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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雁 咸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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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三年十一月,襄阳的雪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汉水还没有冻透,水面漂着碎冰,像一锅熬坏了的粥。
岸边的芦苇早就枯了,白茫茫的头在风里折断,断口处结着冰碴。
耶律良璧趴在芦苇丛里,半个身子泡在水中,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左手死死攥着一把断了的弓,右手按着左肋——那里插着一支箭,箭杆没入大半,只露出一截被血浸透的翎羽。
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染红了身边的冰水,又很快被稀释成淡淡的粉色,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箭头上抹了乌头汁,从左肋斜刺进去,离脾脏不过半寸。
毒已经顺着血脉蔓延,他的嘴唇发麻,瞳孔开始涣散。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无声地咬一下舌尖,用痛觉把自己从昏沉边缘拽回来。
远处,城北水门的方向传来收兵的号角声。
那是宋军的号角。
他在心里默数——三长一短,是“回撤”的信号。
这说明伏击他的那队宋军已经撤了。他们以为他死了。
或者以为他顺水漂远了,不值得再追。
都行。
他闭了闭眼,把呼吸压到最轻,听着芦苇丛外的动静。
风从北边来,吹得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除此之外,只有水流声,和远处模糊的马蹄。
一刻钟。
两刻钟。
他终于确定没有人跟来,才慢慢松开攥弓的手,试着撑起身子。
左肋的箭杆刮在芦苇根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住衣襟,把那声惨叫闷死在喉咙里。
不能出声。
这片芦苇荡离襄阳城墙不过两箭地,城头上的人若是听见动静,一箭就能要他的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的箭。
箭簇没入身体,箭杆是宋军常用的白桦木,尾羽是灰雁的——这是襄阳城头弩机射出的箭,不是普通弓兵。
力道大,穿透深,箭头带倒钩。
拔不出来。
不是不能拔,是拔了就会血崩。
在这种地方血崩,就是死。
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拔。
他用匕首割断外露的箭杆,只留一掌长的木茬在外面。
然后用撕下的衣襟缠住伤口,打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些,他的额头已经全是冷汗,混着河水往下淌。
现在的问题是,他在哪里。
他抬起头,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天。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星。
北斗七星的柄指向西北——那是大方向。
但他现在不需要方向,他需要隐蔽。
襄阳城外的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东岸有大片芦苇荡和滩涂,平日里没有驻军,只有偶尔来打渔的船。
他漂了多久?
中箭落水时是酉时,现在天已经全黑了,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顺水而下,应该已经过了宋军的封锁线。
但他不能确定。
不确定的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动。
他把自己埋进芦苇丛最密的地方,让枯萎的茎秆遮住全身,只留口鼻在外面呼吸。
水没过他的腰,冰冷刺骨,但比起伤口传来的灼烧感,冷反而是好的——冷能让血管收缩,减慢毒血扩散。
他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强迫自己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呢。
想察罕。
那家伙现在应该在营帐里骂他蠢。
出发前察罕就说过,“城北水门有诈,那是个口袋”。
他没听。
不是因为他自大,是因为他必须去。
刘整给的情报说水门守军今夜换防,有一刻钟的空窗期。
情报是真的,但宋军提前了一刻钟换防,恰好把他的人堵在了水门下面。
二十个斥候,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
他断后,挨了这一箭。
他想起那些落水的部下。
有一个叫脱欢的,是他在草原上捡的孤儿,跟了他四年,今年才十九。
脱欢不会水,落水时连挣扎都没有就沉下去了。
他应该把脱欢留在草原上的。
再想点别的。
想那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城墙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白天的攻城佯攻中,他用千里镜看过城头,有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蹲在垛口后面,给伤兵包扎。
那女人的动作很快,手很稳,周围的人都叫她“沈姑娘”。
沈姑娘。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千里镜里只能看见一个低着头的轮廓,和两只沾了血的手。
为什么想她?
因为他快死了。
人在快死的时候,脑子里会随机冒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是他第三次快死了,前两次冒出来的分别是草原上的风,和养母煮的奶茶。
这次冒出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也算有新意。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军靴,是布鞋。
踩在枯芦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前一后,前轻后重,前面的步子稳,后面的步子略拖。
他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匕首。
匕首还在。
箭毒让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但他还能握得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苍老的男声:“秋棠,这边的芦根断了,怕是被人踩过。”
年轻的女声:“爹,别大惊小怪的。
这地方打渔的常来,踩断几根芦根不稀奇。”
苍老的声音:“打了十几年渔,你见谁大雪天出来打渔?”
年轻的女声没接话。
良璧把匕首从鞘里拔出一寸,刃口映着星光,冷得像冰。
他在心里估算距离——十五步,十步,八步。
芦苇被拨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眉目清淡,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有几缕散落在耳侧。
她穿着灰蓝色的粗布棉袄,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提着一个竹编的药篓,右手拿着一把采药的小锄。
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黑,像深水。
先是惊愕,然后迅速变成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怜悯,更像是一个大夫在判断“这个人还能不能救”时的冷静打量。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水渍、左肋缠着的布条、手边的匕首,最后落在他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皮甲上。
宋军斥候的皮甲。
他穿了三天的皮甲,血、泥、水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形制是宋军的,没错。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是什么人?”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费了很大的力才挤出两个字:“宋……军。”
“哪支队伍?”
“刘整……帐下。”
刘整帐下。
他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
刘整是降将,他麾下的宋军成分复杂,人员往来频繁,查无可查。
她看着他,不说话了。
那个老人在她身后探头:“怎么了?遇见什么了——”
老人看见了地上的人,脸色一变,一把将女儿往后拉:“这是个——”
“爹,他穿着咱们的甲。”
她说。
老人蹲下来,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良璧。
老人伸出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
良璧感觉到那只手粗糙温暖,指腹有厚厚的茧——是个大夫。
老人直起身,看了女儿一眼:“他不是南方人。”
“我知道。”她说。
良璧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匕首在手里,他可以在两息之内同时割开这两个人的喉咙。
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不费什么力气。
他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他仁慈。
是因为他不确定杀了他们之后,自己能活着走出这片芦苇荡。
他的体力只够再撑一个时辰,杀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什么。
“爹,他中箭了,箭毒。”
她说,“再过一个时辰,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死了。”
老人皱着眉:“我们只是出来采药——”
“药篓里有半边莲。”
她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清热解毒。给他敷上,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老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叹了一口气。
她蹲下来,把药篓放在地上,开始翻找。
动作利落,不慌不忙。
她拿出一把青色的草药,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在手心,搓成泥状。
“解开布条。”她头也不抬地说。
他没有动。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你不解开,我怎么给你敷药?还是你想让我用刀子把你的衣服割开?我无所谓,但刀上有锈。”
他慢慢松开了按着布条的手。
她凑近了,开始解那个他亲手打的死结。
她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药渍。
解结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皮肤,他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的手指太冷了,冷得像雪。
布条解开了。
左肋的伤口暴露在冷空气中,箭茬周围已经肿了一圈,皮肤呈青紫色。
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半边莲只能解一部分毒。”
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箭头上是什么毒?”
“乌头。”
他说。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乌头的毒不是半边莲能解的,她知道。
她需要附子、干姜、甘草,需要内服汤药,需要把这支该死的箭取出来。
这些条件,芦苇荡里都没有。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嚼好的半边莲泥敷在他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但药泥接触伤口的瞬间,他还是闷哼了一声,额头的青筋暴起。
“忍着。”
她说。
他咬着牙没再出声。
她敷完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然后看向她的父亲。
老人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摇了摇头:“秋棠,这个人不能带回去。”
“带回去可能会死。”她说,“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他是什么人我们都不——”
“爹。”她叫了一声,语气不是撒娇,是“我已经决定了,你只是走个过场”。
老人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最终又是叹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叹过很多气,但在女儿面前从来不管用。
“驴车在堤上。”
老人说,“我去赶过来,你在这里守着。”
老人转身走了。
芦苇丛重新合拢,只剩下两个人。
良璧靠在泥岸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被云遮住的星星。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但她没有转头。
她从药篓里又翻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开始撕成条,准备等会儿包扎用。
“为什么?”他忽然问。
她手下没停:“什么为什么?”
“救我。”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看见了,就救了。”
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坏人,我等会儿还可以把你扔回去,反正驴车还没来。”
他被她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了。
沉默了片刻,他说:“我不是坏人。”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匕首上,又落在他靴子的式样上——蒙古长靴,虽然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但靴筒上的牛皮绑带是草原的编法。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里停留,迅速移开了。
“嗯。”她说,“你不是坏人。”
他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意思。
她没有信,但她懒得拆穿。
或者,她不敢拆穿。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驴车来了。
她把撕好的布条塞进袖子里,站起身,弯腰去扶他的胳膊。
他本能地躲了一下。
“别动。”她说,“我扶你站起来。
你能走吗?”
“能。”他说。
他咬着牙,借着她手臂的力量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左肋的伤像被刀剜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她的手臂很细,但很稳,撑住了他下沉的身体。
她没有催他,就那样半扶半架地等着,等那阵眩晕过去。
眩晕过去后,他发现自己的脸离她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草药的气味,苦的,涩的,混着冬天的冷风。
他别过脸。
她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堤上走。
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的布鞋踩进泥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很低。
“沈秋棠。”她说,“秋天的秋,海棠的棠。”
“为什么叫海棠?”
“我娘喜欢海棠。”
她说,“你呢?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
“张良。”他说。
“张良?”她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汉朝那个张良?”
“不是。”
他说,“姓张的张,良心的良。”
“哦。”她说,“那你良心好不好?”
他又被她堵住了。
堤上的驴车到了。
一头瘦骨嶙峋的灰驴,拉着一架木板车,车上铺了一层干草。
老人坐在车辕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把他扶上车,让他躺在干草上,然后从药篓里拿出所有能盖的东西——一件旧棉袄,一块油布,都盖在他身上。
“忍着点。”
她说,“路不平。”
驴车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和冻土,颠簸得像在海上。
每一次颠簸,左肋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
他把油布的一角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防止他从车上滚下去。
他的手在暗处摸到了那枚骨质护身符——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
察罕,你说得对。
城北水门是个口袋。
但口袋外面,还有一个采药的姑娘。
驴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进了城。
城门已经关了,但老人出示了一块通行令牌——医馆的令牌,战时允许夜间出入采药。
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车上躺着的人,问了句“什么人”,老人说“伤的斥候”,士兵就没有再问。
襄阳城里的路更颠簸了。
石板路被车轮碾了几百年,坑坑洼洼。驴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四个字:沈家医馆。
“到了。”她说。
她从车上跳下来,推开木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有一棵梅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花苞。
“爹,把车赶到后院,别让人看见。”她吩咐道,然后转身去扶他下车。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跟着她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走进后院的一间柴房。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劈好的柴,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稻草。
她把他放在木板床上。
“躺好。”她说,“我去煎药。”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得不紧,但她停下了。
“别告诉别人。”他说。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看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
他松开了手。
她走出柴房,带上了门。
柴房里重新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灯光。
他躺在那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闻着满屋子的干柴味和药香,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水声,劈柴声,锅碗的碰撞声,还有那个老人低低的咳嗽声。
他的左肋还在疼,乌头的毒让他的指尖发麻。
但他的意识反而清醒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
他想,他应该杀了他们的。
他想,他下不了手。
他想,这是个麻烦。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这间陌生的柴房里,在敌人的城墙内,在冬夜的寒风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在襄阳城里的第一个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道门外那个叫沈秋棠的女人,会变成他这辈子唯一的、致命的、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院子里那棵梅树上,落在医馆的屋檐上,落在襄阳城的每一片瓦上。
雪什么都不知道。雪只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