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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可 ...

  •   可林致和确实没说需男子还是女子,心中犹自思量:“罢了,让她进来。”

      他想的是,待会儿随意絮过两句,便还是让她回刑房罢。

      钱梁谷脸上不复此前的欣喜,挂着点歉疚,朝若朴道:“我们进去?”

      “好,”若朴心里虽不满那位堂中的人物为何对女子发出疑问,但她对此事本也不抱期待,面上不见波动。

      不等钱梁谷介绍,若朴见堂中侧身放茶盏的人,虽今日没披氅衣,也没着锦袍,但还是一眼便认出他,心中更为不喜:“不知公子此来有何贵干?可是向我讨要章华楼中里的花销和衣服的么?”

      她赔不起,也与此事不相干。

      林致和抬眼见是沈若朴,又听她一开口便是伍仟两银票的花销,怎么她拿走他衣服竟还理直气壮?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又饮上一口茶。

      钱梁谷瞅瞅若朴,又望望林致和,心中叹过三遍气,在此刻这静悄的气氛中,他作为牵头之人必须开口说话:“沈若朴,这位是巡按湖广的监察御史林致和,奉圣上亲令而来,你方才说什么烟花之地的花销和衣服,怕是你有什么误会,竟敢无礼?如今好生些答话,别教北都来的林御史看我们钟祥的笑话。”

      “回钱父台的话,初一晚上,卑人已经在章华楼见过林御史,当日林御史出手阔绰,一出手便是伍仟两。深夜寒冷,雪又下得急,林御史尚还等着位姑娘,卑人想着林御史定是轻易不出屋的,屋内又有炭火,幸林御史慷慨,卑人便借林御史衣袍一用”,她说的句句属实。

      他二人如何在章华楼遇见,钱梁谷不想再听,只求她别再说这些,“沈若朴,你回刑房去。”

      “慢着”,林致和觉得他要是再不发话,他就真成若朴口中千金买笑的浪荡公子,“当日是为公事而去,因着我同两个伴当先到宜南,只能先去楼中探探虚实,尚需等我护卫到才可动作。章华楼已查封,伍仟两银票已经解决,沈姑娘不必将当时的戏言放在心上,那夜极冷,衣袍权当我赠与你的,也不必归还。”

      至于她为何要去章华楼,以及做过何事,他不欲深究。

      “既是如此,沈若朴今日还需拜谢林御史,多谢林御史赠衣于我”,说罢便深揖。

      “不必多礼,我此来钟祥,便是托钱大人为我寻一助手。”

      若朴正欲回他,钱梁谷竟抢先答过,“沈若朴此人性情乖戾,不知轻重,我想着她年纪又轻,恐难堪大用,不如我还是为林御史另择人选。”

      他二人既有龃龉,如何再能弥合?钱梁谷不敢担此责任。

      “回二位上官的话,适才我在门外听得林御史问怎么是个女子,想必我未能入林御史的眼。既如此,为免误事,还请二位上官尽快雇请他人”,若朴向来坦荡。

      钱梁谷素知若朴直来直往,可林致和要做何想?

      思及此点,钱梁谷不由将目光投向林致和,林致和方开口解释:“沈姑娘见谅,在下并非瞧不起女子。只是我此来,有刀光血影之忧,前路凶险,若是女子,我便有些于心不忍。”

      若朴听得林致和此言,也接上他的目光,“林御史怜惜女子,有仁人之心。但女子与男子亦都是人,须知人性皆是相通的,在下不才,恰是个只知本心不知轻重的勇莽之人。”

      “这就是了,林御史断不是那等轻视女子的人”,钱梁谷已想好说辞,“要我说,沈若朴你便是……”

      在钱梁谷说话的当口,林致和见若朴眼神簇火,听她所言也知她是心性坦诚,思绪已流转数遍,想她二人数日前相识,今日再遇,钱梁谷又特意举荐,直言道:“若沈姑娘不弃,可愿助在下一臂之力?薪俸二两,食宿与我手下之人一般待遇。”

      若朴自出得山门,凡事因时而动,虽林致和有些毛病,但终究不是大过。想林致和此来自是为着些事,有此机缘,如何不应:“如林御史不弃,沈若朴愿为林御史效一己之力。”

      钱梁谷在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中陡然听他二人和解,心中见怪,他摸不透沈若朴,也看不穿林致和,只笑着对二人说:“这下便好,你二人在此叙话,且说说有哪些安排。晨间有个叫贾仁的递了状子,我去前衙处理。”

      待钱梁谷一走,后堂便只剩下沈林二人。

      “坐吧”,林致和先开口。

      若朴便拣个位置与林致和对坐,望向林致和探究的目光,亦直言不讳:“林御史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便是。”

      “你是何年何月出生的,为何取道名?”

      “回大人的话,我不知我何年何月出生。我师父在外游方,在罗浮山下一空心桑树中捡到我,罗浮山乃是千年前葛洪炼药修道之所,便为我取名若朴,沈乃是我师父俗家姓。那时是同德三十五年七月二十,据师父说,恐怕是刚出生不久。我约莫是七月中旬生的吧。”

      “我长你四岁,生于同德三十一年二月。你襁褓之中,没有任何信物凭证?”

      “并无。”

      “那后来为何来湖广之地?”

      “我师父是游方僧人,行脚于青山绿水之间,居无定所,为着养育我,原先在襄阳的卧龙寺待过几年,待我七岁时,因汉水泛滥,我们师徒辗转去京山县东五十里处的迎龙观,待至惟明十五年年初。”

      “那之后呢?”

      “庙所破败,师傅为筹措钱款修治庙所,便跟着荆州故友邓家的商船往爪哇去了,惟明十七年秋,洪水泛滥,迎龙观因水而溃败,我方出得山门。为着维持生计,我便来至钱父台处。”

      “原是如此,你可有受戒?”

      “师傅曾言我尚有尘缘,是故三戒均未受。且我如今不过十九,既得虑着生计,更有俗务在身,那便是没有佛缘,况我也是个没有悟性的人,清规戒律不曾守,起心动念不曾断。”

      “你可有问我的事?”

      “无论问什么,林御史皆能坦诚?”

      “自然。”

      “我无事要问。”

      原是若朴对这人年岁生平毫无好奇之意,公事么,他不吩咐,她怎好开口问?

      是故林致和有些沉默,不仅仅在于她的回答,默上半晌,便又听若朴开口。
      “林御史可还有别事?刑房诸事尚需交接,若林御史无事,请容我不陪之过。”

      “一日可够?”

      “够。”

      “若是刑房事务交待完毕,行李也收拾妥当,便来告知我。”

      “是。”

      若朴一走,林致和便唤来福,交待他写封短信吩咐来兴在宜南赁个住处,又说上些要求,要他一一记下。

      且说若朴一进刑房,马明峰便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若朴,这次是个什么样的好差事?”

      “有个林姓的监察御史需个本地人,钱知县便报去我的名字。”

      “监察御史啊,也不过是个从七品,怎么就大造化,哈哈哈,但人家也算是天子近臣,薪俸可有涨?”

      “说的是每月二两。”

      “那你可要离开钟祥?”

      “那是自然。”

      马六不无遗憾,又怅怅地开口,“那位林御史可有说何日走?”

      “他没有说,只说待我交接过刑房诸事便收拾行李,想必就在一两日间。”

      “那明日下值后可还来家中一聚?信芳和我妹子可都盼着你去。”

      “六儿哥的生辰,我肯定到。”

      得了准信,马六便笑着开口,“不枉我这一年多的栽培,果然是我的好徒弟,这些杂事,我自会安排,你收拾行李去吧。”

      “多谢六儿哥”,若朴也不推辞,将手头卷宗收拾停当便欲起身出门。

      马六见若朴起身,又对若朴笑着开口:“那话怎说的,‘苟富贵,勿相忘’呐!”

      众人皆笑。

      若朴出了刑房,拿上几两银子便折路往街上去,夜间方归。

      一夜北风,沉沉冬云终肯放出晴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午时一过,若朴便去后堂寻林致和,林致和见若朴前来,便发话道:“若是已收拾停当,我们即刻便走,需在初九到宜南。”

      可若朴不愿爽约,便朝林致和拜道:“刑房典史马六,素来对我多有照顾,今日恰逢他生辰,我已应约。若是林御史担心误期,可先行。御史告知我地址,天黑前我必准时到达。”

      林致和心想日前从宜南到钟祥,顺流而下都花上两日时间,惊异着笑:“哦?你会飞,还是你的马、船能飞?”
      “林御史说笑,我自然不会飞。往年溪涧谷地水流湍急,人马皆不得过。今年冬季几乎没有雨水,可从山间谷地而行,不必走汉江,自也免去等船换马的时间。”

      “既是如此,我与来福便备马等你一起走。”

      “多谢御史。”

      马六早就下值,在院子里安排酒席。他妹子名叫马妙佳,年方十四,已早早在门边等着,远远望见若朴背着包袱,拎着木盒,忙进正堂,忙对马六夫妻二人道:“嫂嫂,沈姐姐已经来了。”

      马六同他妻子花信芳步至门前,若朴恰好跨过门槛,“见过嫂夫人”,若朴先行见礼。

      花信芳是个温柔有礼的性子,柔柔地回句不必客气,便引若朴去正堂,见若朴身背行囊,又问道:“我已听明峰说,你有桩新差事,不日便要离开钟祥,这包袱,是今日就要走?”

      “回嫂夫人的话,确是今日晚间要走”,若朴见他们都坐定,便打开木盒,对马六道:“六儿哥,这一年多蒙你照顾,今日恰逢你生辰,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是一方砚台、一块墨、一支毛笔并一支炭笔。

      马六想到自己那块已被磨平的砚台,欣慰地笑:“若朴,你有心”,心中却有不舍,初识若朴时,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在外多有不易,日后不准破费。”

      若朴不作答,自顾自打开木盒第二层,是一支玉簪、一副素银镯并一对莲叶玉耳环,“我此去,不知何日再来钟祥,玉簪温润,恰配嫂夫人。佳佳明年及笄,镯子与耳环权做及笄之礼。”

      花信芳既是动容,又是感怀,“这簪子很美。”

      佳佳年幼,已欢喜地拿起镯子和耳环戴上。

      一时话毕,若朴只夹过几筷子菜,略扒几口饭,便放下碗筷。

      “事情不等人,我们还有相聚的时候,若是着急,便趁还有日光早点出发罢”,马明峰不知那位林御史怎得如此着急,缺这一夜又能如何?

      若朴正欲回话,却见花信芳拿件翠色的棉袍出来,对若朴道:“这几日一日冷过一日,前日与佳佳一同为你缝件棉衣。如今你要远行,穿上正好可御些寒冷。”

      说罢,便为若朴披上,花信芳瞧上一眼,“不错,很合身。”

      若朴此刻只觉身暖心热,却不敢再拖延,对三人道:“六儿哥、嫂夫人,多谢,我们来日再相见。佳佳,等你成婚时,我再来为你添妆可好?”

      妙佳欢喜应下,马六与花信芳则是一路无话,送若朴至门口,瞧见她走远,才折回正堂。

      马六长叹口气,悠悠道:“信芳,你说这人生在世,怎么聚散不由人呢?”

      “相公此言差矣,若朴此去,若能成就一二,便是不枉费为人之苦。”

      “娘子说的有理。”

      正巧,妙佳已戴上新耳环,忙问她二人,“哥哥嫂嫂,我戴着好看吗?”

      马六笑着摇头走进内堂,妙佳努着嘴问花信芳,“嫂嫂,哥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戴着不好看,我瞧着挺好看的呀。”
      “你哥哥是被你美到说不出话来,佳佳你生得好,戴什么都好看。”

      “还是嫂嫂好,你说,沈姐姐这一去,还会回来吗?明年五月十五日我才及笄,如今我还没说亲呢,沈姐姐说要为我添妆可当真?”

      “这,嫂嫂也不知道。但,有缘总会再相逢的。”

      天色渐暗,街坊深巷皆已掌灯,马蹄踏踏,远行的人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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