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妖修仙传》诃子裙

25、酸涩与释然 相亲大会的

　　相亲大会的最后一天，白小莲坐在山谷入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本子，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帐篷，帐篷旁边的篝火还在冒着青烟，昨晚的热闹已经散场了，只剩下几个修士在收拾桌椅板凳。沈墨渊不在那里。白小莲扫了一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谷里来回搜索，终于在山谷另一侧的溪边看到了他。白衣，长剑，背对着她，正在低头洗手。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身边没有人，那些女修终于散了。白小莲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她的步伐一开始很快，像赶着去干什么大事；走到半路又慢了下来，像是脚上绑了铅块；离他还有十步的时候，她又快了起来，因为怕自己再慢就会转身跑掉。

　　“沈墨渊。”白小莲喊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像是她酝酿了很久的情绪。

　　沈墨渊转过头。他的手上还滴着水，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看到白小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嗯？”

　　白小莲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下巴微抬，摆出一副“我要跟你当面对质”的架势。但她问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那个红衣女修是谁？”她的话一出口，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太直白了，太酸了，太像一个吃醋的女人了。但她没有收回，因为她确实想知道。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没有意外，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会来的平静。“一个朋友。”他说。

　　“什么朋友？”白小莲追问，语气像是审犯人。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对她笑？！”白小莲的声音尖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你平时对我都不怎么笑，你对她笑。”

　　沈墨渊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也对你笑过。”

　　白小莲愣住了。她的大脑飞速回放——沈墨渊笑过的画面。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了几帧。第一次，在交易行门口，她说“哭是我最擅长的技能”的时候，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第二次，在仓库装鬼那一夜，她坐在池边擦脸上的面粉，他说“你脸上有灰”的时候，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第三次，她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花了我的钱我心疼啊”的时候，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是唯一一次真正的、看得见的笑。但那些笑，跟他对红衣女修的笑不一样。对红衣女修的笑是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像是“这个笑话确实好笑”的笑。对她的笑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笑，但感觉确实不一样。

　　“那不一样。”白小莲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底气不足。

　　“哪里不一样？”沈墨渊问。他的语气很平，但白小莲总觉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微小的弧度——不是在笑她，像是在等她回答。

　　白小莲张了张嘴，想说“你对她的笑是礼貌，对我的笑是真心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不确定他对她的笑是不是真心。她只知道自己看到他对别人笑的时候，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而看到他对她笑的时候，心里像是灌了蜜。这不公平。对别人笑只扣一分，对她笑加十分。这叫什么？这叫偏心。但白小莲不敢说她是偏心的那个，因为她连“确定关系”都没有。

　　白小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疼痛压住翻涌的情绪。“沈墨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她的声音很严肃，像是法官在法庭上宣读判词。

　　“你问。”沈墨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白小莲注意到他手上滴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白小莲一字一句地问。

　　沈墨渊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有一种白小莲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无奈，不是好笑，不是那种“你在胡思乱想”的宽容，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它浮到脸上来。“没有。”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白小莲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谷底一把捞了起来，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让表情出卖自己。“那你还来相亲？还跟红衣女修笑？”她的语气还是带着酸，但酸里面已经掺了糖。

　　“我来看你相亲。”沈墨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红衣女修——她讲了一个笑话，我觉得好笑，就笑了。跟人没关系。”

　　白小莲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沈墨渊的脸上，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样。他的眉骨很高，眉毛浓密，眉尾微微上扬。他的眼睛很黑，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他的鼻梁挺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剑。他的嘴唇——刚才说“我一直在等你”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但也不像是在忍笑。白小莲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度了。沈墨渊什么都没做，只是正常社交。他在这里相亲——说是相亲，其实他一直在看她的方向。他坐在篝火旁，他端茶，他听女修说话，但他的目光总会飘向这边。白小莲在速配区的时候感觉到的那道目光，大概就是他的。她醋了他这么多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用目光追着她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白小莲低下头。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小又闷：“对不起。我……我就是有点酸。”

　　沈墨渊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小莲抬起头的话——“酸的不要钱，但心里酸，伤身体。”

　　白小莲抬头看着他，眼睛瞪圆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想起之前他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像他的剑一样，砍就是砍，劈就是劈，不会拐弯。现在他居然会说“酸的不要钱”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沈墨渊说。

　　“我可没教你嘴甜。”白小莲皱起眉。

　　“你教我的不是嘴甜，是算账。”沈墨渊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白小莲可以确定，这是玩笑，因为他的嘴角真的翘了一下，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算来算去，我发现守着一个抠门精，比守着十个花心的划算。”

　　白小莲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她笑出声，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掌心里是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笑了好一会儿，停不下来，像是攒了好几天的笑意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沈墨渊看着她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溪边，水珠从指间滴落，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白小莲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低头写了起来。沈墨渊没有看，但白小莲知道他看到了——他大概看到了她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写得很认真，一边写一边抿着嘴笑，像是记下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写的内容是——“第九段后续：沈墨渊没有变心，是我多想了。备注：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喜欢到会吃醋的程度。这可不行，吃醋伤身，伤身花钱。”她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然后抬头看沈墨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嘴角挂着一点残余的笑意。

　　“我还有一段就完成筑基KPI了。”白小莲说，“等我完成，我们好好谈。”

　　“好。”沈墨渊点头。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白小莲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巴，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像是在看相亲对象，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答应了他什么的人。

　　远处，山谷的另一侧，周大福站在药架后面，看着溪边那两个人的身影。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罐，像是刚才什么也没看到。周大福的目光从白小莲和沈墨渊身上移开，落回药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把药罐一个一个擦干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

　　山谷边缘的树下，金元宝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正在喝。他看着溪边白小莲和沈墨渊站在一起的身影，喝了一口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苦涩的，更像是一种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金元宝坐在树下喝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星星的碎片。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山谷入口，赵天宝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白小莲和沈墨渊，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长袍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逃跑的旗帜。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白小莲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她的注意力全在沈墨渊身上。他的手指——刚才洗过溪水，还湿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他握着那三枚上品灵石，像握着什么信物一样。白小莲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那双手很好看。

　　她别过脸去。“走吧，”她说，“去把最后一段搞定。”

　　“我陪你？”沈墨渊问。

　　“不用。你看着就行。”

　　白小莲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红衣女修朋友——她讲的笑话是什么？”

　　沈墨渊沉默了一下。“她说，有一个散修去相亲，问他未来的道侣是什么标准。他道侣说——身高不能太高，修为不能太低，灵石不能太少。散修想了想，说，那我还是回去打妖兽吧。”

　　白小莲愣了一秒，然后扑哧笑了出来。“这笑话也没什么好笑的。”

　　“是没什么好笑的。”沈墨渊说，“但她讲的时候，我想到你了。”

　　白小莲的笑声停了。“想到我？”

　　“想到你问相亲对象的标准——有灵石吗，愿意给我花吗，介意我抠门吗。”沈墨渊说，“你在找标准答案，但你自己就是标准答案。”

　　白小莲站在原地，看着沈墨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他说的话让她整个胸腔都暖了起来。她笑了。没有压嘴角，没有忍住——就那样弯着眼睛，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很畅快。

　　“等我。”她说，“很快。”

　　她转身，走进了人群里。这一次，她的步伐轻盈得像踩着云。她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但走起来还是啪嗒啪嗒的。她身后，沈墨渊站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的手上已经没有水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溪边的树。

　　阳光很好，风很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