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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砚辞 ...

  •   # 砚辞

      ## 第一章春风入帐,岁岁随君

      大靖永熙七年,暮春。

      京城南郊外的镇远军大营,浸在一片温柔春色里。

      连日暖风和煦,吹遍千里平川,营外杨柳抽新条,遍地青草茸茸,漫天白絮纷飞,落在整齐肃静的演武场上,落在层层叠叠的铁甲兵刃上,也落在往来奔走的军士肩头,温柔得消解了军营大半肃杀。

      此时日中,春光最盛。

      演武场数万兵士分列方阵,甲叶映着日光,粼粼生辉,长枪齐整,军容赫赫。风卷军旗猎猎作响,声震四野,是独属于大靖强军的磅礴气势。

      将台之上,立着今日督练的主将 —— 镇远将军,沈砚。

      年十九的少年将军,是朝野上下最惹眼的少年风骨。

      他身形挺拔颀长,肩背舒展,身姿如松,未着厚重寒铁战甲,只穿一身月白锦纹常服,腰间悬一柄窄身佩剑,样式素净,无甚奢华纹饰,却衬得他气度卓然,温润不凌厉。

      沈砚生得极好,是极为舒展干净的样貌。眉眼明朗开阔,眼尾微扬却不带锋芒,瞳色清透,盛着天光暖意。鼻梁端正,唇线利落,笑时唇角微扬,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待人接物永远坦荡温和。

      他不是世人刻板印象里冷漠寡言的沙场将军。

      自年少随军起,他便性情开朗,心性热烈,待部下宽和,待亲友赤诚。纵使见过沙场白骨、见过生死无常,眼底依旧干净明亮,像常年不落阴霾的春日晴空。

      唯有一点小疾,是旁人极少留意的。

      偶尔思虑过甚、站风过久,头顶会泛起一阵浅浅的闷疼,来得轻,去得快,从不妨碍行事,他便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常年戍边练兵积下的寻常疲惫。

      沈砚立在高台正中,目光扫过下方阵列,神色从容,条理清晰地听着身旁参军报读今日操练章程。

      而在他身后半步之距,始终静立着一道沉默的人影。

      谢辞。

      沈砚的贴身侍卫,亦是专属他一人的暗卫。

      少年身形清挺偏瘦,身姿笔直如竹,一身制式玄色劲装,束得利落干净,无半分多余装饰。衣料耐磨紧实,边角被岁月风磨得微微泛旧,却永远整洁挺括,不见褶皱尘污。

      他比沈砚小一岁,年岁十八,样貌清隽至极,气质却偏冷偏静。

      肤色是常年隐于暗处、少沐暖阳的冷白,眉眼生得干净秀气,眼型偏长,睫羽浓密且垂得极低,寻常时候总是敛着眼眸,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鼻梁秀气,唇色偏淡,整张脸清绝寡淡,无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只余沉静、恭谨、疏离。

      无人知晓,这份疏离是自保,这份沉静是本能。

      谢辞的身世,是埋在他骨血里的寒凉疮疤。

      他幼逢乱世,故土遭兵祸屠戮,邻里尽毁,双亲惨死在他眼前。彼时他年仅七岁,亲眼见血色染红家门,哭喊无依,天地无援,自此沦为流民,辗转荒野,食寒饮霜,在泥泞与尸骸之间苟活度日。

      他本是该湮灭在乱世尘埃里的无名稚子。

      是彼时随军途经、年仅十岁的沈砚,见他蜷缩荒草、满身伤痕,动了恻隐之心,执意将他带回沈府,亲自求了长辈收留。

      自此,谢辞命系沈家,身归沈砚。

      三年暗卫营淬骨砺血,日夜严酷训杀,磨掉了他最后一点孩童稚气,磨出了一身不惊生死、不动喜怒的冷硬心性。十五岁起,他正式拨至沈砚身侧,做他唯一的贴身暗卫,寸步不离,随他入京、随他戍边、随他历经大小战事。

      五年朝夕,他活成了沈砚身后最安稳、最沉默的一道影子。

      全军上下人人皆知,镇远将军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唯独对自己这名贴身侍卫,格外不同。

      旁人犯错,他依规训斥,有度有尺。唯独谢辞,五年以来,无论大小事宜,沈砚永远纵容包容,耐心温待,从未有过半分苛责冷言。

      将台之下,操练间隙。

      生性跳脱的亲兵校尉林小满正擦着额角薄汗,偷偷抬眼瞅着高台二人,凑在身边同袍耳边小声嘀咕。

      “你说咱们将军是不是偏心偏到骨子里了?”

      林小满年仅十八,是营里最出名的活宝,性格热烈爱笑,嘴碎心软,遇事最是赤诚忠勇。平日里最爱插科打诨,调节军营肃穆气氛,人缘极好,走到哪里都能带起一片热闹。

      身旁的同袍抬手拍了他一下,低笑道:“少胡说,谢侍卫常年贴身护着将军,出生入死,将军善待他,本就是应当的。”

      “我知道应当!” 林小满撇嘴,“可这也太应当了吧?上次大雪巡营,咱们个个冻得搓手哈气,将军唯独把自己的暖炉塞给谢侍卫;上次演武擦伤,将军亲自给他上药,换做你我,早被赶去军医营自己处理了!”

      几人低声说笑几句,不敢喧哗扰了台上秩序,眼底皆是善意打趣,无半分嫉妒恶意。

      高台之上,风声轻软。

      沈砚听完操练禀报,微微颔首,声线清朗温和:“按章程操练,各司其职,严整军纪,松弛有度。”

      参军应声退下。

      周遭稍静,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沈砚微微侧首,余光落至身后半步的少年身上。

      谢辞依旧垂眸立着,脊背笔直,姿态恭谨,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一切热闹春光、军营喧嚣,都与他无关。他习惯性将自己放在最暗处,最边角,不抢分毫风光,不显半分情绪。

      沈砚看着他过于沉静的模样,心底习惯性泛起一点柔软的怜惜。

      旁人年少,嬉笑玩闹、肆意张扬,唯独谢辞的年少,只有训杀、守护、隐忍、克制。

      他伸手,动作自然随意,轻轻拂去谢辞发肩上沾落的一缕白絮,指尖触碰极轻,转瞬即收。

      “站久了累不累?” 沈砚低声问,语气是独属于他的温和。

      谢睫羽微颤,立刻垂首稳声应答:“属下不累。”

      他的声音清浅偏冷,常年寡言,音色带着一点淡淡的哑,恭谨守礼,分寸不差。

      永远属下,永远规矩,永远恪守那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主仆界限。

      沈砚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应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早已习惯。

      五年如此。

      他一点点教他识字、教他束发、教他不必事事惶恐、教他人间尚有温柔暖意。可谢辞心底的戒备与卑微,早已根深蒂固,刻入骨髓,不是朝夕便能化开的。

      他无依无靠,无家无亲,沈砚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

      所以他不敢错、不敢懒、不敢骄、不敢贪。

      连一点松弛的姿态,都不敢轻易展露。

      沈砚不愿逼他,只能慢慢来。

      春光岁岁有,朝夕日日在,他有大把时间,慢慢捂热这颗常年寒凉的心。

      “方才风大,” 沈砚随口叮嘱,语气随意自然,“你本就畏寒,等下操练结束,回帐喝碗热姜汤。”

      谢辞应声:“是,属下记下了。”

      依旧恭敬,依旧疏离。

      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瞬。

      旁人的关心是客套,是本分。

      唯独沈砚的每一句叮嘱、每一点挂念,都能轻轻撞在他荒芜沉寂的心口,漾开细碎的暖意。

      他这辈子见过的恶意太多,寒凉太满,唯独沈砚,是从天而降的温柔,是他整个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不敢僭越,不敢妄想,不敢奢求情爱,只求此生寸步不离,护他安稳,伴他岁岁年年,便足矣。

      沈砚见他听话,唇角微扬,露出一点浅浅笑意,明朗又温柔。

      许是方才立风过久,思虑稍重,头顶那阵熟悉的浅浅闷疼又悄然浮起,轻轻压在颅间,不重,却微微扰神。

      他极轻地蹙了下眉,抬手揉了揉额角,转瞬便松开,神色恢复如常,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只当是春日风软,久立乏神。

      ## 第二章帐中温夜,分寸山河

      日头渐斜,暮春白昼绵长,待到演武操练全数结束,已是暮色垂临。

      数万兵士有序收队,甲叶碰撞、脚步错落、人声渐沸,片刻后又尽数归营休整。方才喧闹震天的演武场,慢慢归于宁静,只剩晚风徐徐,吹落残余飞絮。

      沈砚卸了常服外袍,换一身轻便素色里衣,回了主营大帐。

      谢辞紧随其后入帐,熟练上前,为他叠好衣物、收拾案前散落的文书、续上帐内炭火。

      他做事极稳极细,多年侍奉,早已摸清沈砚所有起居习惯。

      帐内陈设极简,无半分奢靡华贵。一侧立着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兵书古籍、军政卷宗,一侧是宽大书案,砚台素净,纸笔整齐,案角堆着近日边防、军营调度的公文。

      帐中干净清冷,唯独炭火燃着浅浅暖意,驱散暮春晚风的微凉。

      谢辞收拾妥当,便退至帐门内侧阴影处静立值守,身姿挺拔,沉默无声。

      这是他多年不变的位置。

      不远不近,不扰主上,又能第一时间护他周全,听闻号令。

      沈砚坐在案前,随手翻开边防卷宗,指尖划过纸面字迹,目光沉静认真。

      军营看似安稳无事,实则京中朝堂,早已暗流绵绵。

      近年储位未定,几位皇子各结党羽,朝堂世家纷纷站队,互相倾轧制衡。沈家世代将门,手握京畿附近半数兵权,是各方势力极力拉拢、亦或是暗中忌惮拔除的对象。

      沈砚年少掌兵,最懂藏锋守拙。

      沈家从不站队,不附权贵,不涉储争,只守家国、只理军务。

      可越是中立坦荡,越容易沦为各方忌惮的眼中钉。

      这些朝堂晦暗、人心险恶,他从不对谢辞多说。

      他只需谢辞安稳顺遂,不必替他背负这些朝堂沉重、权谋阴私。

      帐内安静许久,只剩炭火轻微噼啪声响,以及书页翻动的轻响。

      暮色越来越浓,帐外天光渐暗,巡营的脚步声规律掠过,一声声远去,衬得帐内愈发静谧安宁。

      沈砚伏案良久,眉心那阵浅浅闷疼再度泛起,比白日稍重几分,隐隐缠在头顶,微微昏沉。

      他停下执笔的手,闭目靠在椅背上,轻轻按压额间,缓了片刻。

      许是连日操劳军务,确是疲惫了。

      “阿辞。”

      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伏案久坐的低哑。

      阴影里的少年即刻应声上前,步伐轻稳,无声无息:“属下在。”

      沈砚睁眼看向他,目光温柔平和:“去帮我倒一杯温水。”

      “是。”

      谢辞转身取来干净茶盏,沏好温水,温度适宜,端至案前,轻轻放下。

      他做事向来周全,连水温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烫人,从不寒凉。

      沈砚抬眸看他,正好看见少年垂首的侧脸。

      帐内灯火初燃,暖黄光晕落在谢辞清冷的眉眼上,稍稍柔化了他周身的冷意。睫羽绵长,投下浅浅阴影,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安静得近乎沉默易碎。

      这般年岁,本该肆意鲜活,却被过往苦难、主仆枷锁、自我克制,压得常年沉静敛眉。

      沈砚心底微软,随口轻声道:“今日操练辛苦,你不必一直站着,一旁坐会儿吧。”

      谢辞微微垂眸,态度恭谨坚定:“属下值守,不敢懈怠。”

      “帐内无事。” 沈砚语气纵容,“无妨。”

      谢辞依旧不曾移步,只低声应答:“规矩不可废。”

      短短五字,守得死死的,半点不破。

      他这辈子,最会的就是守分寸、守规矩、守本分。

      不贪一丝偏爱,不越半步界限,不存半分妄念。

      沈砚看着他固执守礼的模样,无奈轻笑一声,不再勉强。

      他知道,谢辞的顺从是事事听话,可骨子里的执拗,从来无人能改。

      “随你吧。”

      沈砚端起温水饮了一口,稍稍压下头顶昏沉,重新低头翻看卷宗。

      帐内再度归于安静。

      谢辞立在原地,目光低垂,看似目视地面,实则余光始终牢牢锁在身前少年身上。

      他看着沈砚认真伏案的侧脸,看着他偶尔抬手揉额的细微动作,心底悄悄记下。

      将军近来时常伏案头疼。

      往后他需多留意,晚些多备热茶,夜里多添炭火,尽量替他分担琐碎军务,让他少劳神,少伤身。

      他不懂朝堂纷争,不懂权谋算计。

      他唯一所想,便是倾尽所有,护眼前人岁岁平安,无灾无倦。

      夜色渐深,军营彻底沉寂。

      灯火摇曳,帐内温静,岁岁如常。

      这是他们相伴五年里,最寻常、最安稳、最平淡的一个夜晚。

      无人惊扰,无风波骤起,无别离无伤痛,无阴诡算计。

      只是寻常晚风,寻常灯火,寻常朝夕相伴。

      前路尚远,风波未显,所有离别与惨烈,此刻都隐匿在无人知晓的来日深处,不见分毫踪迹。

      唯有此刻,风暖灯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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