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沉岸无归期》欣静如水

5、旧绪缠心，隔阂暗生 旧绪缠心，

　　日子循着既定轨迹缓缓推进，秋意慢慢浸染整座小城。夏日燥热彻底褪去，秋风携着凉意穿梭在教学楼的走廊，香樟树叶渐渐染上浅黄，风一吹，泛黄的叶片便悠悠飘落，铺满校园小路。

　　高三的压力日渐增重，周测排名一次次刷新，每个人都被裹挟在奋力冲刺的洪流里，不敢有丝毫懈怠。苏岸的心态渐渐开始起伏不定，原生家庭带来的压抑，学业上忽高忽低的成绩，再加上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愫，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让她愈发容易陷入内耗。

　　家中的争吵从未停歇。父母常年因为经济开销、家事琐事争执不休，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家中所有重心都偏向年幼的弟弟。苏岸从小到大习惯了隐忍退让，好吃的物件优先留给弟弟，多余的花销从来不会主动开口索取，所有委屈都默默吞咽心底。

　　这天傍晚放学归家，刚推开家门，刺耳的争吵声便迎面袭来。母亲埋怨父亲赚钱微薄，无法支撑家庭开支，父亲沉默寡言，被指责许久后忍不住低声辩驳，言语之间愈发激烈。

　　苏岸轻轻放下书包，脚步放得极轻，想要悄悄躲进自己房间，避开这场无休止的纷争。可还是被母亲当场撞见，矛头转瞬便牵扯到她身上。

　　“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在房间里读书，也不见成绩有多拔尖，往后还不是一样要早早谋生养家。”母亲语气带着烦躁与不满，话语直白又伤人。

　　苏岸脊背微微僵硬，攥紧了手心，没有开口辩解。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这般略带刻薄的言语，再多解释也无从改变家人固有的想法。

　　“女孩子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处，终究不如男孩可靠。”奶奶的声音也从里屋传来，字字句句都戳在苏岸敏感的心上。

　　压抑感瞬间将她紧紧包裹，心口闷堵得喘不过气。她不再停留，快步走进卧室，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将外界的争吵嘈杂隔绝在外。

　　狭小的房间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可耳边依旧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争执声，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与落寞翻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靠着门板缓缓蹲下身子，肩膀微微耷拉。她努力想要好好学习，想要凭借高考逃离这座压抑的牢笼，想要挣脱既定的命运，可家人的不理解、不认可，一次次打击着她内心的底气。

　　迷茫、无助、心酸交织缠绕，十七岁的年纪，本该肆意明媚，她却早早背负了太多沉重的心事。

　　一夜心绪难平，辗转许久才浅浅入眠。次日清晨起床，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精神状态萎靡不振。来到学校，往日里平和的心境消散殆尽，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

　　早读课上，苏岸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目光涣散，始终无法集中精神，脑海里不断回放昨日家中争吵的画面，心绪纷乱如麻。

　　课堂之上，老师讲解的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笔尖停顿在笔记本上，迟迟无法落下字迹。身旁同学认真听讲的模样，前方陆沉专注沉稳的身影，都反衬出她此刻的心神不宁。

　　课间时分，往日里偶尔会有的目光交汇，今日也彻底消失。苏岸把头埋得很低，不愿与人对视交谈，只想独自蜷缩在自己的情绪角落。

　　陆沉很快察觉到她反常的状态。往日里即便安静，眼底也带着清亮的神采，今日却神色黯淡，整个人透着消沉低落，课堂上频频走神，全然没有往日的模样。

　　他心知她定然是遇上了烦心事，却碍于分寸，没有贸然上前询问。两人之间即便有了不少交集，终究算不上亲密无间，贸然打探心事，反倒容易造成尴尬。

　　上午的课程结束，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前往食堂就餐。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苏岸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身的意思，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枯黄的枝叶发呆。

　　陆沉收拾好桌面书本，犹豫片刻后，缓步走到她桌边。“不去吃饭吗？”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苏岸的思绪，她缓缓回过神，抬眼看向来人，眼神带着几分恍惚：“暂时不去了，没什么胃口。”

　　“身体不舒服？”陆沉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面容上，语气里带着细微的关切。

　　“没有，只是心情不太好。”苏岸轻轻摇头，不愿将家里的窘迫家事倾诉出口。骨子里的自尊，让她不想将狼狈不堪的一面展露在他人面前，尤其是在意的人眼前。

　　她习惯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哪怕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也依旧极力维持平静模样。

　　陆沉看懂了她刻意掩藏的低落，没有追问具体缘由，只是轻声说道：“三餐规律饮食才不会影响状态，哪怕少吃一点也好。一直闷坐着，心绪只会愈发沉郁。”

　　温和的劝解话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没有逼迫，没有窥探。

　　苏岸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我待会儿缓一缓就去。”

　　“凡事不必独自憋在心里。”陆沉顿了顿，缓缓开口，“若是愿意倾诉，我可以听一听。”

　　简单一句话，却瞬间触碰了苏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长久以来，所有委屈心酸都独自承受，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认真倾听她心底的苦闷。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家庭的矛盾与偏见，难以言说，也无从排解，说了也只会徒增他人感慨，改变不了分毫现状。

　　“没事的，过一阵子就好了。”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刻意掩饰心绪，“只是一点小事而已。”

　　见她不愿敞开心扉，陆沉没有再多追问。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心事，都有不愿对外展露的软肋，强行探寻只会打破彼此舒适的相处边界。

　　“若是觉得烦闷，午后可以去操场走走，吹吹风会舒缓不少。”留下一句叮嘱后，陆沉便转身离开教室。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岸心底五味杂陈。她明白对方的善意与关心，可内心筑起的围墙，始终无法轻易卸下。敏感自卑的性格，让她不敢彻底袒露真实的自己，害怕缺点与狼狈被窥见，也害怕这份难得的温柔渐渐消散。

　　独自静坐许久，腹中传来淡淡的饥饿感，苏岸才起身慢悠悠走向食堂。餐桌上味同嚼蜡，丝毫品尝不出饭菜的香气，满心满眼都是纷乱的思绪。

　　午后课间，想起陆沉的叮嘱，苏岸独自一人走到空旷的操场。秋风肆意吹拂，卷起地上枯黄落叶，视野开阔辽阔，沉闷的心情稍稍得到舒缓。

　　她沿着跑道慢慢踱步，脑海里一边思索着家庭带来的压抑困扰，一边忍不住想起陆沉。对方温柔的劝解、细微的关照，都成为灰暗心绪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可转念之间，两人之间的差距又清晰浮现。陆沉家境优渥，家庭虽缺少温情，却无需为生计琐事烦忧，前路安稳无忧；而自己被困于烟火琐碎与家庭矛盾之中，未来充满未知坎坷。

　　这般悬殊的差距，让心底刚刚萌生的情意，又蒙上一层重重的顾虑。她开始下意识收敛自己的心意，刻意减少目光停留，减少主动的交集接触。

　　她害怕越深陷其中，日后分别之时便会越发痛苦，也害怕这份不对等的情愫，从一开始就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

　　刻意的疏远，清晰地被陆沉察觉。往后几日，苏岸刻意避开独处相处的机会，偶遇之时也只是简单点头示意，便匆匆错开目光，不再像往日那般自然闲谈。

　　原本渐渐拉近的距离，硬生生被一道无形的隔阂阻隔开来。课堂上不再有默契的眼神交汇，放学路上不再并肩同行，就连请教题目，也尽量选择询问其他同学。

　　陆沉能够感受到她刻意的回避，心里生出淡淡的无奈。他理解她内心的顾虑与纠结，却不知该如何化解这份莫名产生的疏离。他不懂该怎样主动靠近，骨子里的清冷自尊，也让他做不出过分主动挽留的举动。

　　两人之间的氛围骤然变得微妙尴尬。明明同在一间教室，彼此心底都存留着在意，却因为各自的心结、性格的桎梏，一步步拉开距离。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少年心事缠缠绕绕，旧的烦恼尚未消解，新的隔阂已然悄然滋生。原本温柔相伴的时光，渐渐被沉默与回避取代，这段懵懂青涩的情愫，还未真正萌芽盛放，便已经开始遭遇层层阻碍。

　　苏岸每每夜深人静之时，都会暗自心生怅然。一边贪恋着那份难得的温暖，一边又迫于现实与内心的怯懦，不得不选择后退远离。反复拉扯之间，内心的煎熬愈发浓烈，青春里的欢喜与忧愁，总是这般紧紧纠缠，难以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