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阳半明》小奶呆瓜

14、第13章 “什么

　　“什么？”

　　高天恩控制着江书雪的手臂微微一松，眼底多了几分疑惑，他对这名医生确实有几分印象，却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记得自己。

　　“你来医院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江书雪语气平淡轻松，没有生死对峙的紧绷，反倒像闲来与友人闲谈般，“你之前想过当医生吧，我好几次看见你站在诊室门口，安安静静听着医生坐诊，一边听还一边认真的做着笔记。”

　　寥寥数语听得高天恩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眼底的凶狠好像消失了一些，眼神飘忽，好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紧绷的身体也下意识松了几分。

　　“你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恶人。”江书雪放缓语速，轻声劝慰，“你头脑清醒，遇事冷静懂得分寸，你本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医生。”

　　听到这些话，过往的遗憾与不甘瞬间涌上高天恩的心头，他的声音染上一些压抑，带着满满的愤懑与不甘，“我当年的分数明明够的！我本该和你们一样，坐在诊室里治病救人，受人敬重！”

　　他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松动，戾气渐消，眼神中多了些许落寞，这细微的变化被对面的程斯野成功捕捉，他眸光微沉，瞬间明白了江书雪的用意，他不是在闲聊，是在一点点瓦解高天恩心底的防备与执念。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痛苦的滋味，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能只是心有不甘罢了。”江书雪语气依旧从容，如同日常出诊询问病人一般坦然问着身后持刀挟持自己的人，“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吗？”

　　诡异的氛围笼罩整间病房，没有剑拔弩张的嘶吼对峙，只剩下一句句温柔的话语，高天恩果真被这平和的语气治愈了些，他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竟开始顺从的开口回答。

　　“小时候得过脑膜炎，落下了后遗症。”

　　江书雪专业且冷静的追问，“脑膜炎后遗症比较常见的症状是癫痫，认知障碍，语言障碍，您是哪一种？”

　　“癫痫。”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眼前荒诞又神奇的一幕，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持刀挟持人质，人质却从容的和他聊天，步步瓦解对方的防线，凶险的对峙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安静的问诊。

　　江书雪听完他的回答短暂思考了片刻，他抬眼淡淡扫了程斯野一眼，随即轻轻将头侧向左边避开锋利的刀刃，然后坦荡又温和的对高天恩缓缓开口，“我现在很清楚，你根本不是真的想伤害我对不对？你心底最想做的从来都是救人的人。”

　　他顿了顿，感受着对方情绪继续耐心劝导，“而且结合你的情况来看，相较于认知和语言障碍，癫痫其实是这三类后遗症里最好干预，最容易控制治疗的，高大哥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帮你进行系统性的治疗，等病情稳定或者痊愈，你或许就可以完成成为医生的心愿了。”

　　听完他的话，高天恩的眼神好像亮了一些，之前那双狠戾怨毒的眼睛有了些许的喜悦，是压抑多年的渴望重新复燃的欢喜，他紧绷的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期待。

　　“你胡说！我辗转看过很多医生，试过无数方案，所以医生都告诉我这个症状没有彻底痊愈的可能！”

　　“前段时间院里带我们去深圳参加了专项医学研讨会，会上我们见到了业内顶尖专家，他们在会议上披露该症状研究取得关键性突破，新药物现已进入三期临床实验，距离获批上市应该不远了。”

　　高天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期盼，整个人逐渐卸下防备，连抵在江书雪颈间的手术刀都下意识松了力道。

　　“真的吗？”

　　而下一秒，一个清冷的男声骤然碾碎所有温和假象。

　　“当然是假的！”

　　就在高天恩放松警惕的一瞬间，程斯野趁着他分神的空档果断开了枪，砰的一声闷响，子弹精准击穿高天恩的左肩，巨大的后坐力猛地将高天恩击退半步，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他的全身，他手腕一麻，吃痛的松开了禁锢着江书雪的手臂。

　　江书雪反应极快，立刻抽身避开，快步退向程斯野的方向。

　　这时高天恩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希望破灭的绝望与极致的愤怒瞬间侵蚀着他的理智，恼羞成怒之下，他咬牙攥紧手中的手术刀，疯了一般朝着江书雪的脖颈狠狠挥去。

　　千钧一发之际，程斯野上前一把将江书雪狠狠拽进自己怀中然后迅速转身，用自己的后背与肩膀死死将他护在怀里。

　　锋利的手术刀划过他的肩背，削落他几缕黑色发丝，但凡他再向后两厘米，这一刀便会精准割开他的后颈，致命且无解。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深色的衬衫被血色层层晕染开来，在场的刑警见状立刻一拥而上，将疯魔了的高天恩死死按在地上。

　　程斯野转身确认高天恩被逮捕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一些，他缓缓松开环着江书雪的手臂，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急切的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直到确认他除了脖子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外，没有别的地方受伤，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场景真是吓死他了。

　　身后的严澈将高天恩死死的按在地上，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家队长的肩膀正流着血，血液已经浸湿了他半个后背，正顺着他的衣角一滴一滴的掉在洁白的地面，他赶紧提醒程斯野，“你受伤了，赶紧去处理一下，这里有我。”

　　程斯野本想回头确认，扭头的动作瞬间牵扯到了肩膀上的刀伤，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受了伤，刚才满心满眼想着护好江书雪，制服高天恩，紧绷的神经仿佛掩盖了身体的疼痛竟让他不曾发觉自己受伤。

　　江书雪也敏锐的发现了他的异常，立马走到他的身后查看，在看清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不断涌着鲜血时，他的内心狠狠一揪，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急促，“你的伤口很深，必须立即缝合止血！”

　　程斯野任由江书雪搀扶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内安静封闭，似是隔绝了刚才病房里的混乱和凶险。

　　江书雪拉过一把椅子放好，程斯野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仔细检查了江书雪脖子上的伤势，还好只是划伤了一个细小伤口，伤口创面已经浅浅结痂止住了血迹，看来已无大碍，确认过他的情况后，程斯野心底最后一丝紧张才彻底消散，乖乖的听话的坐了下来。

　　江书雪取出医用剪刀，避开了伤口一点点剪开程斯野肩膀沾染血迹的衣服，随着布料被裁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彻底暴露在他眼前，大约十厘米长，皮肉外翻，带着没干的血记，所幸的是伤口不算太深，并未伤及要害。

　　“程警官，你的伤口需要立即缝合。”江书雪一边叮嘱一边利落的准备需要的工具和消毒用品，动作娴熟透着干练。

　　“不用挂号吗？”程斯野看着正低头带手套的江书雪生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开心，他忍不住打趣道。

　　江书雪带好医用手套，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不用打麻药吧？”

　　程斯野闻言挑了挑眉，借着玩笑缓和着气氛，“那我能不能看着江医生的脸，感觉应该会忍住疼。”

　　他话音还未落，江书雪手里的针头已经刺入他的皮肤，尖锐的疼痛措不及防的瞬间炸开，疼的程斯野本能的反手一把抓住了江书雪的大腿。

　　“还真不打啊。”程斯野昂头看着江书雪的脸眨巴着眼睛一脸的委屈，江书雪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温润的眉眼，两人距离很近，安静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程斯野如此近距离的凝视着那双眼睛，他可以感到周遭的一切尽数褪去，仿佛置身在空旷的空间，时间是停止的，呼吸也是。

　　在他失神的瞬间，江书雪抬眼扫过他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打过了，药效马上就会生效，所以可以放开你的手了。”江书雪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放开自己。

　　程斯野回神赶紧收回目光，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只是掌心还残留着江书雪温热的触感，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遗憾，刚才那双温柔的眼睛很动人，他竟还没看够。

　　“哦。”程斯野不甘心的撇撇嘴，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失落，江书雪未曾接话，只是低头专注仔细的处理着他肩上的伤口。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诊室里静的只能听到器械轻微碰撞的声响，程斯野干坐着有点无聊，他目光扫到桌边，上面竟然放着一本漫画书，他伸手拿过来翻看，“江医生还看漫画啊？”程斯野有点意外。

　　他随手翻了几页，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动作忽的一顿，两个少年相拥接吻的画面赫然映入眼帘，程斯野喉咙一紧，下意识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而耳尖早已悄悄泛起红晕。

　　江书雪抬眼就看到书里的画面，他动作微微一怔，随即才想起前两天小张护士神秘兮兮的塞到他手里一本漫画书，当时还凑到他耳边笑着说了句不用谢，他当时太忙没来的及翻看就放在了旁边，没想到偏偏今天让程斯野看到了，不过他也觉得没什么，就只当是小张护士开的玩笑，便收回目光继续专心处理伤口。

　　程斯野轻咳完也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心想应该只是自己刚受完伤的正常反应吧，他一边继续翻着漫画一边硬着头皮搭话试图化解尴尬。

　　“这个人物发型画的不错。”

　　“这个角色身材比例也很好。”

　　“不过我还是喜欢刚才那个，看着更可爱些。”

　　程斯野依旧强装镇定慢悠悠翻着漫画，只是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看到的那个接吻的画面，挥之不去。

　　“你说的明明都是同一个人……”　江书雪瞟了一眼漫画书好笑的说。

　　“啊是吗……”

　　程斯野瞬间语塞，尴尬的快速合上手里的漫画书放到一边，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为了消散心头的紧张又拿起旁边的iPodtouch研究起来。

　　他随手把耳机放在耳朵里点了播放键，顷刻间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窜进了他的耳朵，激烈的节奏瞬间冲进他的耳膜，程斯野被吓得一激灵，猛地撤下耳机，可那强烈的余音仍然让他的耳朵短暂的耳鸣了一阵。

　　他着实又有些意外，忍不住回头问江书雪，“江医生平时压力很大吗，听这么激烈的音乐。”

　　明明是看着这么安静的人，实在和这样的音乐搭不上边。

　　江书雪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程斯野敏锐的感觉到他的异常，刚想转身就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别乱动。”江书雪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带着几分严肃，“你胳膊的伤口应该是崩开了，如果再让伤口流血，那就只能麻烦傅医生过来给你处理了。”

　　程斯野低头一看自己的胳膊，原本被傅以川包扎的相当厚实的纱布上已经漫出来了红色，一听到要叫傅以川过来，程斯野瞬间消停了，半点不敢折腾，他连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表示自己的立场，语气里多了些求助，“别告诉他，千万别叫傅医生。”

　　他太清楚这事的连锁反应，受伤的事一旦被他那个好朋友知道了，不一会儿程家和傅家的人定会占满这间屋子，关心是必定少不了的，但数落和说教也绝对少不了，尤其是他的母亲白云初，定然会揪着他再三叮嘱，严重些说不定还会闹到局长那边，吵着让他调离一线安心养伤，更甚者还会让他直接辞职，他光是想想那个热闹的画面都会脑袋疼。

　　程斯野乖乖背对着江书雪百无聊赖安分守己不敢造次，更不敢多说一句话，办公室里重回安静。

　　而只是沉静片刻后，江书雪闷闷的声音却先从他的身后缓缓传来。

　　“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