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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神之躯 眼前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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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清闭关三载,肩负天下之大任,苦修苍生道,护佑天下。
一时,她成了全宗焦点。
闭关前,最小的师兄送去一堆从神都淘来的小玩意儿,怕她闭关时无聊。安排她日常起居的师姐日日守在恃华居外,阻挡了一切可能影响她的事物。
而她的师父,听说了这个消息,拒了和东海龙王喝老酒的邀约,连夜驾着祥云赶回青阳宗,给了她一堆东海的珍珠、夜明珠、火珊瑚。
在她看来,闭关在即,他们的这些行为是正常的。也有不正常的,入关前夜,她的道侣不知从哪弄了颗红色的鸟蛋,让她孵化。
看长烨一副不可婉拒的表情,又碍于二人的那层关系,她只好答应。
次日,她准时入关,师姐遣散了恃华居外的人,走之前在外面布下结界。
一晃三载,珞清还未出关。前几日,恃华居上空堆积了大片雷暴云,师父负手在侧,眯起眼睛。
“快了,就快了”,师父知道,那是珞清的雷劫,入宗前他曾为珞清算过一卦,说她日后必定会遭受劫难,熬过此劫,必是新生。
又过三日,珞清还是没有出关的迹象,雷劫迟迟不落下。
师父掐指一算,惊呼一声不好。
后协众人匆忙离开了恃华居,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天上积攒许久的雷云终于落下雷击,劈的整个恃华居亮如白昼。
屋顶的青瓦被劈掉了几匹,落在回廊的扶手上,砸坏了釉面。
屋后的竹林也跟着遭了殃,上百年的紫竹直接被劈裂了,断在房檐上。
青瓦彻底挣脱束缚,一片连着一片自上而下,砸坏了廊亭扶手,砸裂了石阶左侧的一口水缸,水一股脑涌向石砖,缝隙里的苔藓得到了灌溉。
水沿着缝隙流向一只绣金黑靴,那黑靴的主人嫌弃的后退一步,“再等一刻钟,她还不出来,就破了这结界”,声音冷的像落在雪山的雨,寒彻刺骨。
旁边一红衣女子对他俯首,“是,魔君”。女子瞥了眼身后几具纵横交错的尸体,又问,“魔君,这些尸体要处理掉吗?”
“不用,吾就是想要她刚一出关,就看到这样的场景,才振奋人心”。玄衣男子脑后垂着一根墨色粗辫,辫上挂着交错的银铃,未尾系处一根绀色绸带,飘在风中泠泠作响。
男子貌似又想到什么,嘴角勾起邪魅的笑,吩咐红衣女子,“将这些尸体整齐排列好”。
男人身上紫金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风不知进退,冒犯的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额间金印毫无保留的裸露出来。
男子眉头蹙起,一双琉璃眼珠已然染上了怒意,周遭的雷击声令他更加不耐。
又过一刻钟,他再也不等了。
五指成爪,聚集左手的力量一击劈裂了结界。
结界从裂缝处迅速散开,没了这层屏障,雷电开始各方位攻击恃华居。
甚至劈裂了“恃华居”的牌匾。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冷嘲道:“不堪一击”,随后踏上石阶,走到回廊尽头。去推那扇紧闭的门。
他表情阴郁,骨节分明的手附在门缝上,轻轻一推。
门开了。
确切来说,是从里面打开的。
珞清开门的一瞬,看到眼前站着个陌生男人,下意识问他,“你哪位?”
男子沉默不语,将她打量一番后,眼中盛满不明怒意,手刚要放到她脖颈上,就被屋内传来的怪叫声打断。
他偏头朝里探去,哪是什么怪物,是一只鸟,一只通体火红的幼鸟!
幼鸟“啾啾啾啾”的叫唤着,看见他扑腾着没身体一半大的翅膀,跳到他和珞清之间,仰头张望二人。
声声鸟鸣,并不清脆,而是彻头彻尾的——呕哑嘲哳难为听!
珞清警惕的看一眼男子,俯下身子,将鸟捧了起来,连连后退几步。
“你到底是谁?!”
男子嗤笑一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语气讽刺,“数载只修得半神之躯,真是没用”。
珞清:……
见她不语,男子继续说着,“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报灭门之仇?”
“你说什么?”珞清听的云里雾里,心脏却狂跳不止,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与当初死遁逃生时别无一二。
“那吾再重复一遍”,男子语气邪薄,微微俯下身子,“你有什么资格报灭门之仇,嗯?”说完,他歪头看着珞清,一双狭长的眸子里尽是挑衅。
珞清直视着他,眼神飘忽不定。片刻后,她将幼鸟放在身后的蒲团上,绕开男子踏出房门。
男子看着她六神无主的背影,漫不经心的拨了下额前的碎发。
珞清刚一站在回廊上就瞥见院中一片狼藉,她看见自己日常练习闭气功的那口大缸被砸坏了。
地面上是散落不均的碎瓦片与紫竹叶的混合物。
再往前走几步。
正前方的洞门前站着一排黑压压的人,最为亮眼的是一位穿着红衣的女子,她肩上的飘绫在暮色中飞舞,像一条扭动身姿的赤链蛇,珞清半分都不想靠近她。
红衣女子看见她,轻蔑一笑,随后挥手示意身后下属让开。
排开后,只一瞬,雷击停了,顷刻间周遭遁入一片黑暗,只有风还在呼呼的刮着。
借着暮色,她看见洞门的院墙底下,整齐的躺着四个人。
珞清愣在原地,风卷起后屋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眼前。
她目光犹疑,始终不敢迈开步子。
没了闪电的照明,事物像盖上了深色的幕布,人也一样。
看不清,看不清,一定不是!
恃华居的夜从没这么黑过,从前师父得知珞清怕黑,每个月会特地跑一趟东海向龙王讨要一些夜明珠。
珞清会用夜明珠将恃华居装扮成全青阳最亮堂的居所。
闭关前师父跑了一趟东海,给她带回来一大堆东海的特产,珞清还埋怨珍珠还有火珊瑚自己都用不上,总白拿人家龙王的东西不好。
师父大手一挥,叫她甭管,称自己和龙王百年的交情了,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并说龙王连护心鳞都愿意相赠。
珞清不再与他掰扯,怕再说下去师父真给人家护心麟撅了。
最后她托着一麻袋东海特产入了关,想起师父拍着胸膛向她保证,这些够她用两年还绰绰有余。她不再计较得失,每每珠光黯淡,她就会立马更换。
不曾想,一入关便是三载。直到最后更换的夜明珠逐渐黯淡,她仍停留在半神之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屋内温度随着光亮一同急转直下,她无奈之下拿出火珊瑚搓出火光,才有了一点光源。
火珊瑚是消耗快的东西,一个月不到,那些火珊瑚尽数她搓完。
随着最后一根燃烬,她再不抱任何希望了。虽然早已在心里排练千遍黑暗笼罩全身的时刻,真到这个时候,她又分了心。情绪低落时甚至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备上一盏油灯。
沉寂下来,身前除了一颗没有任何动静的鸟蛋,再无其他。
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凝神静气,一定要跨过这道坎。
可又如何做到完全不分心,一睁眼便是无尽的夜,就那样她生生熬过三百多个暗夜。
终于等来她的雷劫,雷击落下,整座恃华居重新被点亮。她开始期盼这雷击劈的久些,再久些。
直到,她觉察师姐布在外面的结界被破了,内心的不安瞬间被点燃。师姐的修为已然到了化神境,就算是天雷也不可能这般轻易破了她的结界,除非破此结界的人已经突破了大乘。
是真正的神了。
如今六界内飞升成神的仅有一人,那便是她的师兄苍芜。苍芜自飞升后便销声匿迹,下三界内已探查不到他的气息。
苍芜断不会这般,那便只有他了。
魔域之主,皿刹。
也是她将来终极一生的敌手,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而她如今最高修为仅到达大乘,皿刹的实力自然在她之上。
随着雷击声越来越大,大到几乎快要震破她的耳膜。她感受到,周身灵气四溢,灵台集聚大量灵气,识海因无法吸纳灵气发生动荡。
她集中全部精力,结印稳住了识海的动荡。
珞清顿感四肢百骸被灌满灵气,她暗道一声不好。
识海再一次发生异动,如若再不将那些灵气送入识海,她就会爆体而亡!
每一次结印都在消耗她的灵力,却缕缕失败。
难道就要死在这成神之路上了吗?虽说这种情况在下三界为多数,但她还是认为自己命不该绝。
珞清短短的前半生,并没做过什么造福天下的大事。潜心修苍生道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成为神就会肩负守护天下苍生的任务。
那也是极好的,她这上半辈子都在躺平,忽然醒悟真想做些什么了,又砥砺难行。
那股灵气围绕着她,霸道的在她体内游走,体内温度骤然升高,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到了她的衣领上。她的五脏六腑已经撑到极限,现在外面随便进来一个人,打她一掌她都会轻易的死去。
她不想死,于是咬着牙又一次结印。顷刻间,口中喷出大量鲜血,染红了衣服有几滴溅到了鸟蛋之上。
她最终还是没能抗住,倒在蒲团上。本以为自己会是灵魂出窍,魂归黄泉。没承想再睁开眼就看到一只通体火红的幼鸟眨着一对绿豆眼盯着她。
看着旁边的破开蛋壳,她明白了。
这只快三年了都没有动静的鸟蛋,竟然在她濒死之际破壳而出。
她坐起身,身上的疼痛感还有发热都奇迹般的消散了。刚想结印探查那股灵气有没有归于识海,就被外面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
如她所料,门外之人正是皿刹。
眼前之人,面若桃花,目如朗星。
美的雌雄莫辨。
传闻皿刹有一头长到腰际的墨发,但他却喜欢编成一根辫子,也总是喜欢穿颜色亮眼的服饰戴些银饰。
珞清虽没见过他,但眼前之人确是与传闻中描述的相差无几。一双凤眼厌世邪魅,那张金雕玉砌的脸上挂着淡淡的戏谑。
成功挑衅珞清后,他眼底的玩味更甚,看到珞清呆立在尸体前的反应后,皿刹嘴角上扬的弧度陡然加剧。
“怎么?吓傻了?连师父都认不得了?”,皿刹双手抱臂倚在廊柱上,心情尤为的好。
珞清定在原地,手心不自禁收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认出来了,她脚下那具尸体就是她的师父,师父曾许诺她,这次要是一举成神就把自己的本命仙剑赠与她。
而那把剑如今正不偏不倚插在师父的胸口上,剑柄上挂着的金鱼剑穗在风中凌乱。
那是她亲手为师父编织的。
“天太黑了,看不真切,吾帮你看清楚些”,皿刹打了个响指,原本那些黯淡的夜明珠,一瞬便都恢复了往日的光泽。
登时,整座恃华居又恢复光亮。
这次,她看的很清楚。师父死不瞑目,唇齿微张,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剑,映出珞清眼眸中的错愕。
她垂眸继续看向师父旁边,她的师姐师兄道侣都躺在那儿,毫无生机。
更深露重,晚秋的风托着刺骨的寒意重重拍在珞清脸上。
拍红了她的脸,还有眼睛。
“为什么要杀他们”,珞清背对着皿刹,语气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什么?”皿刹并没听清,嘴角扬起一抹笑,“你走近些来”。
“好,听你的”,珞清陡然拔高了音调,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了皮肤里。
她忽然上前一步,拔出师父身上的剑。一瞬,凝固已久的血液流淌而出。
“啪嗒”一声,珞清湿了眼,泪珠落到剑身混合着血液滑进了师父的左眼中,成了一行血泪。
“师父,对不起”,话落她手腕轻转,配合手中的长剑转身辞向皿刹。
剑指皿刹眉心,珞清眼神中满是决然。
剑离皿刹仅剩一寸距离,忽而止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