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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她也在里面 许知衡第一 ...

  •   许知衡第一次成为自己的嫌疑人,是在一张旧照片里。
      照片被装进透明证物袋,平放在会议室长桌中央。塑封袋边缘反射着惨白灯光,像一层薄薄的冰。所有人都站在桌边,没有人先说话。陆弥的电脑还连着投影,屏幕上放大的是照片的局部:白塔三楼东侧走廊,墙面发白,窗边站着几个人影。年轻的沈闻檀、林槐、苏停云都在画面里,她们身后的门半开着,门缝里伸出几只手,像几条被冻住的求救。照片最远处,还有一个穿深蓝外套的年轻女人背影。她站在门边,侧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线很清,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因为照片年代久远,画面有些糊,可那个人的站姿、肩背、微微偏头时的轮廓,许知衡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任何人提醒,就知道那是自己。
      可她不记得。
      她没有关于这张照片的记忆。没有走廊,没有门缝,没有伸出来的手,没有苏停雨那句“她也进来了”,也没有自己曾经站在那里。她明明在前几卷里一次次逼近白塔,逼近三楼东侧房间,逼近那些被改掉的证词和烧剩的名单,却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门外。她以为自己只是旧案调查者之女,只是后来签过文件的人,只是迟到的警察,只是沈闻檀曾经相信又被她背叛的人。可是照片把她放回了现场。不是隐喻,不是情感意义上的“在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在场。她站在那扇门边,站在那些求救的手旁边,站在白塔火灾发生前一天,站在所有证词开始被洗净、被烧毁、被写错的原点。
      秦照夜先打破沉默:“照片需要做年代鉴定和篡改痕迹鉴定。”
      陆弥立刻接话:“已经在做。初步看,不像后期合成,纸张老化、银盐层和背面墨迹都符合十年前旧照特征。但最终结论还要等技术报告。”
      唐棠站在会议室另一头,脸色很难看。她手里攥着陈疏留下的移动硬盘,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能把自己固定在现实里的绳子。林槐和苏停云已经被安排进入临时保护程序,周梨和周兰因也被转移。所有人都被白塔重新拖回来了,而现在,连许知衡也被拖进那张照片里。唐棠看向许知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口。她已经学会了,有些问题不能在证据之前出口。陈疏死后,她成长得太快,快到每一次张嘴都要先压住情绪。
      沈闻檀站在许知衡身边。
      她从看见照片开始就没有说话。
      这反而最异常。
      如果是平时,她会讽刺,会挑衅,会用一句似笑非笑的话把所有人的目光从许知衡身上引走。可这一次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神落在照片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不是震惊。更像是某种早有预感的事终于被放到台面上,她不再能假装它还只是自己的猜测。
      许知衡看向她。
      “你知道。”
      不是疑问。
      沈闻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进去过。”她说,“但我不知道照片还在。”
      会议室里空气陡然绷紧。
      秦照夜抬眼:“你为什么没说?”
      沈闻檀没有看她,只看着许知衡:“因为她不记得。”
      许知衡的声音很平:“所以你替我决定不说?”
      这句话落下,像一枚很小的钉子,准确钉进两个人之间。她们都听出了里面的回声。十年前,许知衡曾以保护之名让沈闻檀闭嘴;十年后,沈闻檀也以“不确定她能不能承受”为由,把一段属于许知衡自己的过去压住。一个人最恨的方式,有时会被她不知不觉学会。沈闻檀脸色终于变了,她抬头看许知衡,眼里有一瞬狼狈。
      “我没有替你决定。”沈闻檀说,“我只是没有替你说出你自己都还没想起来的东西。”
      许知衡看着她:“这有区别吗?”
      沈闻檀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运转的细声。那声音像一只小小的虫,钻进每个人的耳膜里。许知衡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和沈闻檀争这个。照片刚出现,流程上要封存、鉴定、询问关联人员、调取白塔火灾前一日全部影像与记录。她该把自己从主办位置上撤下来,交出材料,接受关联调查。可她没有立刻动。她只是看着沈闻檀,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你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像我当年那样,把你认为我承受不了的真相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但这句话她问不出口。
      因为答案可能太像她自己。
      秦照夜低声道:“许队。”
      这个称呼让许知衡回神。
      秦照夜没有再叫她知衡,而是叫许队。这意味着她在提醒她回到工作状态,也在提醒她——如果再往下,许知衡可能连“许队”这个身份都保不住。
      许知衡收回视线。
      “照片封存。陆弥,做完整鉴定。秦照夜,联系检方同步备案。唐棠,陈疏遗稿里有没有提过这张照片?”
      唐棠摇头:“没有。但陈疏提过一句,说白塔火灾前一天,有一张‘不该存在的合照’。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沈闻檀、林槐和苏停云。”
      许知衡点头:“把原文找出来。”
      “许队。”秦照夜打断她,“你现在不适合继续指挥。”
      许知衡看向她。
      秦照夜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你出现在照片里。你自己也说不记得。这已经不是一般关联关系。”
      许知衡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你需要主动报备,暂停主办。”
      “我会。”
      “现在。”
      许知衡垂眼看着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女人背对镜头,像一个已经死去的自己。她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如果那个人真的死在了白塔里,后来的许知衡是不是只是被整理出来的另一个人?一个干净、守序、相信程序、知道该把证据放进证物袋的人。一个不记得门缝里伸出过手的人。一个能站在罗音咨询室里,冷静说“按重大嫌疑人查”的人。她曾经以为沈闻檀被白塔制造出来,危险、偏执、无法放下。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也被制造过。只是沈闻檀身上带着香气和伤口,而她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无香。
      这个词忽然浮上来。
      赵临川身上没有味道。许正廷留下来的东西太干净。罗音的评估把记忆写成偏差。所有被处理过的证词,最终都像没有气味的纸。
      许知衡拿起手机,拨通上级电话。
      “我是许知衡。”她说,“关于白塔旧案,我需要提交关联情况说明。即刻起,我申请暂停该案主办身份,接受内部询问。”
      沈闻檀看着她,眼神很静。
      许知衡说完电话,转身往外走。
      她经过沈闻檀身边时,沈闻檀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袖口。
      动作很轻。
      轻得像不是阻拦,只是确认她还在。
      许知衡停住,没有回头。
      沈闻檀低声说:“别一个人去。”
      许知衡说:“这是内部询问。”
      “我知道。”
      “你不能进去。”
      “我也知道。”
      “那你要做什么?”
      沈闻檀沉默一秒,指尖慢慢松开她的袖口。
      “在外面等你。”
      许知衡终于侧头看她。
      沈闻檀的神色难得没有任何戏谑。她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即将走进火里的人。
      “许知衡。”她说,“第一次坐那边,不会好受。”
      许知衡看了她很久。
      “你很有经验?”
      “嗯。”
      “那你有什么建议?”
      沈闻檀轻轻笑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别急着替他们补全问题。”她说,“也别急着替自己定罪。”
      许知衡没有回答。
      沈闻檀又说:“还有,如果他们问你相不相信我,不要说你信证据。”
      许知衡问:“那说什么?”
      沈闻檀看着她,声音低下来:“说你正在学。”
      许知衡心口微微一动。
      她没有再停留,推门离开会议室。
      内部问询安排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下午四点,她坐进了三号询问室。
      那是她很熟悉的一间房。墙面灰白,桌面深色,椅子略硬,灯的位置不算太低,却足够让被询问人觉得自己无处可藏。她以前坐在桌子这一侧问过很多人:你什么时候到达现场?你为什么删除记录?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你是否确认自己的陈述真实无误?现在她坐到了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旁边是录音设备,红色指示灯亮起来时,她忽然听见了沈闻檀十年前的声音。
      我说有,他们记录成没有。
      现在,轮到她说了。
      问询人是督察处的何循。何循原本是刑侦支队副队,和许知衡共事多年,后来调去督察。四十岁上下,做事谨慎,说话不快,熟悉许知衡的办案习惯,也熟悉许正廷当年的声誉。让他来问询,某种意义上是体面,也是一种压力。熟人比陌生人更难。陌生人只问事实,熟人会看见你什么时候在忍。
      何循翻开文件。
      “许知衡,以下询问全程录音录像。你已申请暂停白塔相关案件主办身份,目前以案件关联人员身份接受询问。你是否清楚?”
      “清楚。”
      “你是否确认,照片中该名穿深蓝外套的女性疑似为你本人?”
      “确认疑似。需等鉴定。但我个人判断,是我。”
      何循抬眼看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接。
      “你是否记得自己曾于十年前进入白塔三楼东侧房间?”
      “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
      “你是否记得火灾前一日到过白塔?”
      许知衡沉默片刻。
      “记得一部分。我记得去过白塔楼下,见过沈闻檀。之后记忆不完整。”
      “你之前在案件调查中,是否主动申报过这段记忆不完整?”
      “没有。”
      “原因?”
      许知衡抬眼看他。
      “我没有意识到它是不完整的。”
      何循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像狡辩,但又不是。一个人如何证明自己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遗忘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缺页,而是把目录也改掉。你不会知道那一页曾经存在,因此也不会寻找。许知衡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沈闻檀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气味。气味也许不能作证,但它能让人意识到:这里曾经有过东西。遗忘如果没有气味,就会被误认为从未发生。
      何循继续问:“你是否在十年前签署过一份协助确认材料,内容涉及沈闻檀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接触白塔事故相关材料?”
      “有复印件显示我签过。但我不记得签署过程。”
      “你是否承认该签名为你本人笔迹?”
      “初步看,是。”
      “你当时为什么签?”
      “不记得。”
      何循皱眉:“许知衡,你连续回答不记得,对你很不利。”
      “我知道。”
      “你是刑警。你应该明白,不能用不记得规避责任。”
      许知衡抬头,眼神很平。
      “我没有规避。我只是不想用推测补全证词。”
      何循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这才是最难的。她不是不知道怎样回答对自己更安全。她可以说当时年纪轻、受父亲影响、出于保护沈闻檀的目的、没有意识到文件后果。那些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她现在根据碎片拼出的合理解释。可她不想再这样做了。白塔案里已经有太多人替别人补全过证词。罗音替沈闻檀补全了“记忆混乱”,韩述替林槐补全了“受沈闻檀诱导”,赵临川替她补全了“销毁审批人”。她不想在自己的证词里也做同样的事。她宁愿承认空白,承认“不知道”,承认自己记忆里有一块被人挖走的洞。
      何循翻到下一页。
      “你与沈闻檀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许知衡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案件相关人员关系。”
      何循看着她。
      许知衡停了一秒。
      然后她说:“以及,十年前曾存在恋爱关系。”
      询问室里空气似乎静了一下。
      何循笔尖停住。
      “恋爱关系?”
      “是。”
      “持续时间?”
      “约一年。”
      “结束原因?”
      许知衡沉默很久。
      这个问题不是刑侦必要问题,但它和案件有关。她们的旧情影响证词移交、影响信任、影响后续判断,也影响沈闻檀为什么会把第一份证词交给她。许知衡一直不愿意把这段关系放进正式记录。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恋爱关系”四个字太轻,轻到无法承载她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它无法说明沈闻檀曾经在冬夜把脚塞进她腿边取暖,无法说明孟岚给她们炖过汤,无法说明沈闻檀把苦橙花滴在她掌心说“以后我向你求救,你就知道”,也无法说明她后来真的求救,而许知衡没有回头。
      “白塔旧案。”许知衡最终说,“以及我的选择。”
      何循看着她。
      “具体说明。”
      许知衡喉咙有些干。
      “沈闻檀曾向我提交过与白塔有关的证词。我没有让它进入正式系统。后来她被评估为不适合继续接触相关材料。我当时可能参与了这个过程。”
      “可能?”
      “我不记得完整过程。但目前证据显示,我签过协助确认材料。”
      “你承认自己当年可能导致沈闻檀证词被排除?”
      “是。”
      这一个字落下后,房间里忽然很安静。
      许知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终于说出来了。
      没有修辞,没有程序语言,没有“当时情况复杂”,没有“还需进一步确认”。只是一个字:是。
      何循的神色复杂起来。
      “你知道这句话的后果吗?”
      “知道。”
      “它可能意味着你曾参与旧案证据处理不当,甚至伪证链条。”
      “我知道。”
      “即使你当时尚未正式入职,也可能牵涉重大责任。”
      “我知道。”
      何循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你现在是否认为,沈闻檀在白塔旧案中的核心证词具有可信性?”
      许知衡想起沈闻檀的建议。
      不要说你信证据。
      说你正在学。
      可在录音录像前,她不能把话说得那样私人。
      于是她说:“我认为,她的核心证词与目前发现的多份证据存在相互印证关系,包括唐曼青录音、周兰因证言、林槐证言、苏停云残页、白房子照片,以及焚香木相关证物。她的证词应重新纳入核查,而不应继续以十年前心理评估结果排除。”
      何循看她。
      “你没有直接回答。”
      许知衡沉默片刻。
      “我正在重新学习如何相信她。”
      这一次,何循彻底停住。
      询问室外的走廊里,沈闻檀坐在长椅上。
      她没有资格进入问询室,只能等。秦照夜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尸检补充报告,却半天没有翻页。唐棠抱着电脑坐在地上,头靠着墙,眼睛红得厉害。陆弥在技术室和走廊之间来回跑,试图恢复白房子照片背后的完整影像信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许知衡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沈闻檀看起来最平静。
      只是她手里一直攥着一张试香纸。
      秦照夜看了一眼:“什么味道?”
      沈闻檀低头:“没有味道。”
      “那你攥着干什么?”
      “确认。”
      “确认什么?”
      沈闻檀看向问询室方向,声音很低:“确认我没有乱加东西。”
      秦照夜听懂了。
      无香。
      赵临川的气味,也是许知衡现在最危险的处境。没有味道的东西最难被辨认。没有明显威胁,没有直接杀意,没有情绪失控。只有一张张干净文件,一段段合理问询,一份份被补全的材料。沈闻檀怕的不是许知衡被问,她怕的是许知衡再次被“整理”成另一份干净证词。
      “你很担心她。”秦照夜说。
      沈闻檀没有否认。
      “是。”
      秦照夜有些意外地看她。
      沈闻檀笑了一下:“你们怎么都这样?我承认担心她,比承认杀人还让人惊讶吗?”
      “差不多。”秦照夜说。
      沈闻檀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白试香纸。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有一天她坐到那张椅子上,我应该很痛快。”
      “现在呢?”
      “现在只觉得讨厌。”
      “讨厌谁?”
      沈闻檀沉默很久。
      “讨厌白塔。”她说,“讨厌它把我们每个人都变成自己不想成为的人。”
      秦照夜没有接话。
      问询持续了两个小时。
      许知衡出来时,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脸色比进去前更白,神情却很稳。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冷静,而是某种刚刚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之后的空。她看见沈闻檀,脚步停了一下。
      沈闻檀站起来。
      “感觉怎么样?”她问。
      许知衡看着她。
      “不怎么样。”
      沈闻檀轻轻笑了笑:“欢迎来到我的位置。”
      许知衡说:“椅子很硬。”
      “灯也很刺眼。”
      “问题也很烦。”
      “是吧。”沈闻檀走近一点,“我以前就想投诉。”
      许知衡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真实。
      沈闻檀怔了怔。
      许知衡很少这样笑。尤其是在警局走廊,在案件中心,在她们被旧案撕开的时候。她这一笑,像一盏灯在很深的水下亮了一秒,短暂,却足够让人知道那里还有活物。
      “沈闻檀。”许知衡说。
      “嗯?”
      “我说了。”
      “说什么?”
      “我们的关系。”
      沈闻檀的眼神微微一动。
      秦照夜转头看窗外,唐棠立刻低头假装敲电脑,陆弥脚下一滑差点撞到墙。
      沈闻檀看着许知衡:“怎么说的?”
      “十年前曾存在恋爱关系。”
      沈闻檀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曾存在。”她重复,“许警官,你谈恋爱都像写案情通报。”
      许知衡耳根微热:“这是正式问询。”
      “那如果不是正式问询呢?”
      许知衡没有回答。
      沈闻檀向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如果只是我问你呢?”
      走廊里人来人往。远处有人抱着文件跑过,有人打电话,有人推门进出。可她们之间那一小片空间忽然像被隔开,安静、窄、危险。
      许知衡看着她。
      “那就不是曾存在。”
      沈闻檀的笑意慢慢停住。
      这句话没有说完,却比说完更重。
      不是曾存在。
      那是什么?
      仍存在?未结束?被搁置?被白塔烧断后,还在灰里冒着一点没有熄灭的火?
      沈闻檀的眼神像被什么轻轻击中。她没有逼问,也没有调笑。她只是看着许知衡,很久之后低声说:
      “许知衡,你现在这样,很犯规。”
      许知衡说:“跟你学的。”
      沈闻檀终于笑了。
      可下一秒,何循从问询室里出来,神色凝重。
      “许知衡。”
      许知衡回头。
      何循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赵局要见你。”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变冷。
      赵局。
      赵临川。
      从白塔旧案到焚香木,从销毁记录到空壳公司,从许正廷木盒到无香的人,他终于不再只是材料里的名字。
      沈闻檀的笑完全消失。
      许知衡接过材料。
      上面是一份临时会面通知,地点:市局行政楼七层,赵临川办公室。
      时间:即刻。
      许知衡看了一眼,合上。
      沈闻檀低声说:“别去。”
      “我必须去。”
      “他在等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
      “许知衡。”
      许知衡看向她。
      沈闻檀眼里有很少见的急切。
      “他身上没有味道。”她说,“这种人最危险。”
      许知衡沉默片刻。
      “那我就记住自己身上的味道。”
      “你身上什么味道?”
      许知衡看着她,忽然说:“苦橙花。”
      沈闻檀一怔。
      许知衡声音很低:“你给过我的。”
      这一句落下后,沈闻檀再也说不出阻止的话。
      许知衡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沈闻檀站在走廊里,眼神沉得像雨夜。
      七层行政楼很安静。
      赵临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有关,里面灯光柔和,窗户半开,没有茶味,没有烟味,没有香水味,也没有旧纸味。空气干净得像刚被过滤过。许知衡站在门口,忽然明白沈闻檀说的“没有味道”是什么意思。
      这间办公室不像有人长期待过。
      它太干净。
      太可控。
      太无痕。
      赵临川坐在书桌后,抬头看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知衡,来了。”
      他的语气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许知衡走进去。
      “赵局。”
      赵临川示意她坐。
      “别紧张。不是正式问询,只是聊聊。”
      许知衡没有坐。
      “我还是站着比较清醒。”
      赵临川笑了笑:“你和你父亲年轻时很像。”
      许知衡看着他。
      “很多人最近都喜欢提我父亲。”
      “因为他确实重要。”赵临川双手交叠,语气平稳,“他当年保住了很多人。”
      “包括谁?”
      “包括你。”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气味。
      可许知衡忽然闻到了焚香木。
      不是空气里的,是记忆里的。
      赵临川看着她,慢慢说道:
      “你以为你在查白塔。其实你是在查自己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这一章的最后,赵临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桌边。
      文件袋封口处没有任何标记。
      干净得像从未被人打开过。
      他说:
      “这里面,是你当年的完整心理评估。”
      许知衡没有动。
      赵临川微笑。
      “罗音做的。”
      窗外天色暗下去。
      无香的人,终于递出了他的第一份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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