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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丹方溯源 ...


  •   “……年幼的皇子。”

      这几个字从裴照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了冰,砸在东宫密室死寂的空气里,激起一片无声的寒霜。

      雷焕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遏制的惊骇。

      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裴照,不受控制地投向了主位上那位始终沉默的太子殿下。

      东宫密室,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那只从枯井中带出的紫檀木匣,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黄花梨木的长案上。

      匣盖敞开着,几片受潮后边缘焦黑的丹方残纸,和一个内壁附着着黑色药渍的白瓷小瓶,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血腥的过往。

      李澹的面色沉凝如水,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专注地落在那些残破的物证上。

      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写有血字的纸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句“陛下…何至于此…”,眼神幽深得像是两潭化不开的寒冰。

      站在一旁的温不语,这位前太医令,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

      他戴着一副水晶老花镜,一手执银针,一手持着一个小巧的琉璃滴管,正小心翼翼地从白瓷小瓶内壁刮取那早已干涸的药渍。

      他将刮下的黑色粉末置于银盘之上,滴上几滴清澈的药水。

      “滋啦——”

      一声轻微的腐蚀声响起,银盘上的粉末竟冒起了一缕极淡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青烟。

      温不语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持着滴管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澹,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殿下,这……这东西,剧毒!”

      他顾不得礼仪,又一把抓起案上的几片丹方残纸,凑到烛火下,逐字逐句地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嘴里念念有词。

      “离魂草……血竭……朱砂……”

      他念得越久,眉头便皱得越紧,脸上的血色也褪得越发干净。

      良久,他放下残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李澹躬身禀报道:“殿下,此药方…老朽从未见过全本,但其中几味药材的组合,极为霸道阴损!离魂草少量可镇痛安神,过量则损及神智,令人产生幻觉甚至癫狂;血竭与朱砂相配,若火候不当,极易炼化出能侵蚀血脉的剧毒……再看这瓶中药渍颜色暗沉带腥,绝非良药!这、这分明是一剂慢性索命的毒药!”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澹的目光从残方上移开,落在了裴照那张同样苍白的脸上。

      “把你看到的,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裴照强忍着脑中翻涌的刺痛,将自己触碰血字残片时看到的丹房记忆碎片,一字不漏地详细描述了出来。

      他着重重复了那个穿着道袍的背影,那诡异的念白,尤其是最后那句如魔咒般的话。

      “……母体为鼎,方可炼其精粹……”

      “……太子……或可承其弊……”

      当最后几个字落下,李澹一直搭在桌案上的手,五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承其弊’……”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缓缓踱步,敲击桌案的指节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当年那炉丹药,或许本就不是为贵妃炼制的长生药,而是……某种试验?”

      他的视线再次锁定裴照,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你说那方士提到了‘血脉引之’。端静贵妃出身北境大族,体质或许有异于常人之处,所以,她被选作了药引,或者说……试验品。”

      “而‘太子’……”李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当时宫中,年幼的皇子不止我一个。若有谁的体质与贵妃有血脉上的相似之处,便最有可能……‘承其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裴照和雷焕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环环相扣的恶毒用心!

      “殿下!”雷焕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后怕,“属下请命,彻查此事!”

      李澹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他的情绪已经重新收敛,恢复了那种万事皆在掌控的冷静。

      “传令下去,”他对着雷焕,语气不容置喙,“动用‘烛龙’所有暗线,秘密调查!当年所有参与过先帝炼丹事宜的方士、内侍,以及所有接触过端静贵妃丹药的太医,无论生死,无论身在何处,我要他们每个人的下落和现状!”

      “是!”

      “另外,”李澹的目光转向密室的阴影处,“加派人手,二十四时辰,给我盯死太医局的林笙!还有,钟离昧在京郊藏身的几处废弃道观,派人渗透进去,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温不语身上。

      “温太医,今夜辛苦你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依据这份残方和药渍,反向推导此丹药的全部功效。我要知道,长期服用或接触后,对人的身体,尤其是精神与体质,会产生哪些具体的影响。”

      温不语郑重地躬身领命:“老朽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待雷焕与温不语各自领命退下,密室内便只剩下了李澹与裴照二人。

      摇曳的烛火将李澹的影子投在裴照身上,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裴照主动打破了沉默,他抬头直视着李澹,眼中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我想再接触一次容婆婆。她既然记得枯井,或许在清醒的片刻,还能记起一些关于当年丹房、或是那个方士的更多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李澹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疲惫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

      “可以。”他终于点头,“但雷焕必须亲自陪同,玄甲卫加派一倍。我不希望长春宫的意外,再发生第二次。”

      “好。”

      裴照应下,心中却又浮现出容婆婆那张惊恐的脸。

      他忍不住问道:“婆婆口中反复提到的‘坏人’,会是那些炼丹的方士吗?还是……宫里的其他人?”

      李澹走到他身前,眼神幽深得看不见底。

      “都有可能。”他说,“父皇晚年醉心长生之道,身边聚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奇人异士,其中不乏心术不正、借机敛财甚至包藏祸心之辈。而这宫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希望端静贵妃死,或者说,希望那场试验‘成功’的人,恐怕……也不止一个。”

      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这深宫之中最阴冷的算计与恶意。

      裴照的心口微微发紧。

      就在他准备告退时,李澹却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裴照回过身,只见李澹从袖中取出一个触手温热的锦囊,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锦囊不大,入手却有些分量,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是东宫的制式。

      “里面是安神的香丸和补气的参片。”

      李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你频繁触发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耗神甚巨。探查可以,但不必急于求成。”

      他的目光落在裴照紧握着锦囊的手上,声音又低沉了一分。

      “你的身体……同样重要。”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缓缓传来。

      裴照握紧了锦囊,那丝丝缕缕的暖意,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驱散了些许因窥见宫廷黑暗而从骨子里泛起的寒意。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李澹一眼,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而后转身离开了密室。

      夜,已经深了。

      裴照独自走在返回自己院落的廊道上。

      冷风拂面,让他因精神力过度消耗而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将那枚锦囊贴身收好,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和锦囊上淡淡的药香。

      今夜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风暴,将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认知世界,撕开了一道更大的裂口。

      血脉、试验、催命的丹药……还有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诡异方士。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二十年前便已张开。

      端静贵妃是祭品,那年幼的皇子,如今的大梁太子,又是这盘棋局中的什么角色?

      他正沉思着,脚步却猛地一顿。

      廊道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矮身藏进了假山之后。

      是东宫里的小太监?可为何行迹如此鬼祟?

      裴照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看似毫无防备,但全部的感知却都集中在了那处假山之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跟随着他。

      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窥探的复杂情绪。

      直到裴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那道目光才悄然收回。

      夜色,重归寂静。

      而一股新的暗流,却似乎已经在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东宫之内,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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