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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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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赵静徽开口,队伍末尾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年轻南人弓手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蒙古巡检躬身回话,态度恭谨:“大人,属下认识她。她是镇口济和药铺赵家的,经常进山采药。”
这弓手正是青溪镇本地人,自幼与赵静徽相识,知晓她的性子底细。
蒙古巡检闻言,疑虑稍稍散去,却依旧不敢松懈,冷着脸沉声叮嘱:“朝廷严查乱党余孽,山中往来复杂,你若是看到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官府,不得隐瞒,若是知情不报,严惩不贷!”
“晓得晓得!”赵静徽连忙连连点头,乖巧应声,一副全然听话的模样。
巡检见状,不再多问,挥了挥手,带着手下弓手继续往山林深处搜查,脚步声渐渐远去。
队伍最后那名替她说话的年轻弓手,走出去两步,悄悄回过头,飞快朝着蹲在地上的赵静徽眨了眨眼睛,眼神带着几分示意。
赵静徽心领神会,唇角微勾,也悄悄对着他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两人自幼相熟,私下颇有交情。
直到所有官兵的脚步声彻底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确认四周再无半点人声动静,赵静徽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叉着腰站起身,左右快速扫视一圈山林,确认安全无误后,快步走到厚厚的野草堆旁,伸手一把扒开层层遮挡的枯枝野草。
草丛之下,黑衣男人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一动不动地躺着。
赵静徽盯着他,咬了咬下唇,不再犹豫。
她先放下肩头的竹药篓,弯腰拽住男人的胳膊,调动浑身力气,一点点将这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往外拖拽。
少女的力气本就有限,加上男人身负重伤,毫不配合,拖拽起来格外费力。
赵静徽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肌肉紧绷,一步一步挪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人拖到了不远处的山壁之下。
那里藏着一处极其隐蔽的天然小山洞,洞口被常年生长的密集藤蔓,杂草彻底遮盖,若是不刻意拨开藤蔓探查,任凭官兵如何搜查,也绝不可能发现此处藏人的洞穴。
这是赵静徽从小到大发现的专属秘密据点。
她弯腰将男人小心翼翼地挪进山洞深处,里面还有她早前铺好的干草枯叶,软乎乎的,勉强能落脚。
赵静徽喘匀了气,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男人放平,让他背脊贴着枯叶层,四肢舒展躺稳。
做完这些,她蹲下身,熟门熟路地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男人脖颈侧的脉搏上。
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底下的脉搏跳得极弱,虚浮无力,时快时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却又固执地吊着一口气。
她收回手,又俯身,抬手轻轻拨开男人黏结在眼皮上的血污碎发。指腹蹭过他脏污的眼睑,一点点掀开他半合的眼皮,看向眼底瞳色。
瞳孔尚且聚光,没有涣散死寂之态,性命无忧,只是失血过多,伤势过重。
接着,她侧过耳朵,贴在男人宽阔的胸口。
胸腔里传来沉闷又微弱的心跳声,混着浅浅紊乱的呼吸,气息又虚又浅,每一次起伏都格外艰难。
赵静徽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没死透,还有救。
救人本能暂时压过了心里的算计与忌惮,她不再犹豫,抬手解开他的腰带,撩开了男人染血的衣襟。
布料被掀开,整片紧实硬朗的上身暴露在空气里。
映入眼帘的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伤痕,新旧叠加,触目惊心。
有长刀劈砍的深长刀伤,有箭矢擦过的穿孔瘀伤,还有棍棒击打留下的青黑旧痕,深浅不一。
可纵使伤痕累累,也丝毫掩不住底下极具爆发力的体魄。
他的骨架极其宽阔,肩背挺拔舒展,胸腔宽厚紧实,没有一丝虚浮赘肉,通体肌肉线条流畅利落,紧实挺拔,肌理分明,必然是常年习武打磨出来的硬朗体态,绝非寻常养尊处优的权贵子弟,也不是寻常练花架子的武夫。
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实有力,带着极强的力量感,哪怕重伤昏迷,躺着不动,也自带一股沉敛慑人的气场。
赵静徽看得暗暗心惊,忍不住低低咂舌,小声自语:“我的天。”
她活了十二年,跟着爹娘守着药铺,见过无数跌打重伤,濒死伤者,寻常人若是受上这般重伤,早已性命不保。
也就眼前这人,体魄强悍,硬生生扛住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吊着一口气逃进深山。
“旁人伤成你这样,早就凉透埋土里了。”她蹲在旁边,眼神直白地打量着他的身形,心里暗自揣测,“骨架这么高大,身形这般壮实,多半是北方汉人吧。北方苦寒,民风彪悍,才能养出这么高大健壮的身子。真是累死我了,拖你这大块头一路,胳膊都快废了。”
她一边嘀咕,一边凑近细看他的伤口,分辨伤势轻重,哪些是皮外伤,哪些是伤及肌理的致命伤。
看着看着,她实在忍不住心底的好奇,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男人胸口紧实的肌肉。
指尖落下去,触感坚硬紧实,硬邦邦的,完全没有半分松软,力道回弹十足。
她眼睛瞬间亮了,又试探着按了按他肩头,小臂的腱子肉,越摸越惊叹,小声啧啧感慨:“这腱子肉也太厉害了,硬得跟铁疙瘩似的。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念头转得飞快,她心头的疑虑又翻涌上来,眉头微微皱起:“这般身手气度,绝对不是普通流民或商贾,更不是寻常百姓。该不会真的是反贼吧?若是反贼,风险极大,但……身手这么好,身份定然不低,家底定然丰厚。”
想到这里,她立马挺直腰板,对着昏迷不醒的男人,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告诉你啊,我拼死救了你,你要是真有点家底,必须多给我银两!不然我可饶不了你,转头就把你交给官府领赏!”
放完狠话,见人毫无反应,她也不纠结,利落起身,快步跑出山洞。
走到方才采药的草丛边,拎起自己丢在一旁的竹制药篓,抱着药篓去了小溪边。
山溪流水清澈冰凉,溪水潺潺,冲刷着溪底光滑的鹅卵石。
赵静徽蹲在溪边,将方才采摘的止血生肌的草药一一分拣出来,剔除枯草烂叶,放在流动的溪水中反复搓洗,叶片根茎上的泥土,草屑被洗得干干净净。
随后她寻了一块平整宽大的青石板,用溪水冲洗干净,将洗净的草药铺在石板上,随手捡起一块圆润的鹅卵石,一下下用力捶砸,嫩绿的草药很快被捣成湿润软烂的药泥,青草药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捧起湿润的药泥,快步走回山洞。
低头仔细辨认伤口,优先挑出几处外翻最严重的创口,抬手轻轻拂开伤口周边黏结的血痂,将草药泥厚厚敷在狰狞的伤口之上,动作娴熟轻柔,是常年跟着父辈处理外伤练出来的本事。
敷完所有外露的大伤口,她又匆匆跑出山洞,寻了一片宽大的八角乌,折成简易的小碗模样,跑到溪边盛了满满一碗溪水。
重回洞内,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伸手托住男人沉重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他的上半身垫高,让他头颅扬起,不会呛水。
随后她将八角乌凑到他干裂苍白的唇边,一点点倾斜叶片,将溪水缓缓送进他嘴里。
昏迷中的男人尚有一丝本能的吞咽意识,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勉强咽下几口清水,喉结轻轻滚动,缓解了缺水的干渴。
几口溪水入喉,他紧绷的脖颈稍稍放松,随即彻底脱力,脑袋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朦胧混沌的意识里,眼前只剩一道瘦小纤细的少年身影,模糊不清,却成了他黑暗里唯一的亮色。
确认他呼吸平稳,赵静徽不敢在山洞久留,快速收拾好药篓,将洞口的杂草藤蔓恢复原样,遮挡得严丝合缝,随后提着空了一半的药篓,一路快步狂奔,朝着青溪镇的方向跑去。
一路翻山越岭,快步疾行,等她冲回镇口的济和药铺时,早已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额前碎发全部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药铺里依旧热闹,父母正各司其职,忙着抓药、对账、打理铺面。
赵母抬头看见她匆匆归来,满身汗湿,不由得随口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两个师兄呢?”
赵静徽扶住门框,大口喘着气,故作慵懒随意地摆摆手,随口扯谎:“山里逛累了,懒得采了,就先回来了,他们还在那里。”
她说着走进店内,将轻飘飘的竹药篓随手搁在账桌之上。篓子里零零散散躺着几株普通草药,看着敷衍。
赵父扫了一眼药篓,无奈摇头,语气带着惯常的嗔怪:“你这孩子,做事毛毛躁躁,半点耐心都没有。”
赵静徽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眼底藏着心事,只胡乱糊弄过去,转身一溜烟钻进了内堂后院。
她躲在回廊拐角,悄悄掀开布帘一角,偷偷打量前堂忙碌的父母,确认两人无暇顾及自己,这才放下心来,动作麻利地翻找起来。
先是从自家储物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卷干净的麻布,揣进怀里,又摸出一瓷瓶止血散,塞进腰间布兜,随后轻手轻脚溜进父母卧房,在父亲的箱子里拿了一卷桑白皮线和曲针,卷好揣好。
最后她去了厨房,从灶台边的竹篮里拿了两个荞面饼,提起桌边的皮袋,装满了井水,一并塞进怀里,用衣襟牢牢兜住,压得严实。
收拾妥当,她拍了拍衣襟,确认所有东西都藏稳妥,转身又要往外冲。
前堂的赵母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连忙出声制止:“你这丫头又要往哪跑?刚回来就要出去,一刻也坐不住!”
“出去玩会儿,很快就回来!”赵静徽头也不回,脚步飞快,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已经冲出了门。
赵母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女儿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气得叉腰叹气,对着身旁当家的连连抱怨:“你看看这死丫头,半点都不省心!小小年纪,没有半点闺阁女儿的模样!街坊邻里不熟悉的,都以为咱们家养的是个皮实小子!”
赵父看到妻子气成这个样子,反而笑了出来,无奈的摇摇头。
赵母又继续抱怨:“日日穿着她哥剩下的旧衣,邋里邋遢,整日满山遍野疯跑,身上永远沾着泥土草屑,脸上常年蒙着一层灰,半点不爱干净,身上天天臭烘烘的。旁人看了,指不定还以为咱们夫妇苛待。”
她越说越气,抬手抚着胸口,满心郁结:“气死我了,真是要被这死孩子气出病来!”
赵老实放下手里的戥子,左右谨慎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轻声劝解:“如今这世道,不比从前。”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谨慎,“南人本就低微,蒙古人和色目人素来觊觎江南貌美女子。静徽这般男孩子气,不修边幅,反倒安全。否则她生得这般水灵,一旦被达达看上,咱们谁能拦得住?难不成要把她一辈子关在家里藏着?”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卑微与无奈。
他们无权无势的,就只能想着办法的规避灾祸了。
赵母闻言,瞬间僵住,满腔的抱怨瞬间压下去,眼底只剩无力感,抿着唇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世道如此,身为南人百姓,连做个干净娇俏姑娘,都得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