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燃欣动》王大大

16、湘菜 周六王欣彤

　　周六的京城，天空竟然放晴了，王欣彤的心情也似这天气，晴朗了一些。
　　来京城已经整整一周了。
　　这一周，她像一只警惕的兔子，早出晚归，尽量减少在公共区域停留的时间，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中饭由多多打包带回来，连上厕所都要先探头看看走廊有没有人。跟沃姆技术部的沟通也是尽量通过邮件、微信和电话，或者让对方到办公室找她。她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压缩到最小，只为了降低遇到那个人的概率。
　　周四那天晚上，听易海说彭燃出差了，顿时轻松了不少，一周过去，她真的一次都没有碰到彭燃，她有些得意的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直到项目上线都不需要见到彭燃，那就真的太好了，出差补贴、住宿补贴、年终奖金……这些加起来，可以让她在广州的购房计划前进一大步，如果北边那套房子程风可以帮忙找到业主换过来的话，那简直就是圆满无憾了。
　　今天周六，沃姆放假，她也给风驰的伙伴放了假。同事们有的去逛故宫，有的去后海，有的去购物，只有她，还是来到了办公室。
　　京城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师姐黄珊珊有自己的家庭，不适合老是去打扰。外面虽然晴朗，但是昼夜温差还是比较大，听说每个景点都要排队。其实周末加班也挺好的，自由，高效，最重要是没人打扰。
　　电梯直达顶楼，门打开的瞬间，王欣彤忍不住雀跃起来——整个一层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秘书处的门关着，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门也关着。
　　整个一层都是她的了！
　　她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第一次让它完全敞开着，然后走到花园里，仔细欣赏那些平时没机会细看的植物，阳光透过翠竹的叶隙，筛下细碎的金斑，那绿是流动的，从根部的墨绿到梢头的嫩青，每一片叶子都像刚被雨水洗过，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摸一摸竹竿，是光滑而冰凉的，仿佛回到了家乡的竹林。假山上的苔藓绿得可爱，水池里的锦鲤悠闲地游着，“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她甚至还哼了几句歌——反正没人听见。
　　“风到这里就是粘，粘住过客的思念。雨到了这里缠成线，缠着我们流连人世间……”
　　回到办公室，她工作效率极高，她发了周报给程风，又电话汇报了进度，程风在电话里劝她多注意休息，还说下周来京城看望大家。挂了电话，她又根据技术部提供的国外门店数据按照京城的情况建了一个数据模型。
　　等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惊觉已经十二点了，伸了个懒腰，摸了摸发酸的脖子，准备去觅食，忽然听到敲门声。
　　王欣彤一愣，竖起耳朵仔细听——敲门声好像是从她的门传来的，她记得自己没有关门啊？
　　“谁啊？”她试着朝外面喊了一声。
　　“王总监，是我，易海。”
　　“请进！”王欣彤有些纳闷，他怎么来公司了。
　　“王总监，您今天加班啊？”易海脸上带着笑。
　　王欣彤心里咯噔一下：“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加班。易助理你怎么也来了？”她想起自己刚才在花园里逛了好一会儿，去上厕所时还哼了歌，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想到这里，脸上有些发烫。
　　“哦，我今天跟彭总来对下周的行程安排。”易海说，“王总监，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点了很多菜。”
　　王欣彤下意识的拒绝：“不了，……我想出去吃湘菜。”
　　“我刚好点的就是湘菜！”易海眼睛一亮，“王总监，一起吧？”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刻意了，王欣彤只好点头：“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下次我请你吃饭。”
　　“王总监不是才请过客吗？走吧，不用那么客气。”
　　她跟着易海走出办公室，在看到外面的一幕后，脚步就停顿了。
　　花园的草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张小方桌，还铺了一层蓝白格子的桌布，更让她惊讶的是桌子旁坐着的一个穿黑色风衣正在低头看手机的男人——彭燃。
　　原来躲了一周，还是躲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然后抬脚跟着易海慢慢走过去。
　　“彭总好。”她打了个招呼，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彭燃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她熟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王总监，坐。”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
　　易海已经率先在彭燃对面坐下了。
　　王欣彤犹豫了一秒，还是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吃顿饭吗？她这样安慰自己。
　　坐下后，她才注意到桌上的饭菜，不是外卖盒装的，而是精致的青花瓷碗盛着，还冒着热气，应该是从酒店或者家里做好送过来的，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品，红烧豆腐、辣椒炒肉、煎茄子、糖醋排骨、香煎鱼块……都是她爱吃的菜，看来刚才是易海撒谎了，这里除了彭燃，还会有谁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呢，
　　王欣彤的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稳了稳心神，面色如常地说：“谢谢易助理，没想到在京城，还能吃到这么地道的湘菜。”
　　“不用谢我，都是……”易海刚开口，就被彭燃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立刻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是家里阿姨做的，做得有点多，你也尝尝。”彭燃接过话，然后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准备放到王欣彤碗里。
　　王欣彤不动声色地移开饭碗，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彭总，看来我今天真是赚到了，还能尝到彭总家阿姨的手艺。”
　　“嗯，”彭燃把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你运气比较好。不像我，出差去了，错过了大餐。”
　　易海听着，咳嗽了一声，飞快的扒了一口饭。
　　王欣彤没说话，不知道彭燃说的是不是她请客的事，但是彭燃应该看不上她那顿吧。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以及细小的咀嚼声。
　　易海如坐针毡，他很快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我……我吃完了，我先回办公室打印东西，你们慢……慢吃。”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王欣彤想喊住他，话还没出口，就被一粒米饭呛到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和脖子瞬间涨得通红。
　　彭燃眼疾手快，递过纸巾，又递过一杯水，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杯子端在手里。彭燃又帮她拍了几下背，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
　　“不要急，慢慢吃。”彭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要说话，等嘴里的饭菜咽下去了再说也不迟。”
　　王欣彤没有说话，高中时一起吃饭的时候，彭燃也是这样跟她说不要急，慢慢吃，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一个黑色的马克杯，这应该是彭燃的杯子。
　　“我……我等会把杯子洗了再还你。”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又不是第一回拿我的杯子喝水。”彭燃说着，又夹起一块豆腐放到她碗里。
　　王欣彤差点又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高中同桌那会，有天她午睡起来，迷迷糊糊的，没注意桌上的水杯是谁的，端起来就喝了一口，等清醒过来，才发现那是彭燃的保温杯，而且当时保温杯里的水快见底了，彭燃之前肯定喝过，当时的她羞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而他却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我不嫌弃你”。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大摇大摆的去老师办公室重新装热水。
　　可现在，他们在经历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中间还隔着漫长的10年以后，这样的往事，不该再被提起。
　　王欣彤没有接话，她把杯子悄悄放到离彭燃远一点的那只手旁边，然后默默吃着碗里的菜。
　　彭燃看着她放杯子的小动作，知道她是防着他拿杯子继续喝水。他也不再说话，安静地陪着她吃，看她碗里的菜吃完了，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王欣彤坚持收拾碗筷，彭燃也不拦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忙进忙出，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她站在他面前，认真地说：“谢谢彭总的午餐，饭菜很好吃，杯子我洗好给易海了，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办公室了。”
　　彭燃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点点头：“好，周末加班别太晚，注意休息。”
　　王欣彤转身离开，脚步平稳，没有回头，直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周精心构建的防线，在今天这顿饭面前，差点土崩瓦解。
　　彭燃还记得她的口味，还记得她拿错杯子的事，给她细心的夹菜，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不痛，却痒得难受。
　　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有他的生活，有他光鲜亮丽的世界，而她，只是一个来自广州的项目负责人，被合同条款要挟来京城出差的乙方，完成工作就要离开。
　　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太多的误会，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王欣彤坐回电脑前，看着屏幕上还没弄完的模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工作，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王欣彤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出办公室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扇黑色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彭燃说“家里阿姨做的”，可是，那些菜的做法，辣椒炒肉要放豆豉，煎茄子不能放水要用油煎到软烂入味……这些细节，一个阿姨怎么会知道？
　　除非，有人特意交代过，或者那个人亲自下厨……王欣彤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
　　不管怎样，项目还要继续，工作还要推进，她只需要再坚持两个月，就可以回广州了。
　　到时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王欣彤裹紧外套，快步走向酒店。

作者有话说

　　这些菜到底是阿姨做的，还是某人亲自下厨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