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夫》不原

24、七夕 彩灯如梦。

　　灯架横在巷间，隔开了来往的行人，看起来就像隔开了牛郎织女的银河。

　　念漪原没想去彩灯繁华处闲逛，但刚到这儿，便听见银河的那一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还小，懂什么。”

　　是季清疏。

　　她的脚步下意识一顿，透过彩灯的缝隙窥向另一侧，果然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只见季清疏手中提着一盏彩灯，笑吟吟地对身旁的青衣姑娘说道：“怎么样，今日好玩么？”

　　“好玩！”青衣姑娘也回以一笑，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我还想要糖人！”

　　季清疏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地说道：“好吧好吧，哪里有糖人？我这就去买给你！”

　　看着他们亲密的模样，念漪心下泛起一阵酸楚。在蘅州时，分明她与季清疏彼此也有好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也没有挑明。

　　如今物是人非，也实在怨不得他人。

　　也许季清疏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待所有人都这般好，他只是可怜她，想要帮她逃出孟衡祉的禁锢罢了……

　　可是想起季清疏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念漪，你和繁缕在我心中已然如同家人一般。”念漪眼前的彩灯变得模糊起来，始终舍不得挪动脚步。

　　正当她眼前模糊一片时，听得那个明媚的女子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喂，喂，哥哥，还不快走，在这发什么呆？”

　　……哥哥？

　　念漪一怔，不由得再度抬首，去确定她唤的人是季清疏。

　　结果这一抬首，恰恰对上了他的双眸。

　　一瞬间，彩灯如梦，二人隔着无数明灯默默相对。

　　“念漪？”季清疏唤了一声。这一次，他没有再唤“孟夫人”，只是如从前一般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唔，念漪……原来是你？”他身边的姑娘听得她的名讳，忽而坏笑一声，“总算是见到本尊了，你可是哥哥今日最想见到的人……”

　　“清瑶，少胡说八道！”季清疏赶紧制止了她，“你不是想要糖人么，喏……”说着赶紧从袖中掏出铜板给她，“自己买去，想买什么买什么，一会家门口见。”

　　随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会，想要绕过灯架与念漪相见。

　　可惜这灯架仿佛无休无止，隔断了小巷两侧的行人，连个缺口都寻不见。二人索性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走，试图突破这道灯墙。

　　一边走，季清疏一边问：“怎得今日一个人在此，孟阁相和繁缕呢？”

　　“他们在家，我想自己走一走。”念漪心下愈发喜悦，亦好奇道，“方才那位，是你的妹妹？”

　　“是。”季清疏颇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素来爱开我的玩笑，你别听她胡说。”

　　哪知他刚说完这话，走了的清瑶就又折回来了，并且笑嘻嘻地说：“谁开你的玩笑了？方才不是哥自己说的么，念漪是一个想见又不能见的人，思念她不一定要时时刻刻见到她……唔，你别捂我的嘴……”

　　清瑶的话，彻底将季清疏的心意袒露给了念漪。

　　原本以为蘅州之事已经被他翻篇，此刻骤然听得这话，念漪也怔住了。

　　她几乎忘了，身后还有孟衡祉派来陪伴她的古溪，也忘了会有怎样的后果，只是在短暂的怔忡之后，问他：“清疏，你说过的话还算数么？”

　　他说，繁缕需要一个父亲，念漪需要一个夫君。

　　季清疏的心意已经藏无可藏，而这碍事的灯架仿佛没有尽头，他终于停下了脚步。片刻，他决意俯身摘开最下一层的彩灯，躬下身子钻到念漪的一侧。

　　“念漪，当然算数。”

　　“无论过去多长时间，无论身处何等境地，我永远记得对你说过的话。”季清疏道，“即便今生今世，我们之间再无其他可能……”

　　念漪含着眼泪，与他两手相握，“清疏，我们无需那些虚礼，更无需谁来认可。其实那日蘅州月下，我们已然结为了夫妻，不是么？”

　　听罢她的这番话，季清疏忽而有种柳暗花明之感。

　　他此前想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也都想明白了。

　　“念漪，我们离开这里吧。”他顿了顿，说。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开口邀约念漪离开京城，离开太医院，离开孟衡祉……好似只要他们走得足够远，就能够获得余生的安宁。

　　说完这话，季清疏刚开始意识到自己失言，就听见念漪应了一声：“好。”

　　她抬起头，颇为严肃地说：“我逃出过一次，也能逃出第二次。清疏，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可说完这话后有那么一瞬间，念漪的脑海里浮现出孟衡祉手持长剑，将她从地上扶起的模样。

　　但这一瞬间的心意摇动，很快被理智压制下去。

　　得了这个答复，季清疏高兴得直想将念漪抱起来，在怀里抛两抛。

　　“那好。念漪，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还不行。”念漪突然想了起来，古溪还奉命跟着自己，虽然她没有看见他在哪里，但想必对方不会让他们就此远走高飞。

　　她冷静下来，与季清疏道，“清疏，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会找机会甩开跟着我的尾巴，来与你相见。”

　　她对古溪的性情十分熟悉，此人只听从孟衡祉的命令，不会变通，届时只需要再找个借口就能甩开他。

　　“念漪，万一你的意图被人发现……”季清疏皱起眉，“不行，我要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不，听我的。”念漪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与他紧握着双手，“看在繁缕的份上，绥之大抵不会为难我的父母姊妹，但对你不一定心慈手软，我不能失去你。”

　　在她几番请求之下，季清疏终于同意先走一步。

　　月色朦胧，二人在彩灯之中约定再见，彼此都恨不得立刻奔向未来。

　　*

　　季清疏走后，念漪开始寻找古溪。

　　可找来找去，街巷上人潮渐少，她却始终都没有见到古溪的影子。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他根本没有跟随自己出来？

　　这时候，离她极近的漆黑的树影里传来陌生的声音——“就是她，就是她。”

　　念漪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紧接着，又听见了几句低沉的蛮族语，她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唔，阮念漪。”

　　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念漪卖力睁开双目，却看不清眼前女子的相貌，额间更是闷闷发疼。

　　“……谁？”她卖力出声，发出的声音却嘶哑难听。

　　此刻她正坐在椅子上，甚至无需捆绑，都毫无起身动弹的力气，只能瘫坐原地，任人宰割。

　　“我的名讳，你大抵听到过。”女子冲她淡淡一笑，没有打算隐瞒，“听说过福淳公主么？”

　　原来是她。

　　念漪明白了，看来，又是因为孟衡祉。

　　她极想告诉福淳，自己实在算不上她的仇敌，然而此刻浑身无力的她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竭力地呼吸着。

　　福淳在她跟前坐了下来，道：“我是蛮族人，我们蛮族人很少和人谈判。”

　　到这一刻，念漪的视线方才终于清晰了一些，她看清了福淳公主的脸。

　　福淳也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精致，却有着满脸的张扬与乖戾，看样子被孟衡祉气得不轻。

　　她自从被父王送到京城之后，便数度以死相逼想见孟衡祉一面，然而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又听得他为了念漪闯进后宫威逼太后之事，总算是搞清楚了状况。

　　“我……”念漪还是说不出话来，“孟……”

　　“对不住了，迷药下得猛了些。”福淳倒十分懂得汉人的礼节，向她道，“没关系，你可以不必说话。”

　　念漪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知道本该随行的古溪不在，她就该跟季清疏一起离开，这一遭实在是失算了。

　　如今她不知自己被关在何处，不能再指望孟衡祉亦或是旁人来救她，只能设法自己逃出生天，再去赴约。

　　但愿清疏不要误会她改变了心意。

　　福淳让属下端了些温水来，给念漪喂了两口，与她说道：“我们无冤无仇，其实我也不想伤害你，如果我的目的能顺利达成，就会放了你。”

　　“……目的？”念漪皱眉，问。

　　“孟衡祉娶我。”

　　福淳说这话时有些小小的得意，“昨夜，我的人已经把掳走你的事告诉他了，想必今日就会得到回复。若他迟迟不回复，我只得切下你的手指、脚趾，向他传递一些态度。”

　　看来，孟安弦的诛心之策果然犀利，而且很快就有了效果。

　　孟衡祉认为自己能够护住她，但却不可能时刻都在她身边，这便是最赤裸裸的真相。

　　念漪莫名地想，也许这于她反倒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