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坦诚 ...
-
时妤和素云吭哧吭哧挖了许久,刨了五六棵树,莫说尸体,连一块白骨都没看到。时妤如今身体不比从前,忙活了一会儿便四肢发软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只能坐到旁边的石头上歇息。素云还在继续挖,额头上挂满亮晶晶的汗珠,倒是驱散了心中的惧意:“娘子,这棵树也没有。奴婢瞧这片林子很大,兴许埋在了其他地方。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挖挖看?”
是该换个地方,可半座山都是桃树,又该换到哪去呢?
上次来时还能通过泥土的模样分辨一二,如今被这大雪一盖,什么都看不到了。难道就这么无头苍蝇似的,漫山遍野地乱挖吗?
时妤挪了挪屁股,让出半块位置:“别挖了,过来坐。”
素云迟疑:“娘子这便放弃了?”
时妤抬头眯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丝毫没有丧气:“不是放弃,是等人来解惑。折腾了这么久,估摸着那人也该来了。”
时妤没等太久,太阳到最高点时,萧疏珩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中,独自一人,踏雪而来。
时妤拍拍素云的肩膀:“你先回去吧。”
素云看看萧疏珩又看看时妤,虽心中有担忧,还是曲了曲膝:“奴婢到山下等娘子。”
山上的石头即使拂去表面的雪,依旧寒凉。坐久了,寒意浸透层层衣裳,迫得时妤不得不站起身子。她向前走了两步,拄着手中的铁锹,望着已走到几步外的萧疏珩挑眉:“殿下,指个方向吧。”
雪地莹白耀眼,晴空一碧如洗。萧疏珩一身玄色裘衣,身姿挺拔如修竹,在天地间格外清晰夺目。他停住脚步,隔着几步距离问时妤:“什么方向?”
他今日并未佩戴刻着敷衍笑容的面具,表情沉晦,但周身的气息却很平和。比霜雪要暖和些,让时妤忍不住想要靠近。
时妤又上前一步,站在高一些的位置,平视着萧疏珩:“自我进入王府的第一日,我就好奇坊间传闻是否是真的。”
“什么传闻?”
时妤紧盯着他的双眼,不放过其中一丝一毫的波动:“传闻中王府后山每棵桃树下都埋葬着一位被邺王厌弃的美人。美人以血肉滋养桃树,化为美人骨。我想知道这传闻是否是真的。”
萧疏珩不答反问:“莺莺觉得呢?”
自崇光寺他们二人互认身份,私下时萧疏珩再未称呼她为“莺莺”。时妤一时有些不习惯,抿了下嘴唇,才道:“我觉得不是。”
“那你可能猜错了。传闻是真的。”萧疏珩勾起唇角,笑容疏离。他接过时妤手中的铁锹,“你来此处扰人清净,就只是为了验证坊间传闻是否是真的?”
“只是”二字念得格外用力,仿佛在期待什么不同的回答。
时妤不知道该说什么,盯着雪地里的脚印看了一会儿,实话实说:“我总觉得,你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世人皆有千百副面孔,有的面孔下藏着真心,有的面孔下藏着算计。用不同的面孔面对不同的人,那么世人口中的评价自然褒贬不一,不能尽信。听言不如观事,观事不如观行。”时妤再上前一步,站到萧疏珩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我来晋阳前,提前调查过你,知道了许多关于你的故事和传闻。过往种种暂且不表,唯有一事我觉得很是蹊跷。”
“何事?”
“天下人皆说邺王萧疏珩不问庶政,行事随性,狂悖无状。喜怒无常,荒淫无度。后院美人成群,却不过是他的玩物,稍有不悦便辱之杀之,藏于后山。试问,这样一个在晋阳可一手遮天的好色之徒,却从未干过强抢民女,逼迫良家女子入府为妾的事。府中美人大多出身风月场所,又或是无依无靠、生活艰辛的孤女。即使是这群人是无人撑腰无人在意的可怜人,入府前也问过她们的意思,尊重她们的意愿……这难道不奇怪吗?”
萧疏珩轻笑,仿佛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没有吗?那玉竹呢?还有那个叫闵香君的人呢?”
时妤睁圆了一双眼:“你知道?!”
“我就算再无用,晋阳到底是我的封地。更何况,你还用我的人,去蹲守闵香君的家。拿到这个名字,稍微一打听,不难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至于玉竹,你刚入府时,我曾让人注意你的动向。那时你的婢女四处打听玉竹,我想不知道都难。只是那时我以为此事与你无关,未多留意。”
时妤歪头,挑了下眉毛:“所以你是承认这些事与你无关了?”
萧疏珩握住她的手臂,拉着往东边走:“这两个人我确实不认识也没见过。如你所说,她们父母在世,有疼爱自己的亲人,家庭还算圆满。这样的人若是被掳到王府,再丢了性命埋在后山做花肥,她的家人如何肯罢休?晋阳虽然是我的封地,可无论是刺史府还是王府长史,都是朝廷的人,行监管之责。若是我后院的事闹得太大,闹到证据确凿天下尽知,御史台定会弹劾,到时候降爵圈禁都有可能。我怎会做这么愚蠢的事?”
“萧疏珩。”时妤停住脚步,不肯再往前走,“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自己。”
许是雪地太冷,时妤的脸颊冻得泛红,双眸幽深到可装下天地万物,表面浮着的却是最笨拙的关心。萧疏珩心中一动,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想要将她抱在怀中,亲吻她的眼睛,却硬生生按耐住了。他抓住她的手,十指交缠,声音染上喑哑:“程莺莺,我并非光风霁月之人,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好。”
时妤上山多时,双手早已冻透,凉到失去知觉。萧疏珩的手宽厚温暖,十指紧握时融化了她的手指,也融化了她冻僵的身子。她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脱口而出:“那正巧,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咱们正适合——”说到一半卡住,在萧疏珩略带期待的眼神中,艰难补齐整句话,“正适合做朋友。”
萧疏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很快便不见了踪影。他轻叹一声,抓着时妤的手继续往前:“你随我来。”
萧疏珩对后山极为熟悉,即使大雪将一切覆盖,每一棵树都差不多的模样,也没有迷失方向。他一路前行,百步后停下来,问她:“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谁会不想知道真相?时妤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自然。”
萧疏珩不再多说,将手中的铁锹塞到她的手中,指着一棵树道:“挖吧。”
时妤意识到什么,唇角笑意散去。她盯着萧疏珩看,没有动作。萧疏珩轻笑一声:“怎么,不敢挖吗?”
时妤二话不说,挥起铁锹扎进雪中,一言不发开始干活。
萧疏珩安静站在一旁,本不想帮忙,但看她一下一下挖得辛苦,又念着她身体还没恢复,还是折返回原地,将素云丢下的那把铁锹捡起,回到时妤身边,帮着她一起挖。
泥土浸了雪水,寒冬腊月冻得结实。铁锹凿下去声音清脆,像是凿在石头上。时妤不断挥动铲子,直到铁锹触碰到一块坚硬的东西,触感与冻土不同,才停下来。
她将铁锹丢到地上,跳到两尺深的坑中,蹲下身用手拨开覆盖的泥土,露出被埋在地下的森森白骨。
“如你所见,传闻是真的。”萧疏珩站在土坑旁,垂眸看着时妤的后脑勺,声音中带着几分怜悯,“程莺莺,你现在在想什么?”
时妤脑袋里乱得很,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最初听到关于萧疏珩的传闻时,她从未怀疑过事情的真实性。
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哪一句都可以形容她当时的心情。
后来来了晋阳,混入邺王府,她亲眼看着萧疏珩将陈玉娘赶出王府。可这之前的几日,他分明很喜欢陈玉娘,日日去她房中小坐。而且那件事根本不是陈玉娘的错,她不过是个受牵连的可怜人。
时妤当时只觉得陈玉娘可怜,爱错了人。也更加相信传言是真的,萧疏珩就是这么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她也不知道她的看法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或许是玉竹和闵香君之事太过蹊跷,让她开始怀疑所有传闻的真实性;又或是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让她更相信自己的感觉,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刚刚她和素云没有挖到白骨时,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却没想到……
时妤将手中白骨放回,咬了下嘴唇,轻声道:“萧疏珩,有的人很可怜的。他们没参与过权力的斗争,也没撞破什么人的秘密。他们没害过人,更没什么坏心思。他们活着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他们从始至终只想活下去。以后,你能不能放他们一马?”
她蹲在坑底,将后背完全交给他,即使是在怀疑这些白骨皆出自于他手,怀疑他是个凶恶之人,她仍旧愿意相信他,愿意给他变好的机会。
萧疏珩的心像被用力攥了一下,剧烈疼痛后是针刺般的疼和沉闷的窒息。他迫切想要做些什么,缓解这分不适。
他弯下腰,握住时妤的手臂,使了点力,将她拉出土坑:“你等等。”
时妤站在一旁,看着他再次拿起铁锹,将白骨全部挖出,不解道:“这是要迁坟?”
“……安静看着。”萧疏珩在骨头里翻了翻,捡出几块到坑外,拼好后指给时妤看,“这是耻骨,你可看出什么?”
时妤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想起翟英曾教她认过骨头。她伸出两个指头比了比,迟疑道:“女子耻骨弓宽,角度阔;男子耻骨弓窄,角度狭小。这幅白骨,是个男人。这不是你后院的美人。”
萧疏珩将骨头扔回坑中,拿起铁锹开始埋土:“是一个暗卫。那日西岩山,你应当也察觉出,我身边不止王府中明面上的这群人,还有一群人藏在暗处。这群人常会受伤,若是尸体能带回晋阳,便会埋在这片树林里。我每日来给他们上几炷香。”
“就这么埋着?为何不打副棺材?”
萧疏珩顿了一顿:“等以后吧。若是以后有机会,定会为他们准备棺椁,再寻处风水宝地,将他们风光大葬。”
他的声音里似乎藏着很多东西,有遗憾,有无奈,有不舍。只可惜这声音太轻,时妤一时无法分辨。她捡起地上的铁锹,陪着萧疏珩一起,将土坑掩埋:“今日叨扰,实在抱歉。改日我也来给大哥上三炷香。不过殿下,这也是你的不是。你把事情口述给我便是,何须真的把人家的坟挖开?”
“你不是说了吗,听言不如观事。我若今日不让你看到真真切切的证据,改日你说我骗你,可如何是好?”他实在不想看她误会他。
时妤心中甜丝丝的:“我才不会呢。”
土坑填埋好,萧疏珩抓起时妤的手,用帕子为她擦拭掉手上的泥土脏污:“不过,这林子里确实也埋着几个美人。苏婉漪手段阴毒,沈令仪冲动,下手没轻没重。她们的手上出过几条人命。那几个姑娘也被埋在这片山林中,但具体是哪棵树,我却是想不起了。不过云轲和东方晟应当记得,以后若有机会,也会给她们个交代。”
时妤突然好奇道:“那其他人呢?既然那些美人并没死,可是被你送出王府了?”
萧疏珩点头:“是。我赠她们一笔钱,送她们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助她们改头换面,开始富足崭新的生活。她们只需要保守秘密,答应我此生再不跨入晋阳。她们多是孤女或是不得自由的可怜女子,我的安排是她们心心念念的生活,又怎么会拒绝呢?”
“就无人拒绝过吗?”
萧疏珩一顿,视线飘向远处山林,无所定处:“有。也曾有人不肯离开,坚持留在王府。可这王府看着华丽,实则能吃人,待得越久便越危险,等到有所察觉之时或许已经没有办法离开了。”他长叹一口气,将一切事情解释清楚,“我的处境艰难,想要活下去并不容易。行事狂悖无状和荒淫无度,是很好的铠甲。可这些事并非说说就有人会信,须得有切切实实的证据,才能蒙住那群人的眼。”
萧疏珩并没说得很详细,时妤却都能懂。
他的无奈、他的挣扎、他的如履薄冰,她都懂。
她想要安慰他,又觉得单薄的言语无济于事,还不如多帮他做些事。
在她离开之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