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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玉摧于折(10)     三 ...

  •   三天想过这地方远,但是这也太远了。过来月华门后她至少又走了三四里才摸到冷宫的边缘。这地方虽说和巍峨皇城比不得但也算不上破败。

      灰色的高墙下扔着缺了口的水缸,馒头似的雪堆积在墙角鼓起几个大包。白茫茫的一片中间两排细小的脚印,日头偏西将三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影子与排脚印一齐延伸到朱漆剥落的大门旁。三天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排较大些的脚印,提着裙子一步步走到半掩的门口。

      院子里布满了凌乱的脚印。台阶上,正殿那露出灰白木筋的门紧紧闭着,旁边掉下半扇窗户,灰色的窗纸在寒风中“扑扑”作响。

      三天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朝里看,一群披头散发的女人正三三两两地挤在一床脏污的棉被下瑟瑟发抖。一个青灰色衣裳的女人上下牙在嘴里碰撞发出“嗑磕磕”的声音,她伸出黝黑干枯的手从棉被的一角将露出来的一缕棉絮扯出来。她一边扯一边看向旁边的人,见没人注意,将那一条长长的棉絮迅速塞进嘴里生怕被风吹化了。

      可塞了两口还被发现了,被其他人抓着头发不断地推搡。

      三天低下头猫着腰在窗下绕过,绕到偏殿内。

      这里却又是另一半光景。

      虽说依旧破败,但窗户糊得很仔细,门口还有半幅破门帘挂着抵御寒风。三天去摸头上的发簪想要将窗纸戳破,又想到这一漏风怕是要被发现了。无奈,只能绕道屋后的夹道内,用簪子将窗户撬开溜了进去。

      这屋里的陈设也比正殿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东边角落里还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垫着的供桌。上面有一个用白布盖着的小臂长的东西,似乎是个牌位。

      地上还有一圈香灰的印子,三天用手摸了一下,印记已经渗入地面了。

      这人是何方神圣?

      三天没去揭牌位上的白布,径直向西边摸去,中央偏西的地方放着一张床和半截木柜。三天用手一擦,干干净净。看来是经常打开使用的。

      她用簪子插入柜门的缝隙,想要将柜子撬开。

      就在她簪子插入的一瞬,身后一阵寒风顺着后颈钻入身体内。三天脖子一偏,一根木棍贴着耳垂飞过,耳坠上的珠子落在地上跳了两下滚入墙角消失不见。

      “年纪轻轻的,来这地方做贼?”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被人打扰的恼意。

      三天抬起头,那老太太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将掉在地上的木棍捡起扔在桌子上,随后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三天。她约莫有六十岁了,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身上的靛青粗布褙子已经发白,衣角还有几处浅蓝色的补丁。

      “你是哪家的小姐,偌大的皇宫怎么就爱往这冷宫里钻。”老太太拎起茶壶为自己斟了半盏茶水,也不嫌冷就这么喝了。

      此时三天才注意到,老太太手里居然还攥着一本泛黄卷边的书。

      “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宫女?”三天稀奇道。

      “你身上的衣裳是水云裳间的,普通宫女可穿不上。而且你从正门进来却又从后面的窗户翻进来,在我这破屋子里,想找什么?”

      三天拍拍衣角沾上的灰尘,笑道:“您老人家眼神真好。”

      “还行吧。”老太太将书放下,一闪而过的《大夏志》几个字落在三天眼里。

      “你还没回答我,来偷什么?”

      “我可不是偷。”三天说着,从打开一半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她上下捏了捏,随后将布包一层层拆开,得意洋洋地将簪子递到老太太面前。灰色布料上静静躺着一只簪子,簪子通体明亮白润,簪尾上五瓣梅花似雪雕刻而成。“这东西可价值不菲,您幽居冷宫多年,居然有这等宝贝。”

      老太太没生气,看着簪子脸上露出一点追忆,“我好歹也做过皇帝的宠妃,有点东西很正常吧。”

      三天摸摸鼻子,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但是她接下来没有话质问了啊。

      “你跟余启是什么关系?”

      谁?

      “我是,是”这人是谁她不认识,但估摸着跟老太太差不多大,“我是他的,孙女。”

      “呵。”老太太脸色一沉,冷笑一声道:“撒谎也不找个好理由。”

      “好吧,我不认识他,我只是为了这簪子来的。”三天双手一摊,“我妹妹失踪了,失踪前丫鬟说有人将这簪子送给了她。”

      “你,妹妹。”老太太垂着半边眉毛,看着三天的眼神里带着怀疑。“你娘叫什么名字。”

      “这,她”总不能说叫云非烟吧。

      “你没见过你娘?”

      “啊不,我娘,我娘叫余念玉。”

      师傅我错了,虽然你在江湖上也没什么清誉,但这下彻底没了。

      “念玉。”老太太肉眼可见的恍惚起来,她对着三天招招手。三天乖顺地上前两步,任由苍老粗粝的手指拂过她的眉眼,“原来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记忆。

      “您,跟我娘认识?”三天试探着,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腹在簪子上的梅花花瓣上来回摩擦。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娘不让你卷入这些事是为了你好。听你娘的话,那些事与你无关。”老太太牵起三天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掌心,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是,可我妹妹怎么办?”

      “那些与你无关。”

      “嘶!”三天倒抽一口冷气,老太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她的手掌,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浑浊的眼睛里布满焦急与后悔,仿佛三天是一团会被风轻易吹散的白雾。

      “孩子,听你娘的话,不要再管这些。玉簪卫的事情与你无关。”

      玉簪卫?

      余又轻的玉簪卫?

      那得好几百年了吧。

      “你走吧。”老太太甩开三天的手,转过身慢慢往屋子东侧走去。她佝偻着腰,似乎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打满补丁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灰迹。“趁着天还没黑透,往东北方走,再晚一些宫门就要下钥了,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三天站在原地,见老太太走到供桌旁,她没有揭开供桌上的白布,只是将手中的木棍扔在一旁,随后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地叩了一首,之后便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被打开,桌上的书被风一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随着木门掩上,乱翻的书页也停住,三天不死心地在门缝里回望了一眼,隐约瞥见一行字“大夏景圣仁济皇帝女官,玉簪卫金簪使余又轻暂假节钺之权。”

      踏出冷宫时天已擦黑,三天按照老太太的指示往东北方走。她盯着鞋尖上的兰花刺绣,心不在焉。老太太攥着她手掌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节,粗粝的触感与书页上的字在脑子里不断打转。

      她师傅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冷宫里的人扯上关系。她不让自己上京,究竟是为徒弟的安全,还是因为她在上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玉簪卫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为什么会和少女的失踪有关系。

      三天越想越乱,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到底走到了那里,等她抬起头时,只见自己居然走到了一座道观模样的宫殿门口。

      她之前听上官希生提过,当今圣上酷爱养生之道,在宫里修建了养生之所,难不成就是这。

      三天脖子一缩,这要是被抓到了不会掉脑袋吧。她伸手拍拍两条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转身就要走,不成想,还没出门迎面撞上一个角落里拐出的人影来。三天下意识往大门角落的阴影里一躲,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穿灰袍的老头。他佝偻着腰,跟冷宫里的老太太差不多年纪,身上的道袍有些宽大,用一条蓝色绦带松垮地系着,手里的拂尘被她一撞掉在了地上。

      她立刻弯腰将拂尘捡起,两只手捧过头顶递给来人“冲撞了道长,恕罪恕罪。”

      “无碍,起来吧。”

      三天直起身子,眼神落在道士的脸上。他一张脸瘦长干瘪,颧骨高耸,眼皮上覆着一层与太后她们如出一辙的灰白色。

      “你是哪家的丫头,这个时辰还在宫里乱跑。”老道士说话慢慢悠悠、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我我随王妃进宫,本来是为了折梅花,不成想迷路了,还望仙长恕罪。”

      似乎被她“仙长”二字的马屁精准拍在痒处,道士说话的语气不由得清朗了几分。“那还不快走,往东走,就能出宫门了。”

      余三天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被一群丫鬟围着、正焦急转圈的靖王妃。

      “哎呦,你这孩子去哪里了,这...”靖王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着丫鬟道:“余小姐受伤了,还不快扶上马车。”

      闻言,几个丫鬟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三天扶上车。

      红色的马车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和声音,靖王妃挽着三天的胳膊,用手拭去她额上的冷汗。

      “你遇到什么了,紧张成这个样子。”

      “我遇到,皇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玉摧于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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