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泛彼薄舟

4、第 4 章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秩序混乱围着不少人。

　　宋佑恩起初不太好意思进去，但看了一圈，发现里面也并不全是SY的自家人。

　　那两个国字脸的中年男子，是港城上过报纸的酒店大亨，此刻一脸看戏的表情；还有宋玉身边站着那个年轻女人，很眼熟，似乎是某个财经节目的主持人，她瞥见过几次吴启明在一楼客厅看这位靓丽主持人的节目。

　　还有其他好几个什么牌也没戴的人。

　　高管和nobody的对峙仍在继续，似乎胜负已分。

　　身穿衬衣西裤，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被一群同事围着安慰，刚才激动的陈词让他额头出了不少汗。形容有些狼狈。

　　而对面的男孩站在角落，已经没了那种争辩的气势，刚才气血透顶的愤慨被苍白取代。他仿佛被隔离在整间屋子喧闹讨论的氛围之外，似乎已经“认罪”了。

　　宋玉皱着眉头在看会议桌上看监控回放，旁边他的助理小声道：“宋总，要不您回办公室休息吧，等这边结果出来了我给您汇报。”

　　“都闹成这样了我走得开吗？主播记者都在，不处理清楚明天立刻出来个头条，抓紧点给个结论出来。”

　　宋佑恩再次打量了下整个混乱的场面，也有点诧异会闹得这样大。

　　SY可能是预估这个新闻给企业形象加正面分的概率大，所以才没有控场。

　　毕竟按照目前的局势走向，事件不管是如实或者添油加醋地报道出去，输家只会有一个人，而那条恩将仇报的“僵蛇”，本来就该“恶有恶报的”。

　　可是……

　　不管是公司还是个人，真的有权利升这种堂吗？

　　“宋总，找到了，这个监控拍到了那位同学搬椅子的正面，高总说的是对的，他搬的打包箱上有我们的产品型号和缩略图，很明显，就是他偷的。”

　　屏幕上赫然浮现两张正面的包装图。

　　缩略图是电动椅呈170度倾斜状态的样子，放大来看确实不一样，一张软包瘪且无滚轮，一张则鼓而有五爪滚轮。

　　前者的型号是C717；后者是C747。

　　“残次品和新品都不在一个库，根本不可能是拿错，就是从我们的新品库偷出去的！”助理大声宣判，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全场安静过后，忽然响起了哗然的鼓掌声！

　　“老话说得对啊，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幸好有监控啊，不然高总你真是冤枉死了……”

　　逆着人流，宋佑恩拨开往高管这边涌动的人，在角落停了下来。

　　男孩在角落僵成了一块木板，头几乎垂到胸口。

　　“麻烦关下门。”偌大会议室忽然响起电子麦的声音，那位当事人高总拿着麦克风站在了巨大的幕布前，他那张有些老态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赢了”的得意与张扬，反而满是痛心。

　　这也让在场人愈加觉得那条咬人的“僵蛇”，恩将仇报的行为有多恶劣。

　　“各位，监控虽然已经很明了，证明了我的清白，但我请大家，不要过多抨击另一位当事人，不要去责怪一个陷入窘境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孩子，帮助弱势群体，减少……也是SY做慈善的发心……”

　　男人的声音本来就中气十足，在高档音效的加持下更是直往人耳膜里钻。

　　男孩木板一样的身躯在这种无法躲避的声音下应激一样颤抖起来，双目赤红的盯着台上洋洋洒洒的高管。

　　宋佑恩默默注视了会儿，从包里取出张烫金名片，递给男孩，可能是不久前她也亲身经历过一场应激，她觉得男孩目前的状态不太对劲。
　　“任何事情，冷静下来才有解决的方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你有需要可以联系这位张律师。”看了一眼那男孩握紧的拳头，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律师费其实可以……”

　　男孩看了她一眼，对视的瞬间，宋佑恩觉得他似乎记得自己，可能也因为这个，他抽走了名片，吐字依旧是一卡一卡的，“谢谢，律师费我老板会帮我出的。”

　　啊！还以为这男生还在念书呢，原来已经工作了。

　　“你老板挺不错的。”宋佑恩淡淡夸赞道。

　　“他会相信我的，我没有拿他们的贵椅子，我只是想买一张便宜椅子放到我租的房子里。”

　　宋佑恩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看出男孩状态已经稳定下来，放心不少，正想悄悄离开的时候，台上传来扩散的声音。

　　“我看到在场也有记者朋友，我也知道新闻是要有爆点的，但是我高兴洋在此恳求各位媒体界的朋友，不要添油加醋地报道这件事，因为贫富差距是社会的问题……”男人似乎越说越得意，表象压抑下的真实丑相漏了出来。

　　至于么？引导网爆。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呜咽，男孩哭了。
　　“不要，我妈看到，会被人瞧不起的，我去求他，我去认错，只要他们别去找我们……”

　　宋佑恩条件反射地拉住他，“你先冷静……”

　　“砰”的一声，会议室大门被踹开了。

　　“我们的员工出事了，为什么拦着我们参与。”

　　出人意料的是，暴力拆门的人，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肌肉大汉，而是个温文尔雅的音乐家。

　　“是我老板，我先过去了。”男孩一改刚才的泪眼涟涟，挣开她就跑往男人那里跑去。

　　宋佑恩呆愣在原地。

　　单枪匹马闯进来的许和似乎来得很急，气息微喘，他脸色十分不好，气势却一点儿也不弱，看着台上那人的眼光像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我不同意你们内部的调查结果。”

　　“你们觉得包装箱很好辨认？有没有想过是曝光效应，这两张图，在昏暗环境下，在我们这些人非内行人的眼里是很难分清的，他还是个近视，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新品与残次品存放在两个地方更说明做这件事的是熟悉SY的内部人员，不然他一个第一次来SY的人怎么能精准找到你们的精品？”

　　宋佑恩听到这里跟着前后左右一起哗然，对啊，那两张图是真的很相似，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没看出差别简直是必然的！

　　“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报警了，也最后提醒一下列位，坦白从宽。”

　　没什么好说的，但他依然说了那么多，操着曾经让他自卑的怪异咬字口音。

　　是因为知道现场有媒体，怕他们不甚求实的报道毁了那个男孩吗？

　　许和，许和……

　　高管几乎是从台上跳了下来，神色大变，“许老师，没有必要报警，您也算是半个娱乐圈的人，比我清楚，出了一个行窃的员工，这……媒体和对家肯定会往您的身上关联的，真的太没必要了，这样，这个事情我们也不追究了，就当，就可能是我们冤枉了这位小兄弟，我道歉，道歉陪偿可以吗？”

　　男人居高临下睨了高管一眼，转头“你怎么想？”

　　男孩看了自家老板一眼，忽然像是过得了无限底气。

　　“我不要他的钱，他冤枉我，陷害我，我就想报警。”

　　一卡一卡荒诞的语调此刻却宛如来自地狱的宣判，把那位以欺凌弱小为乐的变态吓得瘫软在地。

　　“好。”许和轻应一声。

　　～

　　宋佑恩在楼下找到了自己的助理，告诉他，差不多可以回去的时候，助理很惊讶：“学姐，你跟宋总谈过了，聊了音乐家居的需求，和那位神秘的雇主见上面了？”

　　“没有，宋玉上去开会了，今天估计没空理我们，明天再来吧。”

　　在大楼外等他把车开过来的时候，有人拉了拉他的手臂。

　　“你好，之前在会议室，谢谢你帮我！”

　　这一回，宋佑恩知道了他的名字“白小树”。

　　“没事，也没帮到你什么。”

　　男孩感觉她情绪似乎不高，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些，从手里拿出张名片，递给她。

　　“你留着吧，我有他微信，这是我学长，我们还挺熟的……”

　　她的话断在了小树疯狂摆手的动作里“那张名片被我老板拿走了，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上面有我们工作室的地址。”小树急急道。

　　宋佑恩顿了顿，强迫自己别去拿，目光飘了飘，“不用了吧，我没有，做音乐的需求。”

　　都已经说过了，恩怨两散。

　　“咦，难道老板认错人了，应该不会啊，他都不近视的……”

　　“什么？”

　　“你不是那个要来帮我们老板做音乐家居的设计师吗？老板家就在工作室楼上啊。”

　　宋佑恩呆愣太久，以至于小树真的以为是老板看错人了。

　　他正要收回卡片，两只细白手指却飞快从他手上划走了卡片。

　　“我是。”她镇定地说。

　　男孩明显高兴起来“那下个月5号你记得过来噢，老板会在工作室等你的。”

　　“……下个月？他这个月没空吗？”

　　“是啊，老板明天要飞法国帮孙丹姐做专曲，估计要到下月3号才能回来，5号已经是最快的了。”

　　孙丹，深爱着许和的，孙丹。

　　许和，你是真的早就开始新生活了吧。不过幸好，困在原地的是我。

　　宋佑恩很淡地提了提嘴角，将卡片随意丢进包包。

　　一段忙碌的适应期之后，宋佑恩渐渐适应了公司的业务，也逐渐麻木，每天除了上下班就是回家睡觉。

　　她原先在国外的工作自主性会比较大，而且分工明确，到木诚上班后，她发现经常有员工会在下班后找她，就为了确认一个工作上已经有标准的要求，她那段时间经常在八九点接到诸如此类消息：“小宋总，A19的填充是沿用之前的公仔棉吗？”

　　“是的，未做特殊要求的都沿用之前标准。”

　　又或者：“小宋总，M807款的沙发要不要加顶腰与按摩的功能啊，我们的竞品都有的。”
　　后面附了好几张SY或者源氏的官网产品参数截图。

　　宋佑恩：“不用，请按要求完成；另：请注意价格人群定位，这几款均不属于M807竞品。”

　　这类事情发生的太频繁，以至于她不得不花费大精力制作了一份作业标准出来，除了设为星标邮件抄送全部人之外，还在每人工位张贴了一份。

　　但没想到的是，好些员工跳出来反对她这样做，匿名给宋晚月发了许多抱怨的邮件。

　　“制定这么多的标准，说实话，是在给一线的员工增加负担，且让一件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了。”

　　“如果制定标准的设计师搞错了呢，本来是问一嘴的事，弄了这个标准出来后呢，该问的不还是得问吗？佑恩姐，你得听基层员工的声音啊，都好几个人反应到我这里来了。”

　　病房宽敞的会客间，她弟弟宋佑承一边给母亲削着苹果一边娓娓道来。

　　他生得很像宋晚云，身材高大，一双丹凤眼总是显得很机灵，三个孩子里，他最能讨宋晚云欢心。

　　“是谁？你可以让他们直接来找我。”宋佑恩愕然。

　　“大姐，董事长女儿定的规矩，人家找你反馈，哪里敢啊。”俏皮的声音让病房里严肃的气氛活泼不少。

　　“得运行一段时间，这个标准是有效还是没用，看数据说话比较好。”宋佑恩解释道。

　　房间里的四个人都沉默下来，吴启明笑了几声，打圆场：“这个也不怪佑恩，她洋墨水喝多了，可能忘了咱们中国讲究的人情的地方了，佑承这方面做得倒是还可以，不如让他这段时间就跟着佑恩做音乐家居的单子吧，正好也跟佑恩相互提点一下。”
　　说完他看着沉默的董事长，征求她的意见。

　　宋晚云面看向女儿，“小宝，你要不就带带弟弟？后面有这种沟通的事，你就叫他去，他脸皮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