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风雨 “我要邵家 ...
-
宋斯言是比警察先一步进门的。
阳光从门缝透进来时，迟澄回头盯住他的眼睛。宋斯言背着光，他在宋斯言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迟澄又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邵继枫，露出嫌恶的表情。他鼻息之间尽是血腥之气，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猩红浮现在指尖。
迟澄看着宋斯言，也许是被光照着，他微微眯着眼睛说：“我今天画了一幅很恶心的画，因为太恶心了，我想如果给他加一抹红，也许能好看一些。可是调出来的颜色我都不满意……宋斯言，你说我怎么调不出我喜欢的颜色呢？”
迟澄的声音传来，是宋斯言不熟悉的语气。他像是被人踹了一计窝心脚，连着肋骨都是疼的。
紧跟着宋斯言鱼贯而入的是一群穿着防弹衣、端着枪的警察。
现场极其混乱，满屋子的画，满地的鲜血，一个裸露着全身、脖子上插着一支画笔的倒在地上的人，还有一个胡言乱语、神志不清的行凶者。
这本是一次营救人质的行动，没想到施暴者却被以如此的方式反杀。
宋斯言顿了一秒，马上大步向前，一把把人抱在怀里，他抚上迟澄沾满血污的脸，嘴唇颤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迟澄把宋斯言轻轻推开，说了声：“脏。”
他不想让宋斯言靠近他，因为他满身狼藉，他不允许宋斯言雪白的衬衫沾上一点脏东西。
“小澄。”宋斯言颤着声音开口叫他的名字。
迟澄闻言望向他，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眼神却掠过宋斯言向门口看去，因为那里有好多枪口都举起来对着他，每个人都表情严肃。
这个场景，他只在香港的警匪片里见过。
他有些茫然地问：“你们是谁？”
宋斯言握着他的手，把他护在身后，低声说：“他们是来救你的人。”
迟澄下意识地回握了宋斯言的手，但很快他浑身战栗——不行，他身上不干净，有脏东西。
迟澄忍着眉头毫无规则的弹跳和胃里的翻江倒海，甩开了宋斯言的手，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两步，差点就摔在邵继枫身上。
宋斯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把人拽回了自己身边。
他轻抚着迟澄的后背，柔声说：“没事了。”
然后抬起手臂，用自己的袖子拭去了他脸上的血污，雪白的衬衫染上殷红，格外刺目。
“我不怕脏，但我的小澄要干干净净。”宋斯言抚着他脸，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人揽入怀中。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怀抱，本来一直颤抖的身体终于平复下来，迟澄觉得好累。
“好累。”迟澄的下巴磕在宋斯言的肩上，似乎用尽了力气。
宋斯言的心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又疼又肿，他的手按在迟澄的腰上，给他的身体提供了支撑，然后轻声说：“先歇一会儿。”
已经有警察去检查地上躺着的邵继枫，很快摇了摇头，用泰语说：“叫法医吧。”
宋斯言的心沉了下去，又被提到嗓子眼。他庆幸邵继枫死了，却也担心他真的死了，因为这样迟澄就成了一个杀人犯。
“你涉嫌谋杀，请配合我们回警署接受询问。”
为首的警察用泰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但是迟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看见有人上前来，手里拿着手铐。
宋斯言没松手，一直把人护在怀里。
上前的警察有些迟疑，他们知道这人是塔姆议员的朋友，他们并不敢得罪。
“宋先生，你是要妨碍执法吗？”那名警察再次开口，这次换了蹩脚的中文。
“你们不能带走他。”宋斯言缓缓抬眸，瞳孔乌黑，“他生病了，我要带他去医院。”
“宋先生，我们只是例行公事，请您不要妨碍公务，否则，我们只能把您一起带回去了。”他语气中肯。
门外一阵脚步声，然后传来塔姆的声音：“我是医生，我可以做证，他确实需要先行就医。你们可以派人跟我一起去，这样应该不违反你们的规定。”塔姆进门后站定，看着端着枪的警察，“手铐就免了吧。”
那警察迟疑了一下，然后收起枪，说道：“塔姆议员，我们很感谢您为警署提供的消息，但这里发生了凶杀案，我必须把嫌疑人带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他真的需要就医，我们会请专业人士诊断，请您放心。”
塔姆虽是政府议员，但司法体系独立于政府体系，他无权干涉。况且如今的情形，无论怎么讲，都应该由警署的人处置。
塔姆看向宋斯言，宋斯言阴沉着脸，似乎准备顽抗到底。
“宋律师。”塔姆开了口，不是宋先生、不是宋总，而是——宋律师。
“请相信警方，我不希望这次的事件发展成外交事件。”塔姆目光沉沉，末了又说，“也请你相信我，我会看顾好他。”他的目光落在迟澄身上，“况且，有警察在的地方，他才最安全，不是吗？”
这个理由，确实说服了宋斯言。
宋斯言眉头微蹙，放着迟澄腰上的手放松了些。
许是缓了一会儿，迟澄也主动推开宋斯言，他并不挣扎，老老实实地伸出手，等着被那双手铐铐住。
有两名警察过来给迟澄搜身，一张皱巴巴的粉色纸条从迟澄的口袋中掉了出来，是宋斯言早上留在餐桌上的便签。
迟澄看了一眼掉出的便笺纸，他笑了，抬头看着宋斯言的眼睛说：“我出门的时候忘记给小睫毛加冻干了，你要记得给它加。”
然后在宋斯言深不见底的目光中，跟着警察出了门，他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别怕。”
有法医来验尸，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宋斯言被塔姆拉了一把，他一脚踩在黏腻猩红的血水上，皱了皱眉。他想起迟澄方才说的——“脏。”
是啊，真脏。
“走吧。”塔姆的声音毫无波澜。
宋斯言却未回头，他盯住地上的尸体，看着他身边人来人往、拍照、记录，邵继枫还维持着那个乱七八糟的姿势，浑身赤裸，一手握着脖子，满脸惊恐。
像个怪物，又像个标本。
宋斯言想，他该回家给小睫毛加冻干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一场围绕邵家产业的围剿火速开始了。
邵家在曼谷、泰国，甚至整个中南半岛的所有黑色产业在几个国家的联合行动中全部浮出水面，除了死了的邵继枫，邵家二房、三房的产业也都被连根拔起，上上下下一共抓了数百人，东南亚黑市一阵动荡。
用腥风血雨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易琛到宋斯言的住处汇报行动进展时，宋斯言正拿着一根猫条喂猫。小睫毛已经长大了一圈，看到易琛进来，掉头便蹿进了卧室。
“还是这么胆小。”宋斯言放下手中的猫条轻笑道。
易琛晃了晃神，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宋斯言笑了。
“二公子，根据最新消息，针对邵家展开的联合行动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目前除了邵家三房的邵继林在逃之外，邵家的其他人已经悉数落网了。主要的犯罪人员会在下周全部被引渡回国。迟先生……也会被一起送回国。”易琛开口道，“塔姆议员派人来传信，迟先生的精神鉴定报告也出来了，请您放心。”
宋斯言给他拿了一瓶水，问道：“北京那边怎么样了？”
“邵家国内的几个新楼盘都因为资金不到位和工程质量问题停工了，买房的客户和施工公司都闹了起来，还有人被逼得跳了楼，热搜已经挂了好几天了。邵家名下的其他几个公司也都因为内部交易和围标串标被市监和证监查了，检查组这两天就会进场。宋总说，请二公子把这边的事情尽快收尾，让您回家过年呢。”
宋斯言“嗯”了一声，点起一支烟，不吸，只是拿在手里，烟雾缭绕间，易琛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税务那边呢？”
“偷税漏税的举报材料已经递到税务局了，有几家分局已经进场检查了，估计快的话一个月就能有结果。其他地市的税务局下场检查也在同步推进，我会再跟进检查进度。之前跟他们合作的那几家银行，应该很快就能收到银保监的罚单了，相关负责贷款审批的银行领导也已经被纪委带走了。”易琛有条不紊地汇报，“邵家在国内自身难保，肯定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宋斯言点点头，眯起眼睛，用食指轻轻弹了弹烟灰，问：“易琛，你抽烟吗？”
易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答：“偶尔抽。”
宋斯言拿起烟吸了一口，很快就被呛得一阵咳嗽，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吸了一口，学着迟澄的样子，吐出烟圈，喃喃道：“原来抽烟是这个感觉。”
易琛垂下眼睛，没说话。
“还不够。”良久，宋斯言突然说，“我要邵家永远都翻不了身。”他眸色幽深，像森罗殿里的罗刹。
“邵家在东南亚经营这么多年，我不相信他们的黑钱一分都没有转回国内，查一查他们的海外账户。”宋斯言继续说。
这些年得罪过宋家的人不少，但是被这么不留余地全面回击的，只有邵家。
易琛有条不紊的答：“这个经侦已经立案了，北京那边也已经派人在查了，宋总的意思是这些都交给他，您只负责东南亚这边的事情收尾就可以了。”
这时候宋斯言的手机进来一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Jada，邮件主题——邵家钱款流向明细。
“有了。”宋斯言把邮件转给易琛。
“我这就把材料传回国内。”易琛收起材料，又递给宋斯言一个信封，“二公子，这是塔姆议员派人送过来的，说是他在收拾迟先生的东西时发现的，让我转交给您。”
宋斯言打开信封看，是他回曼谷的航班信息和一枚子弹。
他倏地攥紧了那个信封，手背上爆起青筋。
见宋斯言不再吩咐什么，易琛顿了顿说：“二公子，那我先回公司准备材料了。”
出门时，易琛看到庭院中自动喂食器放出了新的猫粮。
冬日的阳光温暖和煦，但是他却觉得这栋别墅内，尽是阴风晦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