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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赵静徽 ...


  •   元朝至元四年,元顺帝在位。

      大元早已不复初定时的安稳,权臣伯颜把持朝野,苛法重压,民不聊生。

      岭南之地最先燃起燎原之火。

      朱光卿聚众揭竿,建号大金,短短数月便搅动整个广东地界,虽然半年就被元廷剿灭,可风声顺着风,一路飘到了江南严州遂安县的青溪镇。

      镇口临街的济和药铺,是镇上为数不多安稳营生的小铺面,青砖铺地,木格窗敞着半扇,空气中混着干燥的草药香,陈年木味,还有外头巷子里飘来的市井烟火气。

      上午正是铺子里最忙活的时辰。

      十二岁的赵静徽正蹲在柜台后头,半趴在斑驳的榆木账桌上对账。

      她半点没有寻常江南闺秀的温婉模样,活脱脱一个野惯了的假小子,皮肤晒得像小麦色。

      头发只随便用一根粗麻绳高高束在头顶,碎发乱糟糟垂在额前鬓边,身上穿的是兄长穿剩下的,改短了的粗布短褐。

      灰扑扑的料子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却结实的小臂,裤脚随意扎着,脚下蹬着一双纳得厚实的黑布短靴,沾着泥星。

      她的手肘抵着账本,手里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竹制笔杆,眼皮微垂,目光落在账目上,神情专注。

      铺子里坐着四五个常来闲聊的老街坊、熟客,大多是镇上做小买卖的南人百姓,趁着歇晌的功夫,凑在药铺靠窗的长凳上喝茶闲谈。

      最先开口的是个挑货郎,放下肩头的扁担,端起粗瓷凉茶灌了一大口,嗓子带着掩不住的惶然:“你们听说了吗?袁州出大事了,一个叫周子旺的大地主反了!拉起好几千人的队伍,听说身上还写了佛字,可以刀枪不入!”

      有人嘲讽:“刀枪不入个屁,造反也没个正经的!”

      这话一出,铺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去年姓朱的反,今年姓周的反,这年头,这日子没法过了。这米啊肉啊,一天比一天贵,赋税年年加,官府隔三差五上门搜刮,家里存的那点粮,转眼就被盘剥干净。”

      “何止赋税!”旁边一个老者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门口没有蒙古官兵的身影,才接着说道,“朝廷的规矩越来越狠,彻底禁了汉人和南人的兵器和马匹。前几日邻镇,官兵下乡排查,连百姓的锄头、镰刀都给收走了!”

      “农具都收了?”一个妇人声音微微发颤,“庄稼人靠着农具种地过日子,没了农具,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绝路?”挑货郎苦笑一声,眼底满是麻木与愤懑,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苍凉,“达达高高在上,何曾管过咱们死活?”

      “住口!”

      一道严厉的呵斥陡然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赵父正坐在药铺内侧整理药材,闻言猛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慌忙转头看向众人,眼神里满是惊惧。

      他常年谨小慎微,在元朝严苛的律法下活了半辈子,最懂祸从口出的道理。

      他快步走出来,急声训斥:“你们不要命了?如今官府巡查极严,街头巷尾都有暗探,若是被人听了去,不止你们几家遭殃,我这都要跟着掉脑袋!你们要说就回自己家说去!”

      元廷严禁南人非议朝政,私议权贵,但凡被查获,轻则杖责流放,重则处死。

      众人被赵父吓得一僵,立刻噤若寒蝉,没人再敢提半句。

      一时间,铺子里瞬间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屋外的风声。

      赵母正在拨动算珠,噼啪脆响打破了凝滞的氛围,正对着昨日的药材出入账目反复核算,算珠拨得杂乱无序。

      片刻后,她皱起眉头,喃喃自语:“上次大黄入库一百二十斤,进价每斤三百文,售出三十斤……余银、本钱怎么对不上数?怪了,我算三遍都是差。”

      她不停拨弄算盘,反反复复推演,越算越乱,眉头拧成一团。

      周遭几人也纷纷看过去,没人能看出端倪,只能静静等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对账的赵静徽忽然抬起头:“娘,你算错了。”

      赵母愣了愣,转头看向这个半大的小丫头,笑着摇了摇头,只当是孩童随口乱说:“小孩子莫要胡乱插嘴。”

      赵静徽从柜台后站起身,走到账桌旁,目光扫过账目,脱口而出:“入库黄芪一百二十斤,进价三百文一斤,总本钱三十六贯。第一批售出十斤,售价一斤四百文,得钱四贯,月中第二批售出八斤,售价三百九十五文一斤,得三贯一百六十文,月末售卖十二斤,均价三百九十文一斤,得四贯六百八十文。总计售货,四十四贯两百八十文。你方才重复叠加了两次今天零散账目的零头,又扣重了本钱,所以差了五百文对不上。”

      母亲怔怔地盯着账本,连忙按着赵静徽说的数目重新拨打算盘,噼啪几声过后,算盘上的数字分毫不差,完美对上了总账。

      旁边的街坊听到了,笑着说:“你娘算盘拨了半炷香都没理清的账目,你张口就算得丝毫不差。”

      这丫头平日里疯疯癫癫,整日在外乱跑,半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没想到竟有这般过人的本事。

      赵母看着自家女儿,眉眼间满是自豪的笑意,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我家静徽平日里贪玩好动,干啥都不行,脸都懒得洗,唯独对算数账目,脑子灵光得很,再杂的账,她扫一眼就能摸清对错。”

      赵静徽被夸得微微扬了扬下巴,得意极了,转身坐回柜台前,继续低头整理手里的账本。

      不多时,药铺后院传来脚步声,两个背着竹制药篓的少年走了出来。

      是药铺的两个学徒,大的十六,小的十五,都是镇上寻常的农家少年,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衫,眉眼青涩,手脚勤快,常年上山采药,皮肤晒得是健康的麦色。

      两人走到前厅,对着赵父躬身行礼:“掌柜的,我们上山采药去了。”

      每日清晨午后,两人都要进山采摘新鲜草药,回来晾晒炮制,是药铺常年的规矩。

      赵母闻言,立刻转身进了厨房,拿出提前备好的麦饼与粟米糕,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两个学徒的药篓侧边布袋里,再三叮嘱,语气满是担忧:“近来不太平,你们两个路上千万小心。若是沿途遇上巡逻的官兵,能躲就躲。采够常用的药材就早些回来,不要在山里贪玩逗留。”

      “我们晓得的。”两个少年乖乖应声。

      就在两人转身要踏出药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爹娘,我也要去!”

      赵静徽迅速合上手里的账本,把竹笔随手搁在桌案上,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赵父当即眉头一皱,想都没想便厉声拒绝:“你去什么去?好好在家待着!最近山下常有官兵巡查,山里也不太平。”

      “正好呀,知道有官兵巡逻,谁还敢来!”赵静徽性子素来执拗,半点不肯退让,仰着小脸据理力争,“这青溪镇周遭的山野山林,我比两位师兄还要熟!镇上的市井无赖我都熟,寻常麻烦根本碍不到我,爹娘你们就放心吧!”

      她说得底气十足,自小她就不爱待在药铺里,整日满山遍野,满镇乱跑,野得没边,这片山林就是她从小到大玩耍的地方,熟得如同自家后院。

      不等父母再次劝阻,赵静徽干脆直接转身冲进后院,利落背起一个小巧的竹制药篓,腰间别上一把磨得锋利的小采药锄。

      她快步冲回前厅,对着两个愣在门口的少年学徒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走了,我给你们带路,今日保准采的药材又多又好!”

      两个学徒相视一笑,早已习惯了这位小师妹跳脱随性的性子,无奈又纵容地点点头,跟着她一同踏出了药铺大门。

      赵父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孩子匆匆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拿这个野性难驯的女儿没有半点办法。

      赵母也是摇着头苦笑,却也只能任由她去。

      出了镇子,便是连绵起伏的青山。

      山林草木繁茂,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往来的百姓皆是步履匆匆,神色拘谨,生怕招惹是非。

      三人一路进山,走到山脚岔路口便停了下来,依照往日的惯例分头采药。

      年纪稍大的学徒指着西侧的山坡:“我去西坡。”

      年少的学徒接话:“那我去北涧。”

      “行。”赵静徽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南边,“我去南边老林,你们各自小心,申时之前在山口汇合回镇。”

      “好,静徽你也注意安全,别往太深的林子里去。”两人叮嘱一句,便各自转身朝着既定方向走去。

      山林里瞬间只剩赵静徽一人。

      她背着轻巧的竹篓,提着小药锄,吹着口哨,脚步轻盈地穿梭在茂密的草木之间,熟稔无比。

      沿途看见草药,便弯腰快速挖出,抖掉根部的泥土,利落扔进身后的竹篓里。

      一路走走停停,竹篓里很快便装了小半篓新鲜草药。

      正当她弯腰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深绿野草,准备采摘底下藏着的薄荷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草丛深处有一抹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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