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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生病 王欣彤生病 ...

  •   王欣彤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上一次做这个梦,是高三,那天彭燃把他的书桌搬到了教室最后面,她下课的时候凑过去问他怎么了,彭燃不理不睬,最后对她吼了一句:“我的事情你少管。”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个梦就毫无征兆地来了。
      而现在,它又来了。
      梦里的天昏昏暗暗的,六岁的她蹲在阁楼的角落里,阁楼很小,堆满了落灰的旧木箱和破棉絮,小小的窗户透进来几缕细弱的光,她闻到了空气中饭菜的味道,她知道现在已经是傍晚。
      她记得早上被送到这户人家的时候,爸爸牵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她的小腿走得发酸,但她不敢说要抱,因为爸爸的脸色很难看。那户人家门口站着两个男孩,一个高一些穿着校服,另一个脏兮兮的,跟他一样大,正斜着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爸爸把她推过去,说:“叫爸妈。”她没叫。爸爸的手掌就落了下来,落在她后脑勺上,不重,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哭什么哭?以后这就是你家。”
      那户人家的女人走过来,牵起她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粝,指甲缝里带着泥。女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勉强的笑,说:“这孩子长得倒是齐整。进来坐。”
      女人把她拖进房间,任凭她怎么哭闹,爸爸都没有来制止。女人把她锁在了阁楼,说:“你爸爸把你送给我家了,以后就是我的女儿,你什么时候叫我妈妈了,什么时候有饭吃。”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不知过了多久,她从窗户看到爸爸抱着那个跟他一样大的男孩,开心的走了出来。
      她朝爸爸大喊:“爸爸,我在这里,爸爸,我要回家。”
      可是爸爸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有那个男孩在爸爸怀里朝她做了一个鬼脸。
      她不能呆在这里,她要回家,就趁现在那家人在房间里吃饭,她要从这里逃出去。
      窗户很小,她的身子瘦,刚好能钻出去,窗外靠着一棵竹子,长得很高,竹梢已经超过了屋顶。她吊在竹子上,竹竿弯了下来,慢慢弯,慢慢弯,像一根被压弯的弓,她的脚离地面越来越近,然后轻轻一跳,落在一片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天就要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伤口上凝固的血痂。她辨别了一下方向,凭着她被送来时沿路记下的那些标记——一棵歪脖子的老樟树,一块像牛头的大石头,两个戴草帽的稻草人,一条用三根木头搭成的小桥——飞快地朝前跑。
      她跑得很快,那双布鞋的鞋底很薄,踩在石子路上硌得脚板生疼。她顾不上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家,回家。
      身后传来狗叫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一条大黑狗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窜了出来,四条腿甩开了朝她追来。她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前跑。风声在耳边呜呜地响,她的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只鞋丢了。她来不及回头捡,另一只也丢了。脚底板踩在石子路上,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
      山路两旁全是荆棘,那些带刺的枝条从两边伸出来,划破了她的衣服,划破了她的手臂和小腿。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没有时间去感觉疼。她只是跑,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到了那座小桥,三根木头搭成的桥,下面是哗哗流淌的河水。天已经黑了,但她还是担心被人看见,几乎是贴着桥面爬过去的。木头很粗糙,毛刺扎进她的手心,她的膝盖磨破了皮,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
      过了桥,路变得更窄,更黑,两旁是黑黝黝的树影,像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着那些树影勾勒出的空隙来判断路的宽度。她的脚一次次踩进泥坑里,踩断枯枝,踩碎落满一地的硬壳果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好像忘记了害怕。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腿已经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几里路,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山里的夜黑得纯粹,黑得像一堵墙,堵在她面前,她只能用双手去摸索。
      然后,她看见了光,那是自己家里的窗户。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光从那个洞里漏出来,落在了外面的泥土上。
      她蹲在窗户下面,没有敲门。
      妈妈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无数遍,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哭腔:“你明天就把星星换回来,她是我身上的一坨肉啊……”
      然后是爸爸的声音。那声音她很熟悉,平常的时候像春雷一样闷,发怒的时候就变成了刀子:“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会跟他们家换吗?没有儿子,我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星星那么听话,还聪明,你怎么舍得送给别人……我以后给你放牛做马,求求你把星星接回来……”
      “都已经换了,还换个屁!彬彬以后就是你的儿子。”
      “彬彬”是那个男孩的名字。那个用她换来的男孩。
      她蹲在窗户下面,听见妈妈在哭。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块布被一寸一寸地撕裂,每一次撕扯都带着让人牙酸的声响。她听见爸爸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踩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伸出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夜风很凉,从她的领口灌进去,把她的身体吹得冰凉。但她的脸颊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烤着。
      直到大姐出来上厕所。大姐比她大7岁,刚读初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趿拉着鞋,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她先是看见了蹲在窗户下面的那个小小的黑影,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
      “星星!星星回来了!”大姐一把抱起她,力气大得出奇,像怕她再跑掉似的。她在大姐的怀里,闻到了一种属于家的味道——那种混着柴火和旧棉布的味道,让她瞬间溃不成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从屋里冲出来,她看见妈妈的脸——鼻青脸肿,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妈妈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也搂着她痛哭,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星星,是妈妈不好,妈妈再也不会把你送走了。”
      她看见爸爸缓缓从房间里出来,眼里有震惊,有无奈,王欣彤扑通跪下来,抱着他的腿。“爸爸,不要把我送走。”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哽咽,带着一个六岁孩子所有的胆怯和恳求。
      爸爸没有看她。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老树,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她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听见他说——“进来说。”
      她没有等到“进来说”。
      她睁开了眼睛,头顶不是小时候老家那盏悬在半空中的沾满了灰尘和油污的灯泡,而是一瓶透明的玻璃药瓶,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顺着那根细细的塑料管,流进她的手背里,但是她感觉她的手并不冰凉,反而被什么包裹着,很温热,她的手动了一下。
      “你醒了?”有人跟她说话。
      她侧过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睁开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是彭燃,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来,动作不算轻,指尖却在离开的那一瞬微微发凉——他的掌心太暖了,暖到她几乎舍不得。
      “你昨晚发烧了。”彭燃没有在意她的抽手,伸手把她扶起来,又把床头摇起来,让她靠得舒服一点,“三十九度二,医生说再晚点送来就要烧成肺炎了。”
      “昨晚……”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送我来的?”
      彭燃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嗯,我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他顿了顿,“就去公寓看了一下,发现你发烧了。”
      “谢谢。”她说。
      “怎么这么见外。”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渴不渴?先喝口水。”
      她把水杯接过来,没有喝。温热的透光透过玻璃壁传到她的指尖,像某种安静的安慰。
      彭燃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做噩梦了?”他问。
      她抬起眼看他。
      “你刚才睡得不是很安稳,一直在发抖……”他没说完。
      “没事。”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做了个梦。”她其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每次她潜意识里发现自己被抛弃了,她就会做这个梦,回到6岁那年被爸爸送走。
      长大并不意味着那些梦就不来了。它们只是在最脆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回来,提醒你那些从没真正愈合过的伤口,一直都在。
      王欣彤喝了一口水,环顾了一圈病房,倒像是上次彭燃酒吧受伤后住院的病房。
      “这是顾家的私人医院,就之前你见过的顾博文。他是我在美国读书时的室友,大我两届,他大学毕业以后回国帮家里打理公司,拜托我照顾她读书的妹妹,也就是顾念念,我们两家在美国住得近,往来会多一点。”
      “你跟我说这么多干什么?”王欣彤警惕的问道。
      彭燃拿过王欣彤手中的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握住王欣彤的手,认真的说道:“昨天你见到我母亲和顾念念了吧?”
      王欣彤点头,“嗯……”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和顾念念,你们很快要结婚了吧?”
      “顾念念,结婚?”彭燃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你听谁说的这些?”
      王欣彤把手挣脱,豁出去了,抬起眼直视他。“我都看到阿姨跟她一起去买婚纱了。”
      彭燃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气极反笑“谁说去婚纱店就一定是买婚纱了,我妈这次回国,是想参加沃姆的开业仪式,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礼服。”彭燃突然想到什么,“难道,你是去买婚纱的?”
      “我没有,我就随便逛逛。”王欣彤心虚的转过头。
      “星星,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解释么?”彭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话虽如此,但她紧绷的心弦,却在彭燃这一番清晰、具体、毫无破绽的解释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之前关于顾念念跟他之间的种种关联,如果定性为顾念念一厢情愿的话,她目睹的情况其实可能存在另外的可能性。
      “那你再休息一下,医生说你这段时间压力大,饮食也不规律,身体虚弱,建议你放下工作,多住两天院。”
      “我看一下病例。”
      彭燃从抽屉里拿出病历本递给她,王欣彤翻开病历本,看了一下医生的诊断,跟彭燃说的差不多。合上的时候,发现病历本最后一页印了顾氏所有的医院清单,其中还有一家美国的分院。王欣彤想起彭燃妈妈那消瘦的身材,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把病历还给彭燃:“我这药水快打完了,你等会回去休息一下吧,我让多多来陪我就好了。”见彭燃没有说话,她又说道:“我出了汗,晚一点我想洗个澡。”
      彭燃点了点头,“那你再睡一会,我在这里帮你看着,点滴打完了我再走。”
      “我手机帮我拿了吗?”王欣彤摸了摸床头没发现手机。
      彭燃从裤兜里把手机递给她:“你说你手机有什么用,关键时候发信息不回,上次也是,打电话不接。”
      “我又不是故意的。”王欣彤有些心虚。
      她打开手机,快速给多多发了一条信息:「我有点发烧,速来顾氏私人医院,带上我办公室抽屉那台组装笔记本」
      她还准备看一下手机的消息,结果彭燃把手机抽走了,“睡觉。”
      王欣彤没跟他计较,重新躺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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