怀里。
"炸不开,就爬。"他说。
阿九张了张嘴,没说话。
城楼上的火把又转过来了。光圈扫过壕沟的上方,离他们的头顶只有丈许。
三百人屏住呼吸。
光圈过去了。
陈丕成站了起来。
五
他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他只是把长矛往腰间一插,双手扒住壕沟的边缘,一撑,上去了。
动作很快。像一只猫。
他从壕沟到城墙根,只用了七八十步。城墙根的阴影把他吞没了。
城楼上的哨兵没有发现他。
然后,第二个人上去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一队一队的人影,从壕沟里翻出来,猫着腰,沿着城墙根散开。
陈丕成找到了那道裂缝。
果然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像一条黑色的血管,蜿蜒在青灰色的城砖上。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摸了摸。里面的砖头是松的,一碰就掉渣。
他从怀里取出火药包。一共三包,每包半斤。他把三包火药叠在一起,塞进裂缝的最深处。然后,取出火绳。
火绳是用麻绳浸了硫磺水做成的,点燃之后,烧得很慢,但不会被风吹灭。
他把火绳的一头塞进火药包里,然后退后三步。
"退到二十步以外。"他对身后的人说。
三百人往后退。
陈丕成弯下腰,点燃了火绳。
火绳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红色的虫子,沿着城墙根慢慢爬向裂缝深处。
陈丕成转身就跑。
他跑了不到二十步——
轰!
一声闷响。不是想象中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声闷响,像大地深处打了一个嗝。
然后,城墙上的砖头开始往下掉。
先是一块,两块,然后是一大片。宾阳门的城墙,从裂缝处塌出了一个缺口。缺口不大,约摸五六尺宽,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城楼上的哨兵慌了。他们探出头往下看,看到的不是太平军的大队人马,而是——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持长矛,第一个从缺口钻了进去。
陈丕成从缺口跳进城墙内侧的时候,脚下是一堆碎砖。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然后举起长矛。
身后,阿九跟着钻了进来。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三百人,一个接一个,从那个五六尺宽的缺口,钻进了武昌城。
六
宾阳门内的街道很窄。清军的反应比陈丕成预想的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支清军巡防队就赶到了。
约摸五十人。带队的是一个把总,骑着马,手里挥着刀。
"贼人缒城!"把总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城门已经关不上了。缺口在城墙上,不在城门处。而且,陈丕成不会给他们关城门的机会。
他带着三百人,直接冲向那支巡防队。
巷战。
太平军的长矛对清军的腰刀。太平军的人数劣势(三百对五十),但地形优势(城内巷弄复杂,清军骑兵展不开)。
陈丕成冲在最前面。他的长矛刺出去,收回去,再刺出去。动作很简单,没有花招。但每一刺,都有一个人倒下。
他十五岁投军,在金田练的是竹竿枪。竹竿枪的枪头是削尖的竹子,刺进人体之后,竹子会裂开,倒钩住伤口,拔不出来。后来有了铁头长矛,他才发现——铁头的好用多了。
但打法是一样的。
刺,收,再刺。
那个把总骑马冲过来,一刀砍向陈丕成的头顶。陈丕成侧身一躲,长矛从下往上,捅进了马肚子。
马嘶叫了一声,前腿一软,把把总甩了下来。把总还没落地,陈丕成的长矛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五十人的巡防队,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三百人吃掉了。
陈丕成站在街心,浑身是血。血不是他自己的。
"九哥,城门那边什么情况?"他问。
阿九从前面跑回来:"九哥,清军在调人。宾阳门、忠孝门、望山门都在增兵。他们发现我们了。"
陈丕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是温的,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泥。
"不用等大军了。"他说,"我们自己打。"
"什么?"
"清军现在不知道我们只有三百人。他们以为我们是先锋,后面还有大部队。"陈丕成看着街道的两端,"我们利用这个错觉,往城里打。打纵深。让他们顾头不顾尾。"
阿九瞪大了眼睛:"九哥,就三百人,往城里打?"
"你怕了?"
阿九咽了口唾沫:"不怕。就是觉得……九哥你胆子太大了。"
陈丕成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看起来很怪异,但又很明亮。
"跟我来。"
七
从宾阳门到蛇山,中间隔着大半个武昌城。
陈丕成带着三百人,像一把锥子,从东北角扎进了武昌的腹部。
他们不走大街。他们走小巷,穿民居,翻墙过户。太平军里有不少广西来的老兵,翻山越岭惯了,翻几道墙不在话下。
他们在城中打了整整一夜。
清军被搞懵了。
宾阳门方向有贼。忠孝门方向也有贼。望山门、望楚门都有贼。杨霈在蛇山上接到的报告,前后矛盾,一会儿说贼人数百,一会儿说贼人数千。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批太平军,在陈丕成的带领下,一夜之间换了四五个位置,每次都故意制造出"大部队"的假象。
天快亮的时候,陈丕成的人已经打到了蛇山的脚下。
他们只有三百人。但他们在城中烧了三处清军的粮堆,砍了两根旗杆,还抢了一座清军的军火库。
军火库里有什么?火药、火绳、铅弹,还有两面清军的绿旗。
陈丕成把绿旗扯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然后,他把太平军的黄旗,插在了军火库的屋顶上。
天亮了。
蛇山上的杨霈,用千里镜看到了那面黄旗。
黄旗在朝阳下飘着,位置就在蛇山脚下,离他的指挥部不到一里地。
杨霈的手开始抖。
"贼人已经打到蛇山了?"他对参将说,"不可能。宾阳门到蛇山,至少五里路。他们怎么打过来的?"
参将也懵了。
杨霈不知道的是,那面黄旗下,只有三百个人。
但三百个人,已经足够让一个提督产生"城破在即"的错觉。
八
咸丰四年六月十七。天亮之后,韦俊的大军开始总攻。
这一次,不是佯攻。太平军从宾阳门缺口涌入,从忠孝门攀城而上,从望山门架云梯登城。
武昌城,三面同时受敌。
杨霈在蛇山上,坚持了不到两个时辰。
辰时三刻,他下了撤退的命令。
清军从武昌城东门撤出,渡江往汉口方向逃窜。杨霈本人被亲兵架着,从蛇山下来,上了一艘渡船。
他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武昌城。
城墙上,已经插满了太平军的黄旗。
六月十七日午时,武昌攻克。
这是太平军第二次攻占武昌。第一次是咸丰三年正月,林凤祥、李开芳打的。但那一次,太平军没有守城,而是东下金陵了。
这一次,他们要守。
九
攻克武昌之后,陈丕成做了一件事。
他带着阿九,在城中走了一圈。
不是为了查看战果。是为了约束所部。
"不许扰民。"这是杨秀清在西征前下的军令。但军令是军令,执行是执行。打仗的时候,军令管用;打完了仗,管不管用,要看带兵的人。
陈丕成带着人在城中巡逻,遇到有太平军士兵闯入民宅的,当场呵止。有一个老广西兵,喝了酒,在街上调戏一个妇人,陈丕成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
那一拳打在脸上,老广西兵的门牙飞了。
"丕成,你——"老广西兵捂着嘴,含糊不清。
"再让我看到你欺负百姓,我砍你的头。"陈丕成说。
他十七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阿九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想:九哥变了。
两年前,在金田的时候,陈丕成还是个爱笑的少年。砍柴的时候会唱歌,行军的时候会跟老兵学脏话。但自从永安突围之后,他就不怎么笑了。
仗打得越多,笑得越少。
阿九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九哥现在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十
武昌攻克之后第三天,韦俊大摆庆功宴。
宴设在原湖北巡抚衙门的大堂上。太平军攻下武昌后,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西征军的指挥部。大堂上挂满了黄旗,桌上摆着从城中大户家里搜来的酒肉。
将领们坐了满满三大桌。
韦俊坐在主桌上,端着一碗酒,站起来说:"武昌攻克,兄弟们辛苦了。这一碗,我敬大家!"
众人举碗。
陈丕成坐在第三桌的角落里。他的位置,本来不应该在第三桌——他是破城首功,按理说应该坐主桌。但主桌坐的都是"官",他的官职太小了,两司马,坐不上去。
他也不在意。
他端着自己那碗酒,正要喝——
"丕成。"韦俊在前面叫他。
他放下碗,站起来。
韦俊举着酒碗,隔着三张桌子看着他:"陈丕成,宾阳门首功,是不是你?"
"是。"
"你今年多大?"
"十七。"
韦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赞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十七岁,首登宾阳门。"韦俊把酒碗放下,"好。我会上奏东王,给你请功。"
陈丕成抱拳:"谢韦王爷。"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酒。
酒是米酒,不烈,但后劲大。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叔父陈承瑢。
陈承瑢现在在天京,在杨秀清手下当官。他当初带着陈丕成投军,跟他说过一句话:"丕成,跟着天王走,有饭吃,有衣穿。"
现在,饭是有了,衣是有了。但陈丕成觉得,自己打仗,不是为了饭和衣。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冲锋的时候,他不想死。但每次看到身边的兄弟倒下,他又觉得——死就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那碗酒喝完了。
十一
天京。天王宫。
洪秀全又收到了一份奏报。
这份奏报比上一份长得多。杨秀清在奏报里详细汇报了武昌攻克的经过,其中专门用了一段文字,写陈丕成宾阳门首功的事迹。
"陈丕成,年十七,以两司马之职,率三百死士缒城而入,炸塌宾阳门城墙,率先登城,巷战一夜,焚烧清军粮台三处,夺取军火库一座,为攻克武昌立下首功。"
洪秀全把这段看了三遍。
然后,他放下奏报,问赖清远:"杨秀清给陈丕成请的什么功?"
赖清远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文书——那是杨秀清同时送来的"功牌清单",上面列了这次西征中所有有功将士的升赏名单。
他翻到"陈丕成"那一栏。
"回天王,东王请旨,擢陈丕成为殿右三十检点。"
洪秀全沉默了。
殿右三十检点。这个官职,在太平军的官制里,位在丞相之下,军帅之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两司马连升数级,直接到了检点的位置。
这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杨秀清在收买人心。
洪秀全知道,杨秀清这次西征,打得不光是清军,还在打自己的"人心"。每打下一个城池,杨秀清就会提拔一批年轻将领。这些将领,因为升官是东王给的,所以感激东王。
陈丕成,现在也成了"东王的人"。
洪秀全把功牌清单合上,放在桌上。
"清远。"
"奴才在。"
"你去跟杨秀清说——陈丕成的功,我准了。殿右三十检点,就让他做。"
赖清远躬身:"喏。"
洪秀全又补了一句:"但是,告诉杨秀清——陈丕成年纪太轻,需要历练。武昌守城之事,让他参与。但最终的决断,要听韦俊的。"
赖清远愣了一下。他听懂了天王的意思——
升陈丕成的官,但分他的权。
十二
武昌。七月。
太平军攻克武昌之后,开始了守城的任务。
韦俊是武昌守将,总揽全局。但具体的城防事务,他交给了几个年轻的将领去办。陈丕成是其中之一。
他负责的是宾阳门到忠孝门一段的城防。这段城墙,正是他当初炸开缺口的地方。现在,他站在城墙上面,不是在攻城,而是在守城。
角色换了。但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陈丕成带着人,把宾阳门的缺口重新砌上了砖。砌砖的时候,他摸了摸那些新砖,发现——新砖没有老砖结实。
"九哥,清军会不会再来打武昌?"阿九在旁边问。
陈丕成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墙上,往东看。东边是长江,长江对岸是汉口。汉口那边,现在有清军。
湘军。
曾国藩的湘军。
陈丕成不知道曾国藩是谁。但他知道,清军里有了一支新的队伍,这支队伍和以前的绿营不一样。绿营一触即溃,但这支队伍——能打。
他在宾阳门城楼上站了很久。夕阳把长江染成了红色,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会来的。"他终于说了两个字。
十三
天京。东王府。
杨秀清坐在案前,正在批阅文书。
他是东王,九千岁,太平天国的实际执政者。洪秀全深居天王宫,不理朝政,所有军国大事,都由杨秀清决断。
但杨秀清并不满足于"决断军国大事"。
他要的,是更多。
"天父下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最初,"天父下凡"是用来鼓舞士气的。金田起义的时候,杨秀清第一次"天父附体",代天父传言,告诉教众"你们要坚定信心,上帝会保佑你们"。那时候,大家都信。
但现在,"天父下凡"变成了另一种工具。
杨秀清用"天父"的名义,当众训斥诸王。韦昌辉被他杖责过,石达开被他当众羞辱过。就连洪秀全,也被他"天父"的名义,训斥过不止一次。
这天傍晚,杨秀清又"下凡"了。
东王府的大堂上,杨秀清闭着眼睛,身体开始颤抖。这是"天父降临"的标志。
周围的侍从、官员,立刻跪了下来。
"天父"开口了。声音是杨秀清的,但语气完全不一样——粗犷,威严,像打雷一样。
"秀全!"
所有人都跪得更低了。
"天父"在叫天王的名字。这不是第一次了。
洪秀全不在场。但杨秀清不在乎。他"代天父传言",不需要洪秀全在场。
"秀全近来怠慢朝政,不敬天父。天父震怒!"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大气不敢出。
杨秀清"天父附体"的状态,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身体一软,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天父"的威严。有的,只是杨秀清自己的目光——精明,冷静,深不可测。
他看了看跪了一地的人,淡淡地说:"都起来吧。天父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写一份诏书,送给天王。"
北王韦昌辉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后背上,还有上个月"天父下凡"时挨杖的伤痕。
十四
武昌。八月。
清军反扑了。
不是杨霈的绿营。绿营已经被打怕了,杨霈本人被革了职,调回了北京。
来的是湘军。
曾国藩坐镇长沙,派出了塔齐布、罗泽南两部,水陆并进,直扑武昌。
塔齐布,满洲镶黄旗人,湘军陆军统领。他打过仗,也打过胜仗。罗泽南,湖南湘乡人,秀才出身,带兵的同时还讲理学。
这两个人,一个武,一个文,配合得很好。
八月下旬,湘军抵达武昌城外。
韦俊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湘军营盘,脸色凝重。
"丕成,"他叫过陈丕成,"你看看,这支队伍,和以前的清军有什么不一样?"
陈丕成看了很久。
湘军的营盘,扎得很讲究。壕沟、栅栏、望楼,一层套一层,像铁桶一样。而且,湘军没有急着攻城。他们到了之后,先挖壕沟,再立栅栏,然后才支帐篷。
"他们不急。"陈丕成说,"他们想围我们。"
韦俊点了点头。
湘军的战术很简单——围城打援。把武昌围住,切断太平军的粮道,等城里粮尽,再一举攻克。
武昌城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
但湘军如果真的围三个月,城里就会出问题。
太平军攻克武昌时,城中有百姓约十万人。十万人加上太平军的守军约两万人,一共十二万人。十二万人每天吃掉的粮食,不是一个小数目。
陈丕成算过这笔账。他跟韦俊说:"我们不能坐等。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湘军刚到,营盘还没扎稳。今夜,我带人出城,烧他们的粮草。"
韦俊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每次开口,说的都是"我带人出城""我带人冲锋"——从来不说自己会死。
"去吧。"韦俊说,"但带的人不要多。多了反而碍事。"
十五
又是一个夜晚。
陈丕成带了二百人,从忠孝门缒城而出。
湘军的营盘,在武昌城东五里处。二百人摸黑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到了湘军营盘的外围。
湘军的哨兵很警觉。和绿营不一样,绿营的哨兵晚上会打瞌睡,但湘军的哨兵,每隔一刻钟就会换一次岗。
陈丕成趴在草丛里,观察了半个时辰,找到了湘军换岗的间隙。
他带着人,像蛇一样,从哨兵的间隙里溜了过去。
湘军的粮草堆,在营盘的后方。有帐篷盖着,但帐篷周围没有栅栏——湘军没想到太平军敢夜里出城偷袭。
火把点着了。
粮草堆烧起来的时候,湘军的营盘里一片大乱。塔齐布从帐篷里冲出来,上衣都没穿,手里提着刀,大声问:"什么事!"
"禀大人,粮草堆起火!"
塔齐布的脸白了。
他带来的粮草,是湘军一个月的口粮。一个月的口粮烧了,意味着——他要么退兵,要么抢太平军的粮食。
但塔齐布不是杨霈。他没有退。
他调集了五百人,围住了粮草堆。陈丕成的人正在往回撤,被这五百人截住了去路。
巷战。不,是野地战。
二百人对五百人。湘军的火绳枪在夜里发挥了作用——火光一闪,一声枪响,太平军就倒下一个。
陈丕成带着人在野地里且战且退。他自己的左臂中了一枪,火辣辣的疼。
阿九在他旁边,拼命地帮他挡枪。
"九哥,你先走!"阿九喊。
"闭嘴。"陈丕成咬着牙,用右手握矛,左手臂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们退到了城墙根下。城墙上放下了绳索,一队一队的人往上爬。
陈丕成最后一个爬。他爬到一半的时候,一根绳索被湘军的火枪打断了。他抓着另一根绳索,拼命往上攀。
城墙上伸下来一双手,把他拽了上去。
是阿九。
阿九的脸上全是汗,汗水里混着泪。
"九哥,你的手——"
陈丕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摸上去黏糊糊的。
"没事。"他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但他没有倒下。
十六
武昌。九月。十月。
湘军没有退。他们用一个月的时间,重新筹集了粮草,然后继续围城。
塔齐布和罗泽南,像两块牛皮糖,粘在武昌城外,甩不掉。
城里的粮食,开始紧张了。
韦俊召集将领开会。
"湘军不退,城中粮草只够一个月了。诸位有什么办法?"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主张突围,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向天京求援。
陈丕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等大家都说完了,韦俊才看向他:"丕成,你说说。"
陈丕成站起来。他的左臂已经包扎好了,但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
"援兵不会来的。"他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大堂上。
"东王正在天京和天王斗法,抽不出兵来。"陈丕成说,"就算抽得出,从天京到武昌,水路千里,至少要一个月。一个月后,城里的粮食已经吃完了。"
"那你的意思是?"韦俊问。
"弃城。"陈丕成说。
大堂上安静了。
"弃城"这两个字,在太平军里,是一个很重的词。太平军从金田起义到现在,打下的城池不多。每放弃一座城,就意味着失去一块地盘,失去一批百姓的信任。
但陈丕成说的是实话。
韦俊沉默了很久。
"再守一个月。"他说,"如果一个月内援兵不到,就弃城东退。"
十七
天京。天王宫。
洪秀全收到了武昌的告急奏报。
奏报是韦俊发的,上面写着:城中粮草将尽,湘军围城不退,请天京速发援兵。
洪秀全把奏报放在桌上,没有批。
赖清远在旁边侍候着,看到天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王,武昌告急……"赖清远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洪秀全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终于开了。小小的黄花,藏在绿叶间,不仔细看,看不到。
"清远。"
"奴才在。"
"你说,杨秀清会不会派援兵?"
赖清远想了想,谨慎地说:"东王……应该会吧。武昌是西征的重镇,丢了武昌,湘军就会顺江而下,直接威胁天京。"
洪秀全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是高兴的笑,而是苦笑。
"杨秀清不是怕湘军威胁天京。杨秀清是怕——武昌丢了,他的西征就失败了。他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他顿了一下。
"但他也不会派援兵。"
"为什么?"
洪秀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来,看着赖清远。
"清远,你去东王府一趟。跟杨秀清说,武昌之事,由他全权决断。天王宫不干涉。"
赖清远愣了一下。
天王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武昌的死活,我不管了。
十八
武昌。十一月。
粮食吃完了。
不是真的吃完了,而是到了"每人每天一碗粥"的地步。一碗粥,半稀半干,喝下去,不到两个时辰就饿了。
城里的百姓开始恐慌了。有人在街上哭,有人在家里上吊,有人跑到太平军的守将那里,问"什么时候能开仓放粮"。
韦俊的回答是:"再等几天。"
但几天之后,来的不是援兵,而是湘军的攻城令。
十一月初八,湘军开始总攻。
塔齐布指挥陆军,从东面和南面同时攻城。罗泽南指挥水师,封锁长江江面,切断太平军的水上退路。
武昌城,被四面合围了。
韦俊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湘军大营,终于下了决心。
"准备撤退。"
撤退的时间,定在十一月初十夜里。
十九
撤退的安排,是韦俊和陈丕成一起制定的。
韦俊带主力,从武昌城南门出城,往东退往九江方向。陈丕成带一千人,在宾阳门和忠孝门一带殿后。
殿后,就是掩护主力撤退。
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主力走了之后,殿后的人,要面对湘军的全部追兵。能活下来多少,看命。
韦俊看着陈丕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丕成,你才十七岁。"他说,"我不想让你殿后。"
"韦王爷,我不殿后,谁殿后?"陈丕成说,"主力撤退需要时间。没有殿后的人拖住湘军,主力走不掉。"
韦俊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陈丕成。
"这是我的令符。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湘军围住了,就带着人往东走。不要硬拼。"
陈丕成接过令符。令符是铜制的,上面刻着"韦"字。
"谢韦王爷。"
二十
十一月初十。夜。
太平军主力从南门撤出武昌城。
陈丕成带着一千人,在宾阳门城楼上点起了火把。
火把的光,在城墙上连成一条火龙。湘军看到了火光,以为太平军还在城中,于是调集兵力,往宾阳门方向集结。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面对的,只有一千个殿后的士兵。
陈丕成站在城楼上,看着湘军的营盘在远处忙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九哥,主力走了多少了?"阿九在旁边问。
"走了约摸两个时辰了。按时间算,应该已经过了南门外的那座桥。"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再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湘军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他们派了一支小队,摸到宾阳门下查看,发现——城门是虚掩的,推一下就开了。
宾阳门开了。
湘军涌入城中。但他们涌入的,是一座空城。
陈丕成在湘军涌入宾阳门的同时,带着一千人,从忠孝门撤出了武昌城。
撤退的队伍,在夜色中往东走。一千人,走了约摸五里路,后面传来了马蹄声。
湘军的追兵。
塔齐布派出了三百骑兵,追击太平军的殿后部队。
陈丕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湘军的骑兵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武昌城方向涌过来。
"九哥,跑不掉了。"阿九说。
"不用跑。"陈丕成把长矛握在手里,"列阵。"
一千人,在一条小河边列成了方阵。
湘军的骑兵冲过来了。
陈丕成站在方阵的最前面。他的左臂上的伤还没好,但他用右手握矛,照样能把矛刺出去。
这一战,打到了天亮。
湘军的骑兵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方阵顶了回去。太平军的长矛,像一片钢铁的森林,骑兵冲不进去。
天亮之后,塔齐布亲自带着援兵赶到了。但这个时候,陈丕成已经带着人,撤往东面的山里了。
湘军追了一程,没有追上。
二十一
陈丕成带着殿后的一千人,在山中走了三天,才追上了主力。
追上主力的时候,他的一千人,只剩下了七百人。
三百人,死在了殿后的战斗中。
韦俊看到陈丕成的时候,他的眼圈红了。
"丕成——"
"韦王爷,我回来了。"陈丕成说。
他的脸上很平静。但阿九看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三百个人,都是他带出来的广西老兵。从金田跟他一起投军的兄弟,在这一战之后,又少了一些。
韦俊让他坐下,让人端来饭菜。
陈丕成拿起碗,吃了两口,忽然放下了。
"韦王爷,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往东。去九江。九江如果守不住,就退安庆。安庆如果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陈丕成替他说完了:"就退天京。"
韦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二十二
天京。天王宫。
洪秀全收到了武昌失守的奏报。
奏报上写着:十一月初十,太平军弃武昌东退,湘军攻克武昌。
洪秀全看完奏报,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赖清远在旁边侍候着,心里却在想:天王到底在想什么?武昌丢了,湘军离天京更近了一步,天王怎么一点都不急?
"清远。"
"奴才在。"
"陈丕成回来了没有?"
"回天王,陈检点还在九江,没有回天京。"
洪秀全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陈丕成可用,但不可信。"
赖清远在旁边,看到了这行字。他的心猛地一沉。
天王在怀疑陈丕成。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前线拼死拼活,在宾阳门炸城墙,在武昌城巷战,在撤退时殿后——而天京的天王,在写"不可信"。
赖清远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是他在广西老家的时候,一个村里的老人说过的——
"乱世里,最毒的不是刀,是人心。"
二十三
九江。十二月。
陈丕成站在九江城外的长江边上,看着江水东流。
阿九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棉袄。
"九哥,天冷了。穿上吧。"
陈丕成接过棉袄,披在身上。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暖。
"九哥,你在想什么?"阿九问。
陈丕成没有回答。他看着长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阿九记了一辈子。
"阿九,你说——一个人拼命打仗,是为了什么?"
阿九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丕成自己回答了。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天王。天王说'天下一家,共享太平',我就信了。我在金田信,在永安信,在南京信。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到了武昌,我就不怎么信了。"
"为什么?"阿九问。
陈丕成转过头来,看着阿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阿九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因为武昌城里的人,不太平。"他说,"我们攻克了武昌,城里的百姓该高兴才对。但我看到的,不是高兴。是害怕。他们怕我们,比怕清军还怕。"
"我们说是'天国',但天国在哪里?"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长江。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
"阿九,我以后打仗,不再为了'天国'了。"
"那为了什么?"
陈丕成沉默了很久。
"为了跟我一起打仗的兄弟。"他说,"他们信我,我就要带着他们活着回去。能多活一个,就是一个。"
长江上刮来一阵风,把他的棉袄吹得猎猎作响。
二十四
同一时刻。天京。天王宫。
洪秀全在殿中,对着一盏油灯,在写一份诏书。
诏书的内容,是关于"天历"的修订。他最近迷上了"天历"——一种太平天国自己的历法。这种历法,把一年定为三百六十六天,单月三十一日,双月三十日,没有闰月。
但"天历"有一个问题——它和实际的农时不合。太平天国的境内,农民按照"天历"种田,结果该种稻的时候下了霜,该收割的时候发了水。
没有人敢跟洪秀全说这件事。
他写完诏书,放下笔,抬起头来。
殿中很安静。油灯的火焰在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很大。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别人听到——因为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秀清,你不要逼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天王的花园。花园里的桂花,已经谢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二十五
九江。夜。
陈丕成在营帐里,就着一盏油灯,在擦自己的长矛。
长矛的铁头,已经被血锈蚀了。他用一块布,蘸着菜油,一点一点地擦。
阿九已经睡着了,在帐角的地铺上,打着呼噜。
陈丕成擦着擦着,忽然停下了手。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投军那天,叔父陈承瑢跟他说:"丕成,跟着天王走,有饭吃,有衣穿。"
但他投军,不是为了饭和衣。
他投军,是因为——他饿。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连观音土都吃完了的饿。他十四岁那年,广西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他家的米缸空了,一连七天,他每天只吃一顿,一顿只有半碗稀粥。
半碗稀粥,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后来,金田的锣声响了。有人说,"跟着洪秀全,有饭吃。"
他就跟着去了。
四年过去了。
他有饭吃了。有衣穿了。但他发现——
饭是有了,但那句话——"天下一家,共享太平"——他越来越不信了。
他不信,不是因为他变坏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
天京的天王,有饭吃。但武昌的百姓,没有饭吃。
太平军的将领,有衣穿。但太平军的士兵,衣不蔽体。
他在前线拼命,但天京的朝堂上,有人在争权夺利。
他十七岁了。十七岁的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道,不是"天国"能救的。
但除了"天国",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他放下长矛,吹灭了油灯。
帐里黑了。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有力。
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要打仗。
不是为了天国。
是为了那些跟他一起打仗的兄弟。
为了他们能活着回去。
能多活一个,就是一个。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