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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第七章海风会转弯
信是在八月十九号到的。
邱莹莹之所以记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那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而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跟胡伯打了个赌。胡伯说八月过了一半了,你们的信还没来,大概不会来了。邱莹莹说会来的,一定会来的。胡伯说那赌一把——要是一周之内信到了,他请她吃一根小卖部的绿豆冰棍。要是没到,她帮他擦一个星期的传达室窗户。
邱莹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是因为绿豆冰棍——虽然那个赌注确实诱人——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自己继续等下去。暑假已经过半,林晓月回家后一封信都没给她写过,黄婉真去晋江后只打通过一次电话——打到传达室,胡伯接的,转告她说“黄婉真说她到了,让你别担心”。那通电话只有十秒钟,因为黄婉真用的是公用电话,后面还排着好几个人。邱莹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好好吃饭”,电话就断了。她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好久才走。
所以这几天她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传达室。胡伯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八点半,那个穿褪色连衣裙的女孩会推开传达室的纱门,纱门嘎吱一声响,然后她会走到窗台前,踮起脚尖,把铁皮盒子打开一条缝往里瞄一眼。今天也是一样。
“今天还没有。”邱莹莹关上铁皮盒子的盖子,声音里没有了七月的那种急切,只剩下一种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草一样的疲惫。
“下周也没到的话,窗户归你了。”胡伯慢悠悠地说,眼睛没离开报纸。
“下周会到的。”
“你上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邱莹莹正要反驳,传达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纱门——是那扇绿色的木门,平时都是敞着的,今天被一个人用力推了一下,门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邱莹莹转过头去,看见管收发的大爷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邮件。老陈六十多岁,皮肤黑得像被酱油腌过,骑一辆破旧的绿色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帆布袋子,每天上午从镇上的邮局把邮件送到凤里中学来。暑假期间学校没什么人,他的送件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两次,但今天不是他平时来的日子。
“老胡,有你们学校的信。”老陈把一沓邮件放在窗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有一张汇款单。这大热天的,你们学校暑假还有人在啊?”
邱莹莹的眼睛在那一沓邮件上扫过去。电费通知单。教师培训手册。暑假维修工程告示。一封寄给初二某班的广告信。她的目光从一封一封邮件上移过去,心跳的速度从快到慢,像一列缓缓停下来的火车。然后她看到了最下面那一个。
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边角被压皱了,沾了一小块泥巴,像是掉在地上被人捡起来的。信封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有些地方洇了墨,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了凹痕。
收件人那栏写着——“石狮市凤里中学初一六班黄婉真邱莹莹”。
寄件人那栏写着——“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县”。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
不是那种形容上的“停了”,是真的停了。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所有的空气都堵在了嗓子眼,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她张着嘴,手僵在半空中,像被人点了穴。传达室里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老陈和胡伯在说着什么——大概是老陈在抱怨天气热,胡伯在问他怎么今天来了——但那些声音传到邱莹莹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整个世界都退潮了,只剩下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电费通知单和教师培训手册之间。
“胡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被拉紧了的钢丝,“到了。”
胡伯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什么到了?”
“信。江西来的信。”
她把信封从邮件堆里抽出来,举在手里。信封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赶紧松了松手指,怕把信捏坏了。胡伯放下报纸,把老花镜摘下来,从她手里接过信封看了看——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名字,邮戳——邮戳是赣州于都的,日期是八月十二号。路上走了一个星期。
“还真是。”胡伯说,把信递还给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被他忍住了。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一块五毛出来。“去蔡阿姨那儿买冰棍。绿豆的。我欠你的。”
但邱莹莹没有接钱。她已经抱着信跑出了传达室。
她跑过操场边的水泥路,跑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跑过芒果树残桩旁边新长出来的那几丛野草。脚上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太阳毒辣辣地照在她头顶,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停。她一口气跑到宿舍楼,推开门,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原地转了三圈——
黄婉真不在。
黄婉真在晋江。
她手里握着一封寄给两个人的信,但另一个人不在她身边。
邱莹莹站在宿舍中间,气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汗水把她的刘海粘在额头上,眼睛被汗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牛皮纸信封,边角沾着江西的泥巴,邮戳盖得有点歪,圆珠笔写的字每一笔都很用力。这是黄星源寄来的。他收到了她们的信。他写了回信。他寄到了。信就在这里,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但她不能打开它。
因为这封信的收件人写的是两个名字。黄婉真在前,邱莹莹在后。顺序是黄婉真先写的信,所以黄婉真的名字在前面。邱莹莹不介意这个顺序——她介意的是另一件事:在黄婉真不在场的情况下独自打开这封信,哪怕只早一秒钟,都是一种背叛。不是背叛黄星源——是背叛黄婉真。是背叛台风夜她们在竹林里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刻,是背叛黄婉真写给她的那封信里最后那一句话——“我们是好朋友。永远都是。”永远不能打折扣。永远不能有例外。永远就意味着,这封信必须由她们两个人一起打开。
邱莹莹握着那封信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把信举到阳光下照了照——信封太厚了,什么都看不到。她用手指轻轻地捏了捏信封——里面不止一张纸,摸着有两三张的样子,折了好几折,叠得整整齐齐。她闻了闻信封——是纸的味道,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她觉得好像能闻到一丝丝江西的泥土味。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她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邮票,邮戳,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名字,甚至信封背面那道被压出来的折痕。那道折痕很直,说明寄信人折纸的时候折得很认真,不是随手一叠就塞进信封的。黄星源折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在想什么?是蹲在他家门口那棵树下折的,还是晚上在工地宿舍的灯下折的,还是趁他妈不注意偷偷折的?他的手指比几个月前粗了多少?指甲缝里是不是塞满了洗不掉的灰?他写这封信写了多久?有没有写了撕撕了写?有没有哭?他爸走了以后他有没有人陪着哭?
越想越坐不住。她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一圈,然后又坐下。窗外的太阳从正头顶慢慢往西边挪,知了在芒果树的断枝上不要命地叫,叫得声嘶力竭。邱莹莹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压好——枕头底下现在已经有了四样东西:干掉的冰棍、黄婉真写给她的信、她自己写的没有寄出去的回信、还有这封从江西来的、还没打开的信。然后她去了传达室。
“胡伯,我要打电话。”
胡伯正在用电风扇吹他的剩饭,闻言抬起头来。“打给谁?”
“黄婉真。她去晋江了。她妈在市场卖菜。我不知道电话。”
“你让我帮你查一个晋江菜市场的电话?”胡伯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您不是什么事都能办到吗?”邱莹莹急得快哭出来了,“您连于都的邮编都知道。晋江菜市场的电话您一定也知道。”
胡伯沉默了。他看着邱莹莹的样子——满头大汗,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封信,像是攥着全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这姑娘大概是疯了,他想。但他也年轻过。他也曾经为了一封信、一个消息、一个人的名字而疯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破旧的电话簿,翻了好一阵子,打了好几个电话。邱莹莹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裙摆,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最后胡伯终于查到了——晋江那个菜市场管理处的电话。
电话通了。胡伯对着话筒说了一通闽南话,对方说了一通闽南话,来来回回好几轮。然后胡伯挂了电话,对邱莹莹说:“他们去帮你找人了。半小时后打过去。”
半小时。邱莹莹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台阶上,把信放在膝盖上,盯着操场上那棵新长出来的小芒果苗发呆。半小时后,她再次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吆喝声、剁肉声、讨价还价声、摩托车喇叭声——然后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
“喂?”
是黄婉真。
邱莹莹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信到了——”她对着话筒喊,声音又哭又笑,含糊不清得像嘴里含着半颗糖,“黄星源的信到了——江西来的——今天早上到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我拆都没拆——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下午——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回来我们一起拆——他说了什么我想知道但我又不能一个人知道——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你快点回来——”
黄婉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邱莹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轻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口之后,又疼又甜的叹息。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亮着一盏灯,那盏灯是她早就知道会在那里的,但真的看到它亮起来的那一刻,还是会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你忍住了?”黄婉真问。她的声音很轻,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裹着的那层薄薄的、快要绷不住的颤抖。
“忍住了。”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好。等我。我后天回去。”
“你妈让你走吗?”
“不让也得让。”黄婉真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菜市场少我一个不会倒闭。但这封信——”
她停了一下。话筒里传来嘈杂的吆喝声和摩托车喇叭声,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那些噪音,像一道光穿过雾。
“这封信我等了一整个夏天。”
挂断电话之后,邱莹莹从传达室走回了宿舍。她把信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的方格子。宿舍里安静极了——没有林晓月的呼噜声,没有黄婉真翻书的声音,只有吊扇在头顶上吱呀吱呀地转,和窗外那棵幸存的芒果树断枝上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她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自己头发的味道和枕套上残留的洗衣粉味。她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黄星源写信的样子。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她记忆里的黄星源只有那几个画面——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的样子,站在台上唱歌时蝴蝶结歪歪扭扭的样子,打篮球时笑得张扬又好看的样子,面包车拐过围墙豁口前朝她挥手的最后一眼。
但那些画面里的黄星源,和此刻在江西某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村庄里、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信的黄星源,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几个月过去了。他爸走了。他打工了。他手上的茧比从前多了,皮肤比从前黑了,眼睛里的光也许比从前暗了一些,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寄了一封信,信在路上走了七天,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枕头底下。这封信像一根从江西伸过来的看不见的线,穿过赣州的山、泉州的港、石狮的海风,最后系在了两个十三岁女孩的枕边。
她和黄婉真的枕边。
后天。还有两天。
邱莹莹把枕头往下按了按,感受着信封在枕头底下微微凸起的硬度。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两件事。第一件——黄婉真能顺利回来。第二件——这两天的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两天后,黄婉真回来了。
她是坐大巴回来的。从晋江到石狮的大巴车,车票十二块,她妈帮她买的。她妈本来不肯让她走,但她说了三个字——“有封信。”她妈愣了一下,问什么信。她说一个朋友寄的,从江西寄的,寄到学校了,她必须回去收。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塞到她手里,说去吧。黄婉真后来告诉邱莹莹,她妈塞钱的动作让她想起了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爸爸——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芒果树下笑得很憨厚的男人。他们都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们都会用行动告诉你:去吧,我懂。
邱莹莹一大早就站在校门口等。门卫大叔认识她——整个暑假就她一个学生天天往传达室跑,想不记住都难。他搬了一张凳子让她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阴凉处,还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凉茶是苦的,应该是放了太多苦丁,但邱莹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因为她觉得拒绝别人的好意不太好。
太阳从东边升到半空中的时候,一辆灰扑扑的大巴车停在了校门口的村道上。车门打开,黄婉真从车上跳下来。她穿着一条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裙子——不是校服,是一条邱莹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裙子,大概是她妈妈给她买的,或者她妈年轻时候穿过的。碎花的颜色是淡紫色的,衬得她皮肤更白了,但她的脸比暑假前瘦了一圈,下巴变得更尖了,眼窝也深了一点,露出颧骨的形状。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走的时候一样,不同的是这次袋子里装的不是衣服,是几个用报纸包好的蒸糕,她妈让她带回来给同学吃的。蒸糕是晋江那边的做法,用糯米和红糖做的,吃起来又甜又粘,能粘住上颚。
邱莹莹从凳子上跳起来,朝她跑过去,跑到她面前却忽然停住了——她不知道该先抱她,还是该先说信的事。黄婉真看到她犹豫的样子,放下塑料袋,伸手给了她一个拥抱。很短的拥抱,大概只有三秒钟。但邱莹莹闻到了她衣服上的味道——炸醋肉、鱼腥味、各种蔬菜混在一起的菜市场特有的气息。那是她妈工作的地方的味道。那也是一个十三岁女孩暑假里每一天的味道。黄婉真没有抱怨过一个字,但邱莹莹知道,在菜市场帮妈妈卖菜绝对不是一个轻松的暑假。
“信呢?”黄婉真松开手,第一句话就问。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大概是今天起得太早赶车的缘故——但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枕头底下。”邱莹莹说。
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往宿舍楼跑去。
她们跑得飞快。和那天台风天跑出去找人的速度差不多,但方向完全不同——那天是往外跑,今天是往里跑。那天是迎着风雨,今天是迎着阳光。那天是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黄婉真,今天是和一个活生生站在身边的黄婉真一起,去看一封终于来了的信。
宿舍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发出一声巨响。邱莹莹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封信。信被她压了两天,信封变得更皱了,四个角都翘了起来,但完好无损——封口没有被拆过的痕迹。她把信封递给黄婉真。
黄婉真接过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颤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只有近距离才能看到的指尖的颤动。她在床边坐下来,把信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信封上那些字——她的名字,邱莹莹的名字,圆珠笔写的,每一笔都很用力。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担心她是不是不敢打开。
“你拆。”黄婉真忽然把信递回给邱莹莹。
“我拆?”
“你忍了两天没一个人看。这个应该由你来拆。”
邱莹莹接过信,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封口挑开——她没用撕的,而是用手指一点点地沿着胶水的痕迹揭开,像是怕弄疼了信纸。然后她从里面抽出了三张纸。不是普通的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横格纸,边缘的锯齿还在,纸有一点薄,被折叠的地方已经磨出了一道半透明的痕迹。她把信展开,纸张在安静的宿舍里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第一张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一点歪,但笔画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用力地按在纸上。有些地方洇了墨,有些地方有涂改——不是用涂改液,是用笔划掉的,划了好几道,像是怕看信的人看不清似的——但反而因为划掉太多道而显得更明显了。
黄婉真的呼吸越来越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遮住信纸上的声音。
然后邱莹莹开始念。
“黄婉真、邱莹莹:
对不起,现在才回信。信我收到了。钱也收到了。七百四十六块三毛,全部收到了。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我知道。但我实在想不到别的词。”
邱莹莹读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先回答婉真的问题。你问我爸走的时候疼不疼。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这一段。最后还是决定写,因为你说你从小到大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你爸走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没有人告诉你他疼不疼,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我理解那种感觉。所以我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我爸走的时候不疼。医生给他打了止痛针,他最后是睡过去的。很安详。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是睡着睡着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所以你不要担心他受罪。他没有。”
黄婉真用手捂住了嘴。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碎花裙子上,洇成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三年了。她担心了三年的事,她问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得到答案的事,她以为要带着这个问号过完一辈子的事——终于有人告诉她答案了。爸爸不疼。爸爸是睡过去的。爸爸没有受罪。
那个在芒果树的残桩旁边穿着碎花裙子的十三岁女孩,在八月一个炎热的下午,收到了一封从江西寄来的信,信里告诉她——你不用再害怕了。爸爸走的时候是安详的。邱莹莹停下来,伸出手握住了黄婉真的手。黄婉真的手冰凉冰凉的,和台风那天夜里一样凉,但这次不是被雨淋的,是被一个三年来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的那一刻震的。
“继续念。”黄婉真说,声音是哑的,但语气是稳的。她想听完。
邱莹莹继续往下念。
“你说你没能见到你爸最后一面。我替你见到了。”
这一句话,黄星源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在“见到了”三个字下面留了一个小小的洞。那个洞不大,但对着光能看到——像是信纸上开了一扇微小的天窗。
“我在我爸床边守了最后三天。医生说随时都可能走。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好多话。我说爸你不要怕,我和妈都在。我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然后我也替你说了。我对我爸说——爸,有一个女生,她叫黄婉真。她爸爸三年前也跟你得了一样的病,她没能见到她爸爸最后一面。所以我替她跟你说一声再见。你到了那边,如果见到一个叫黄国良的人,穿蓝色工装的,你帮我告诉他——他女儿很想他。他女儿让他不要担心,她会照顾好自己。她会好好读书。她会在每个清明都去看他。”
邱莹莹读不下去了。
她把信放在床上,转身抱住了黄婉真。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像那个台风夜里在竹林里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那次是冷的,这次是暖的。那次是绝望的,这次是释然的。那次是因为一个人即将失去父亲而哭,这次是因为一个人终于替另一个人完成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而哭。
黄婉真伏在邱莹莹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她的眼泪把邱莹莹的衣领浸透了,热热的,像是要把三年来攒的所有眼泪都一次性流干。但她的嘴角在哭的同时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从心底泛上来的弧度。她托黄星源替她做的事,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在他爸爸生命的最后一刻,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说,你到那边去找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叫黄国良的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最应该为自己父亲哭泣的时刻,居然还记得一个十岁小女孩三年前未完成的心愿。
邱莹莹把黄婉真扶起来,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然后拿起信,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读。她的声音还是抖的,但她坚持读下去,因为黄婉真需要听完。
“你托我的事我做到了。现在轮到我了。我有两件事想拜托你们。”
邱莹莹停了一下,和黄婉真对视了一眼。黄星源从来不是那种会开口求人的人。他走的那天,连让传达室胡伯帮忙寄封信都犹豫了好几次。而他现在说“拜托你们”,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第一件。帮我谢谢那个每天早上在三楼擦栏杆的女生。”
邱莹莹愣住了。她抬起头,张着嘴,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鸡蛋。黄婉真在旁边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带着眼泪的笑声——她早就跟他说过了不是擦栏杆,但他还是在信里这么写。他是故意的。黄星源是故意的。他明明已经从黄婉真那里知道了真相,他明明知道邱莹莹每天早上蹲在走廊上不是擦栏杆,但他还是写了“擦栏杆的女生”。因为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不是真实的交集,而是他单方面从黄婉真的描述里建立起来的、一个虚构的但温暖的印象。他选择保留这个错误,因为这个错误是可爱的,是只属于他和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生的。
“谢谢她每天都那么早来学校。谢谢她看我打球。谢谢她在我走的那天站在四楼送我。我那天朝她挥手了,不知道她看到没有。”
邱莹莹的信纸在发抖。她当然看到了。她怎么会没看到?那个挥手的动作她已经在脑子里重放了无数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个独自坐在台阶上吃冰棍的傍晚,在每一个翻铁皮盒子翻不到的早晨。那个挥手的动作是她对黄星源最后的记忆,也是最珍贵的记忆。而他在信里问她“不知道她看到没有”——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他不知道那个挥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像她不知道她每天早上蹲在走廊上对他意味着什么一样。他们都是彼此不知道的人。但他们都记住了彼此。
“第二件。帮我照顾婉真。”
邱莹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小心思——嫉妒、醋意、患得患失——都变得无比渺小。他托付的不是“告诉她我喜欢她”,也不是“帮我转告她什么话”。是“照顾她”。一个刚失去父亲、离开学校、去外省打工还债的十四岁少年,在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仍然惦记着另一个女孩。不是因为他喜欢她——邱莹莹忽然意识到,黄星源对黄婉真的感情也许根本不是她们想象的那样。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少年少女之间的喜欢。也许是另一种东西——是同病相怜,是一个失去父亲的人对另一个失去父亲的人的感同身受,是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对另一个曾经被留下的人的牵挂。他在台风前约黄婉真去竹林,不是为了表白,不是为了牵手,只是因为他有太多话憋在心里快爆炸了,而他觉得唯一能听懂的人就是她。那个翻过来的掌心,也许不是在等她握上来,而是在等她接住他要给的东西——那些太重了、他自己一个人扛不动的东西。
“她看起来什么都行,其实她心里有很多事情。她不跟别人说。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在病房外面哭,哭完以后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妈,是她。因为我知道如果她在这里,她不会叫我别哭。她只会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不需要说话。有人在就够了。”
黄婉真哭得趴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邱莹莹放下信,伸手拍着她的背。她终于懂了——懂了为什么黄星源选择黄婉真做那个“唯一能听懂的人”。不是因为黄婉真最好看,不是因为黄婉真最聪明,而是因为只有失去过的人,才知道失去是什么重量。黄星源即将失去父亲,黄婉真已经失去过父亲。他们在同一个伤口上相遇了。那是一种比喜欢更深的东西。是懂得。是“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了”的懂得。是跨越了性别、超越了年龄的、纯粹的、灵魂层面的呼应。
窗外有海风吹进来。咸咸的,湿湿的,和两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凤里中学的围墙还是那个颜色,操场上的芒果树残桩旁边那棵新长出来的小苗还在,被晒得微微发蔫但还顽强地活着。竹林已经彻底消失了,原地长出了新的野草,绿油油的一片,把那些折断的竹竿埋在了层层叠叠的绿叶下面。石狮的海在远处反射着粼粼的波光,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把一个又一个秘密冲上岸,又把它们带回海里。
邱莹莹把信翻到最后一张纸。
最后一张纸上只有四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大、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碑文。
“谢谢你们的七百四十六块三毛。
钱我交给我妈了,她哭了。
她说让我替她谢谢你们。
黄星源
8月12日于都”
邱莹莹把信放在床上。三张纸,写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句废话。寄件人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不是“竹林的蝉”,是他自己的名字。黄星源。三个字。他用自己的名字给她们回了信。
邱莹莹把那三张纸叠好,重新装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世界上最易碎的瓷器。然后她把信封放在了枕头底下——和干掉的冰棍、黄婉真写给她的信、她自己写的未寄出的回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现在有了四样东西。每一样都和另一个人有关。每一样都是她十三岁那年夏天存在过的证明。
“你说——”邱莹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他以后会不会回来?”
黄婉真从床沿上抬起头,眼睛肿成了两个核桃,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之后勉强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温暖的、笃定的笑。和台风夜之后邱莹莹见到的那种劫后余生的笑不同,和她们从传达室回来时那种带着期待的笑也不同。这一次的笑里面有一种新的东西——是释怀,是被填满,是终于等到了。
“他说的——‘在某个夏天,来石狮看看海。’”
黄婉真指了指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那不是承诺——黄星源没有说“我一定会回来”。他只是说“在某个夏天”。某个。不是这个夏天,不是明年夏天,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但他说了“会”。会来石狮看看海。
邱莹莹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那我们就等。”
“等多久?”
“等到他会来为止。”
黄婉真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有点黏——被眼泪洇湿的,被八月的高温蒸出来的汗——但谁都没有松开。她们坐在床边,肩并肩,腿上放着那封从江西寄来的信,窗外是石狮八月的海风,咸咸的,湿湿的,和两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好像又有一点不一样。
因为海风会转弯。它从石狮的海面出发,吹过凤里中学的围墙,吹过被台风毁掉又长出野草的竹林,吹过芒果树断枝上新发的嫩芽,吹上四楼走廊,吹过两个并肩站着看海的女孩的裙摆。然后它转弯了。它往西吹,吹过福建的群山,吹过泉州的港口,吹过不知名的县道和稻田。吹到赣州于都某个村庄里,吹在一个或许正在田里弯腰干活的少年身上,吹起他汗湿的衣角,吹过他手心里被锄头磨出来的新茧。
他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没有。
但那阵风,确确实实地,从石狮出发,到达了江西。
邱莹莹伸手捡起床沿上那张被她叠成正方形的橘子糖纸。糖纸已经皱了,边缘卷了起来,对着阳光看,还是那种温暖的橙红色——像一小块凝固的夕阳。她把糖纸夹进信封里,放在三张信纸的最上面。
“你干什么?”黄婉真问。
“留个纪念。”邱莹莹说,“等他会来的时候,让他看看这糖纸还在不在。”
黄婉真破涕为笑:“橘子味的糖纸?你以为人家会在乎这个?”
“他不在乎。”邱莹莹说,也笑了,“但我在乎。”
她把信封装好,塞回枕头底下。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像一个微型的纪念碑,纪念一个台风过境之后什么都没有被吹散的夏天。那个夏天的结尾,不是分离,不是遗憾,不是竹林里的秘密,不是空荡荡的面包车后备箱。
那个夏天的结尾,是一封信。一封从江西寄来的信。信上有圆珠笔洇的墨,有被戳破的小洞,有一个少年在病房里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完成的告别。还有最后一句话——“谢谢你们的七百四十六块三毛。”
还有四个字,写在寄件人那栏的最下面。
——“8月12日于都”。
邱莹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八月的石狮,天还是蓝得不像话,海风还是咸咸的,操场边那棵新长出来的芒果苗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但还在顽强地往高处生长。
“黄婉真。”
“嗯。”
“我们明天去传达室,给胡伯买一根冰棍吧。”
“为什么?”
“他帮我们查晋江菜市场的电话,还欠我一顿绿豆冰棍。我觉得我们应该请他吃一根。顺便告诉他,信到了。”
黄婉真侧过头看着邱莹莹,眼睛还是肿的,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泪珠,但她的眼睛在八月傍晚的夕光里亮得惊人。
“好。请他吃绿豆的。”
“他可能更喜欢红豆的。”邱莹莹说。
“那就红豆的。”
窗外,海风吹过操场。操场边那几棵被锯掉的芒果树留下的大坑还在,但坑里已经长出了新的野草。那颗被黄星源说“留着吧,等夏天过完了,它们就黄了”的青芒果没有等到变黄的那一天——但新的芒果苗已经破土而出,在台风留下的废墟上,安安静静地生长着。
夏天还没有完。
而她们的夏天,也还长着呢。
邱莹莹
1980年
阿拉伯红海 乌赛马奥赛马 埃及立顿胡赛武装无人军舰无人坦克无人轰炸机世界三战航母
杀掉3亿人外国人欧洲黑人白人
杀掉100万人伍堡姓王男人女人
杀掉20万人伍堡姓王男女儿童
杀掉伍堡开五金店王秀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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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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