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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停摆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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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气息像是从墓穴深处渗透出的叹息,无孔不入,钻入林恪的鼻腔,刺激着他最古老的记忆。
在沧澜,只有处理那些因瘟疫而死的牲畜和囚犯时,才会用到类似的、混合了石灰、草药与尸体腐败的防腐熏香。
但这味道,更纯粹,更……“现代化”。
是化学与腐败的二重奏。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还要狭窄,迫使林恪几乎是半蹲着前行。
他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开到最亮,为了解放双手,他只能将冰冷的金属外壳咬在齿间,光柱随着他头部的微小动作而晃动,在前方投下一片不甚稳定的光明。
光线照亮了管壁。
那是一种陈旧的、浇筑粗糙的混凝土,表面附着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和黑色的霉斑,仿佛血管内壁沉积的胆固醇。
双手扶在上面,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和潮湿,指缝间很快就沾满了黏滑的污垢。
身后,沈砚的呼吸声几乎微不可闻。
他行动时像一头巨型猫科动物,高大的身躯在这逼仄空间里,本该处处受制,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林恪不需要回头,就能感觉到那股沉默而强大的存在感,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紧贴在他的背后,隔着一层冰冷的空气,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和压力。
这是一种奇特的、被守护与被监视交织的矛盾感觉。
空气几乎不流动,每前进一米,那股甜腻的腥气就浓郁一分。
林G的肺部像是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将眼前的环境与安娜·拉尔森那句“连沈宗年都不知道的地方”进行比对。
一个被遗忘四十年的角落,为什么会有如此新鲜的、属于现代医学的气息?
园丁。伊万。那管神秘的凝胶。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却又在这里断裂、重组成一个更加怪异的谜团。
大约前行了二十米,在手机光束的尽头,管道突兀地向右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死角。
林恪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和沈砚的呼吸声,以及从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管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咬着手机,慢慢探出半个身子,将光束扫向拐角之后。
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出现在光柱之中。
门是监狱里最常见的那种,由拇指粗的钢筋焊接而成,上面布满了褐色的锈蚀,一道粗大的链条锁已经断裂,无力地垂在一旁。
门,虚掩着。
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正从门缝里渗透出来。
那光芒不是手电筒的冷白色,而是一种带着绿意的、正在衰减的幽光。
与之同时,一个声音,也钻入了他的耳朵。
嘀……嘀……嘀……
那是一种电子仪器发出的蜂鸣声,节奏很规律,但每一次鸣响的间隔,都比上一次要长上那么一丝。
像是某种生命支持系统,电量即将耗尽前的最后悲鸣。
林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从嘴里取下手机,握在手中,用拇指死死按住边缘,屏住呼吸。
身后的沈砚也察觉到了异常,那股一直紧贴着他的压迫感,瞬间变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嘀…………嘀…………
声音更慢了。
林恪不再犹豫。
他将手机光束对准栅栏门,左手轻轻搭在冰冷的钢筋上,缓缓用力。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管道里骤然响起,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
锈蚀的门轴仿佛在抗议这四十年的首次转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恪的动作没有停。
门被推开一道足以容身的缝隙。
门后的景象,瞬间凝固了空气。
那是一个大约五平米见方的小隔间,像一个被遗忘的手术准备室。
墙壁上贴着老旧的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泛黄、开裂,甚至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水泥。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简易医疗床。
而那微弱的绿光和濒死的蜂鸣,正来自于床上连接着的一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
屏幕上,那条代表着生命体征的绿色波形线,已经拉成了一条近乎水平的直线,只在末端,才无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挣扎出一个微小的凸起。
旁边的数字,刚刚从“40”,艰难地跳动到了“38”。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即将成为尸体的人。
正是他们一路追逐,却又离奇消失的目标——伊万·彼得罗夫。
老人双目紧闭,那张曾经在资料照片上显得固执而严厉的脸,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灰败。
口鼻上罩着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但连接面罩的便携氧气袋,已经像泄了气的气球,干瘪地垂在床边。
他的身体,被以一种极其规整的姿势摆放着,双手交叠在腹部,仿佛正在安详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林恪的目光只在老人脸上一扫而过,便立刻快步上前。
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为什么伊万会在这里”这个核心问题,属于前世摄政王处理紧急事态的本能,已经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搭在了伊万的颈动脉上。
指腹下,一片冰凉。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专注力,才能从那层冰冷的皮肤深处,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比蛛丝还要纤弱的跳动。
一下。
然后,是漫长的、仿佛凝固了一个世纪的沉寂。
又一下。
这个人,还活着。
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几乎在林恪行动的同时,沈砚高大的身影已经从他身侧掠过,无声地站定在监护仪旁的小推车前。
那辆不锈钢推车上,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医疗用品。
一个空的注射器,针头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液体痕迹,被随意地丢在托盘里。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约莫只有十毫升的棕色玻璃瓶。
沈砚没有用手去碰,他只是低下头,借着林恪手机投射过去的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瓶身上那张被液体浸染得模糊不清的标签。
他辨认着上面残留的、已经褪色的外文字母。
“……Chlorprothixen……”
他低声念出了一个德语化学名词,声音在狭小的隔间内显得格外低沉、致命。
“……中枢神经抑制剂。”
沈砚抬起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床上奄奄一息的伊万,最后落在了林恪的脸上。
“高纯度。这个剂量,足以让一头大象的心跳在三分钟内彻底停止。”
林恪的手指,依旧搭在伊万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几乎要消失的生命脉动。
一切都清晰了。
声东击西的追逐,图纸上不存在的通道,平板车上那神秘的凝胶……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转移一具尸体。
而是为了将一个活人,一个生命体征被强行压制到最低点的活人,运送到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那个“园丁”的目的,不是杀死伊万。
而是要让他,在这里,以一种最安静、最隐秘、最无法被追查的方式,“自然”死亡。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妙绝伦的处刑。
而他们,则是被安娜·拉尔森引来的……最后的见证者。
为什么?
安娜为什么要让他们看到这一幕?
就在林恪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哐!——”
一声沉重到极致的、金属撞击金属的巨响,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猛然传来!
那声音仿佛不是在敲击铁门,而是直接用攻城锤砸在了两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
“咔哒!”
一声清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的门闩落锁声,穿透了监护仪最后那一声微弱的悲鸣,在逼仄的隔间内回荡。
清晰得,如同死神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