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真假 他不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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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床很硬，迟澄觉得腰不舒服，但是翻不了身。他一只手上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被铐在病床的护栏上。头顶是病房惨白的灯光，慌得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他慢慢闭上眼睛，听着身边的两名泰国警察嘴里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他觉得好累，但又没法睡过去。他又想起邵继枫鲜血喷出来的脖颈……脑海里盘旋着宋斯言最后说的那句——别怕。
有人推门进来。
迟澄睁开眼睛，来人穿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他认得这张脸，但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人俯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用标准的中文说：“迟澄，看着我，知道我是谁吗？”
迟澄点头，又摇头。
“我是塔姆，我们是朋友，记得吗？”塔姆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怕吓到病床上的人。
迟澄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说话，他好累。
“把手铐解开。”塔姆直起身来，语气温和，但却是命令，“他不会逃跑的。”
那两名泰国警察面面相觑，但还是迫于对方的身份，上前为迟澄解开了手铐。
本来已经获得一半自由的人却没有动。那只细白的手腕还搭在床边的护栏上，依然维持原来的姿势，没有收回。
塔姆上前轻轻携了他的手腕，放在床上，然后开口道：“我今天是以医生的身份来确认你的状态，不要怕，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床上的人手指微微颤动了两下，复又陷入沉静。
塔姆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像聊家常一样问：“昨晚做梦了吗？”
迟澄缓缓掀起眼皮，露出无神的双目，他张了张嘴，缓慢地吐出一个字：“嗯。”
“能跟我讲一讲梦到了什么吗？”塔姆继续问。
迟澄似乎真的在想梦到了什么，良久，他问：“宋斯言……宋斯言在哪里……我找不到他了……”
这是他从入院起，说的第一句还算完整的话。
那两名看护的警察闻言，两只眼睛几乎放出光来，抬腿便要往门外走，却被塔姆一个眼神拦住了。
塔姆收回目光，看着病床上的人继续说：“他很快就能来看你了，今天先跟我聊一聊怎么样？”
迟澄点了点头。
“还梦到什么了？”
迟澄想了想说：“画，房间里有好多画。那个人我见过……他是宋斯言的朋友，我们一起打过球。”他顿了顿，“他说要……”接着，迟澄脸上浮现出惊恐的表情，他瞪大了双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抖动，原本打着点滴的那只手也蜷缩了起来，血液顺着透明的输液管回流，混着药液变得粉红。
塔姆赶忙按住他乱动的手，然后拔掉了针头，有鲜血从他的手臂上流出来，迟澄的目光盯着流出的血，他忽然笑了。
“是这个颜色，就是这个颜色……”
塔姆把迟澄扶起来，轻拍他的后背说：“深呼吸……对，跟我一起做，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反复几次。”
血色慢慢回到迟澄脸上，塔姆继续问：“他想做什么？”
迟澄抬头对上塔姆的眼睛，他顿了顿开口：“……他要强……暴……”
他没说完整，但足以让塔姆明白。塔姆想起那具裸露的丑陋的尸体，他缓缓问道：“所以……你杀了他？”
“不……不是，不是我……”迟澄深深地吸气。
“别急，慢慢说。”
“……是他要加那抹红色的，但是他选的颜色太丑了……所以我才帮他的……”
“你是说，你只是想帮他选一个好看的红色？”塔姆平视迟澄的眼睛，然后轻声问：“那你做到了吗？”
迟澄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不好看，也很臭，我不喜欢……脏。”
塔姆点点头，“没关系，不急，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曼谷的暮色，橘红的云压得很低。
迟澄循着他的身影望过去，他有一瞬间晃神，他觉得这云彩跟那年他在北京的山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神色逐渐变得清明。
护士敲门进来说：“该吃药了。”
“给我吧。”塔姆接过药来，又端起一杯温水递给迟澄，“来，把药吃了。”
迟澄抬眼看着塔姆，他突然问：“塔姆？”
塔姆笑起来，柔声道：“是我。”
迟澄点点头，很配合地接过药吃了。
“塔姆议员、警察先生，我杀了人，邵继枫是我杀的。”
这是一句完整的、神智清醒的陈述。
塔姆跟那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警察便出门去了。
塔姆复又坐到病床边的凳子上，说：“迟澄，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稍后会有警署的人来给你做个笔录，你能配合吗？”
迟澄点点头，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我可以。”
很快便有两个高级别的警察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相机的年轻警员。
问询开始，病房内很安静。
“说一说当时的具体情况。”
“具体几点几分？”
“用了什么工具？”
“对方有没有反抗？”
“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
一个一个问题被缓慢地、有节奏地抛过来，迟澄回答得很慢。有些问题他记得很清楚，比如凶器是他的画笔，他记得画笔折断时他的手很痛。他也记得邵继枫死前瞪大的双眼。
但是有些问题他记不清了，比如时间、顺序以及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他说得颠三倒四。
“我记得当时有人一直在告诉我要杀了他，或者说是我脑子里的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说。”
最后，那个年纪偏大的警察问他：“你后悔吗？”
迟澄抬眼看着窗外血红的夕阳缓缓沉入大地，他摇了摇头。
“塔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塔姆，弯起嘴角说，“谢谢你每天来看我。”
他的声音变得清明而温润，像一阵穿过椰树林的风。
塔姆的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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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澄是在一周后被送回北京的。时隔两年，他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身边却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北京的冬日寒风刺骨，天上飘着雪粒子。他们的专机并没有停在廊桥，而是停在停机坪很远的位置。迟澄被押送人员带下飞机时，正好有几朵雪花顺着他的脖领子飘进了他的后颈，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咧开嘴笑了。干冽的冷空气直冲进他的鼻腔，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上呼吸道。
他这才觉得，好像真的活了过来。那些年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这短暂人生中一大部分的爱恨嗔痴都发生在这里。
他想起上飞机前，塔姆跟他说过的话，他说——宋斯言已经在北京等你了，你放心。
他觉得在泰国的这些日子，像做梦一样。
迟澄开始觉得惴惴不安。
他很想念那个人，但他不愿见他，或者说他不敢见他。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入院治疗，他的病情似乎稳定了很多。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记忆是错乱的，不是缺少这一段时间，就是搞混另一段时间。
回北京后，宋斯言以律师的身份见过迟澄两次，他告诉他，他会亲自为他辩护。他也告诉他，他一定会让他以无罪的方式出来。
迟澄是信他的。
审判如期举行，法庭肃穆，白炽灯照着法官的脸，一派庄严。
迟澄被两名法警带过来，安置在被告人的席位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
白炽灯下，审判长端坐在审判席上，他看向迟澄，语气平稳庄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规定，被告人享有最后陈述的权利。现在由你进行最后陈述，你可以就本案事实、你的想法、悔罪态度等内容完整向法庭陈述，法庭会认真听取，你现在可以讲。”
迟澄微微抬眸，缓缓开口：“我接受所有结果，我的陈述完毕。”
随着法槌的声音敲响，审判长示意法庭肃静。
“本案经法庭开庭审理，控辩双方已完整举证、质证并充分发表辩论意见，本案事实、证据及争议焦点均已调查完毕。鉴于本案案情较为复杂，合议庭需要对全案证据、法律适用、量刑情节等内容进行全面评议，本案不当庭宣判。现宣布休庭，择期另行公开宣判。具体宣判时间、地点将由本院另行通知公诉人、被告人及辩护人，相关文书会依法送达各方。被告人在押的，法警将其带回羁押场所。”
宋斯言展颜看向迟澄，迟澄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他已经悉数提交了迟澄被非法拘禁的证据，以及迟澄的精神鉴定报告，他相信他这次一定能赢，他一定能带他回家过年。
迟澄似乎感受到宋斯言的灼灼目光，他抬头望向宋斯言，他看到宋斯言轻轻抬了抬唇，似乎在说——别怕。
他不怕的，他只是觉得惋惜。
人总归是要面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情，不管是以何种方式。他回想自己这浑浑噩噩的三十年，其中有一大部分时间是以一个看似正常实则疯癫的状态生活。
时至今日，迟澄终于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病了太久，以至于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象；分不清曾经的那些爱恋与痴缠，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或者未来的某时某刻，他应该以何种心境去面对他的爱人，如果他还有未来，如果那人真的是他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真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