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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枯井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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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月隐星沉。
整座皇城都陷入了最深沉的酣眠,唯有巡逻禁军的甲胄,偶尔在远处宫道上发出一两声单调的金属摩擦声,旋即又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长春宫,这座早已被宫人遗忘的禁地,此刻正无声地散发着一股属于死亡的腐朽气息。
荒草长得有一人高,在夜风中如同鬼影般摇曳。
断壁残垣之上,依稀可见当年彩绘的精致,如今只剩下斑驳的、被岁月侵蚀后的惨淡。
六道黑影,如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为首的正是东宫暗卫统领雷焕,他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健硕如山,眼神锐利如鹰,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警惕。
跟在他身侧的,是同样换了一身劲装的裴照。
他的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墨黑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寒星,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寸被黑暗笼罩的角落。
四名玄甲卫,皆是雷焕从东宫卫中千挑万选出的精英,此刻分作两队,一人持短弩警戒,一人拔出腰间短刃,呈犄角之势护住二人侧翼,整个队伍如同一头沉默而致命的野兽,迅速向后院潜行。
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听起来格外刺耳。
裴照强迫自己忽略脑中隐隐传来的、因精神力消耗过度而产生的钝痛,将全部心神集中于感知。
空气中,除了浓重的尘土味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邪祟的阴冷。
这里就像一处真正的坟墓,安静,且被时光彻底遗弃。
后院那口枯井,就在院角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的影子如同扭曲的人形。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半掩着,石板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缝隙里塞满了枯叶与泥土,显然已有许多年未曾被人动过。
“两人守住院门,两人上屋顶,注意东西两侧宫墙的动静。”
雷焕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自胸腔发出的沉闷震动。
四名暗卫领命,身形一晃,悄无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雷焕亲自上前,屈膝,沉腰,肌肉贲张的手臂猛地发力,那块数百斤重的青石板,竟被他硬生生抬起一角,然后缓缓地、控制着力道推向一旁,整个过程只发出了“咯吱”一声沉闷的摩擦。
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冷潮气,混杂着陈腐的泥土腥味,从井口猛地涌出,扑面而来。
裴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井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他闭上眼,将精神力如一张无形的细网,缓缓沉入井中。
没有近期被扰动的痕迹,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岁月留下的冰冷。
“下面没有陷阱。”裴照睁开眼,声音肯定。
雷焕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卷坚韧的牛筋绳,一端牢牢系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另一端缠在自己手臂上,对裴照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下去,你在此处等候。”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纵,便如一只灵巧的壁虎,顺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井中。
黑暗里,只剩下绳索与井壁轻微摩擦的“沙沙”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裴照的视线紧紧锁定着那根绷直的绳索,耳朵则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绳索被轻轻拽动了三下。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代表找到了东西,且一切安全。
裴照心中一松,立刻上前,双手抓住绳索,与上面负责警戒的暗卫一起,缓缓将雷焕拉了上来。
雷焕的靴子上沾满了湿滑的黑泥,怀里则紧紧抱着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
他一言不发,将东西放在地上,迅速解开外面浸透了井水、早已腐朽不堪的油布。
月光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静静地躺在破布中央。
木匣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沉,但表面雕刻的并蒂莲纹样依旧清晰可见。
只是那精巧的铜锁,早已被岁月和湿气锈蚀成了一团模糊的铁疙瘩。
雷焕伸手想用蛮力掰开,却被裴照阻止了。
“等等。”
裴照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木匣表面的泥污。
一种莫名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
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个锈蚀的锁扣。
嗡——!
一股阴冷刺骨的战栗,远比之前触碰黑色石子时更加猛烈,瞬间从指尖炸开,沿着手臂的经脉,狠狠地撞向他的心口!
那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股纯粹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怨念与绝望。
属于一个女子临死前,所有的不甘与痛苦。
“呃……”
裴照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一个度,但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指甲嵌入锁扣的缝隙,猛地一撬。
“咔哒。”
锁,断了。
匣盖应声弹开。
雷焕立刻凑上前,借着从指缝间漏出的微弱磷火光芒,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兵符密信。
只有几页因受潮而紧紧粘连在一起的、边缘焦黑的泛黄纸片。
以及一个静静躺在角落里的、内壁附着着黑色药渍的白瓷小瓶。
裴照强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剧痛,用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残纸一张张挑开。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墨色晕染开来,但借着雷焕掌心的磷火,依旧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词汇。
“丹方”、“离魂草”、“血竭”、“朱砂”……
旁边还有几行被刻意涂抹过的注释,完全无法看清。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最后一张残片。
它的背面,用一种极为娟秀却因无力而颤抖的字迹,写着一行血色的小字:
“此药非救命,乃催命。陛下…何至于此…”
那字迹的笔锋与风骨,与裴照曾在温不语密室中见过的、端静贵妃亲手抄录的佛经手札,至少有七分相似!
一股寒意,从雷焕和裴照的心底同时升起。
这就是真相吗?
宠冠后宫的贵妃,竟是被自己最深爱的帝王,亲手用丹药催了命?
就在两人屏息凝神,被这残酷的真相所震撼时——
“咻!”
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哨音,从院门方向传来!
是警戒的暗卫发出的最高等级的警示!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从侧后方的屋顶猛然袭来!
“小心!”
雷焕暴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看也不看,反手挥出腰间短刃,“铛铛”两声脆响,在空中格开了两支闪着幽绿光芒的弩箭!
与此同时,他左臂肌肉虬结,猛地将还蹲在地上的裴照狠狠推向一旁!
“噗!”
裴照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踉跄着撞在了坚硬的老槐树干上,后背一阵剧痛,胸口气血翻涌。
他手中的木匣脱手飞出,里面的残纸如同黑夜里的蝴蝶,四散飘落。
“嗖!嗖!嗖!”
又是数支淬毒的弩箭,擦着他们的身体,恶狠狠地钉进了他们身后的地面和树干,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混乱中,裴照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在远处屋顶上一闪而逝,快得像一个错觉。
袭击者一击不中,竟没有丝毫恋战,立刻远遁!
屋顶上的暗卫发出一声怒吼,立刻追了上去,但转瞬间便消失在了重重殿宇之后,显然是追不上了。
来人的目的不是缠斗,而是灭口!
或者说,是警告!
“你怎么样?”雷焕一把扶住裴照,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没事……”裴照忍着背后的撞击带来的疼痛,推开他的手,急切地蹲下身,在散落的枯叶中寻找那些至关重要的纸片。
一张,两张……
当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到那张写有“陛下…何至于此…”的血字残片时——
轰隆!
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天旋地转!
不再是端静贵妃临终前那充满绝望与痛苦的寝殿。
而是一间昏暗的、弥漫着浓重药味的丹房。
一个穿着宽大道袍的背影,正站在一尊冒着幽蓝色火焰的丹炉前。
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种暗红色的粉末,一点点加入丹炉之中。
他的口中,正用一种极为诡异的音调,念念有词:
“……离魂定魄,血脉引之……”
“……母体为鼎,方可炼其精粹……”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炉中火焰的变化,随即发出一声满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低笑。
“……太子……或可承其弊……”
画面,如同被砸碎的镜子,瞬间崩裂!
裴照猛地抽回手,仿佛那张纸片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雷焕,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沙子,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药……可能不止针对贵妃。”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更加恐怖、更加疯狂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们……他们原本的目标,或者说实验的对象,或许是……”
他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年幼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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